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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十里春-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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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郎皱了皱眉,“可知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内侍说着,便做了个延请的手势。九郎默默颔首,因冯勉不在身边,便只带着李善等人出了宫门,当即赶往景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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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殿后亦有书房,官家先前才与众臣议事完毕,此刻正端坐品茶,面前书桌上摆放十数卷轴。门外脚步声起,内侍细声细气禀告说道:“启禀陛下,九殿下已到。”
“唤他进来。”官家将茶盏缓缓放下。九郎持着手杖行至门口,走进两步便下拜行礼。官家难得没像以前那般沉着脸,淡淡一扬手,“起来吧。”
九郎站起身,依照惯例垂首问道:“不知爹爹唤臣过来可有吩咐?”
官家平和道:“年前太后曾提及过你尚未册立正妃,眼看着太后大寿将近,朕便想趁着这机会替你指一门婚事,随后让你正式出阁开府,也算了了太后的一桩心事。”
尽管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想到了此事,但听官家亲口说出,九郎的心还是坠了一坠。“爹爹,出阁开府便要正式封王,但臣与诸位兄长们相比,非但毫无建树,亦不懂政事,还是只做个郡王即可。”
官家脸色一沉:“你总也是先皇后之子,朕的其他皇子们都已封王,唯独剩了你一人。若是再拖延下去,岂不是让太后与众臣觉得朕对你过于严苛?再者说,以往皇子至多在宫中住到十八岁便要出阁开府,你如今已满十九却还住在大内,连个侧妃都没有,于情于理也都不合。之前是太后怜惜你,多留你在宫中待了几年,可你年岁渐长,难道真要再在此地待下去?”
“爹爹若是只想让臣开府另住,臣谨遵圣命。”九郎顿了顿,又道,“但指婚之事,还请爹爹再斟酌一番。”
他语气并不算生硬,可官家听了大为不满,起身道:“皇子立妃一事向来都是顺理成章,怎到了你就如此推三阻四?”
“臣不是有意推脱。”九郎垂着眼帘,平静道,“只因臣自幼患有腿疾,生活甚是不便。官家赐婚必定选的是朝中大臣之女,那些名门闺秀更应该被指婚于其他宗室子弟,臣有自知之明,不愿委屈他人。”
他说话不温不火,可这些话在官家听来却更刺耳。“你是堂堂先皇后嫡子,朕赐婚于你,你还要担忧什么委屈了他人?!以往从不见你这般懦弱,如今怎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难道是怕被指婚的大臣不愿接旨?”
九郎敛容道:“官家指婚之命自然无法不从,但即便对方接旨谢恩,心中也有不悦。试问又有哪一位妙龄娘子心甘情愿嫁与像臣这样身有残疾的人?故此臣不愿由赐婚册立正妃,还望爹爹体谅。”
官家背着手走到窗前,半晌没有开口,看得出在强压怒意。
九郎上前一步,“爹爹,臣并非要有意违抗圣命。只是想着此生不愿耽搁他人青春,亦不想勉强成婚却成怨偶。”
官家背对着他,冷笑道:“你倒是想得颇深远,但自古皇子正妃侧妃皆是赐婚而来,哪容得你考量那么多?”
他隐忍片刻,低声道:“就像爹爹与娘娘那样吗?”
听到他提及故去的皇后,官家的背脊上就是一寒,不由怒视于九郎道:“何必在此提及你娘娘?”
九郎却并未被这怒喝遏制住,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道:“倘若当初爹爹能自己选择正妃,是不是就不会长年积怨在心?臣亦可能不会经历那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爹爹不喜出身名门的娘娘,却迫于无奈立她为皇后,如今又为何一定要强迫臣听从指婚之命?”
官家气得手指发颤,当年经由先皇指婚立了吴氏为正妃,最初的春风得意在新婚后不久便被她的骄矜高傲磨灭得所剩无几,但为了迎合潘党众臣,未登基时的他一直都做出对正妃宠爱有加的姿态,其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待等他登基后,以为终于可以尽情册立心爱的妃子,可吴皇后与潘太后却始终如同两根寒针刺在掌中,让他不得从心所欲。甚至是吴皇后薨了之后,作为天子的他想要将六皇子之母柳昭仪册封为后,却因柳氏出身低微,招来太后与群臣的极力反对,最终只能选了个自己不甚钟爱,又没有皇子的沈贵妃做了皇后,弄得好不扫兴。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吴皇后,简直是生前就碍眼,死后还阴魂不散!
多年来的受制如今竟被儿子当面戳穿,怎不叫他怒火中烧?
官家厉声叱道:“谁允许你妄议君上?!当年朕是皇子,如今你亦是皇子,君命如山,由不得你百般推脱,更由不得你自作主张!你口口声声说不愿听从指婚之命,难道是自己已经有了立妃人选?”
九郎的心上顿时浮现双澄的身影,但此时此刻若是贸然说出,只怕非但不能劝服官家,反而会为双澄带来危险。他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臣心中有人,但还不确准,故此不能向爹爹禀告。”
官家倒是一震,他素来不太在意九郎的起居,但也知晓九郎除了难得出宫办事之外,其余时间全都在大内生活。而今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竟忽然说有了心上人,实在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你平日几乎不出宫门,能见到什么心仪女子?!莫非是后苑的宫娥?”
“不是宫娥。”九郎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又是什么人?”官家切声迫问,越发觉得他很是奇怪。
九郎却摇了摇头,“请恕臣不能直言,爹爹就当臣是在暗中相思,对方全不知情好了。只是这册妃之事恕难从命,还请爹爹将赐婚圣恩收回。”
“简直胡言乱语!身为皇子竟被儿女情长所牵制,还在朕面前谈什么相思……”官家气愤之中又觉可笑,将那书桌上的十数卷画轴向他身前一推,“朕不管你说的到底是何人,若是众臣中尚未婚配的适龄女儿,你便报出名姓!若不是,你就趁早断了那荒唐念头,好生等着朕的旨意!”
“爹爹就算指婚于臣,臣亦不愿领受!”九郎还待分辩,只听有内侍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禀告,说是参知政事有要务求见陛下。
官家压制了怒火,朝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着九郎道:“无论你愿意与否,正妃人选必须由朕来定。你若是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休要怪朕不念父子之情!”说罢,袍袖一拂,就此出了御书房。
人虽已离去,冷硬的话语声犹在御书房中震荡。
九郎跪在地上,心中好似被什么塞满了,又沉得落不到底。等候在门外的李善探身望了望,只看到他孤单的背影,踌躇了半晌,才大着胆子进来,小声道:“殿下,官家已经走了,您是否要回凝和宫去?”
九郎沉默着没有回答,李善刚想再次询问,他却已握着手杖慢慢站了起来。
“回去。”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没有让李善搀扶,略显吃力地走出了书房。
☆、第四十八章 情知不久须相见
九郎回到凝和宫后不久,冯勉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他一进宫门就觉得氛围不对,原先的凝和宫中因九郎素来喜静而不甚热闹,但宫娥与内侍们也都各自安然。而这一回他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连打扫庭院的小黄门都面带忧虑了。
他向其他内侍打听,那些人也只知九郎被官家唤去了景福殿,自那回来之后便越加沉默。冯勉想到九郎之前说起过官家想要为他物色正妃的事情,心中便是一急。
寻至书房却不见九郎身影,他问了几人,才惴惴不安地到了凝和宫后的莲塘。
早春时节,碧澄的湖面上只有微圆的初生莲叶,风过之际,那星星点点的绿意便随着水波轻轻起伏,似一阕幽远的歌。
湖上有水榭亭台,夏日里常有嫔妃公主们到此纳凉赏莲,此时却显得有些冷清,远远望去,只有九郎一人坐在那里。
冯勉犹豫了一下,迈着小步走到亭边,轻声道:“九哥,天阴了,这里风又大,何不回宫里休息?”
九郎侧过脸,看上去似乎还很平静,只是问道:“事情办妥了?”
冯勉往周围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旁人经过,这才躬身道:“臣找到了季指挥使,将您的吩咐说了,他答应即刻派心腹带着书信启程。季指挥使还向臣打听了十一姐被太后责罚之事,臣将大概情形转述一遍,故此回来得晚了点。”
九郎微一皱眉,“十一姐不愿让人知道这件事,你何必又对元昌说起?”
冯勉为难道:“他说是宫中有人传出此事,其实已知道了大半,臣也隐瞒不得。再者,他的堂兄与吴国公主的驸马是同年进士,吴国公主又与十一姐关系甚好……臣实在是难以严词拒绝。”
“我自然知道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九郎叹道,“总之以后不要再将宫中琐事传扬出去。”
冯勉连连称是,过了片刻,又谨慎问道:“听说臣走后,官家将殿下唤去了?”
他静默片刻,道:“我已向官家说了,不愿接受指婚诏令。”
冯勉一惊,连忙道:“那官家怎么说?”
“你觉得呢?”他似是根本不想再回忆起刚才的一幕,起身沿着湖岸慢慢走去。冯勉跟在身侧,焦急道:“殿下难道将您与双澄的事情都讲给官家听了?”
“没有,官家正因我不愿接受指婚而发怒,我若是说出双澄,只怕反会坏事。”九郎顿了顿,望着碧波潋滟的湖水出神。
冯勉长出一口气,“臣就担心殿下意气用事,在官家面前说起双澄,官家必定龙颜大怒,说不定还要将她抓捕起来。”
“但嬢嬢那边已经知道了双澄住在端王府,我担心迟早会暴露出去。”九郎静默良久,回过头道,“冯勉,我想见双澄。”
冯勉一惊,“若没有要事,殿下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再说您刚才又与官家发生了龃龉,只怕此时再说要离开大内,官家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我知道。”九郎低声道,“但眼下五哥不在王府,双澄住在那里我很不放心。而且万一我与双澄的事情被官家或者太后知晓,只怕会将五哥也牵连进来。”
冯勉怔了怔,“那九哥的意思是,双澄连端王府都住不成了?”
“你替我找个地方安置她,然后我再去跟她说清楚原因,否则我怕她会胡思乱想。”他说至此,又不由想到那天在端王府,自己临走时看到双澄那悲伤难以抑制,却又强装笑意的样子,心中着实难过。
冯勉看在眼中,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臣一定帮九哥想个法子去见一见双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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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不断的绵绵细雨之后,天气渐渐放晴,碧空如被清泉涤荡似的干净透澈,映着端王府高墙边的桃花,娇美得胜过工笔巧绘。
距离上次见到九郎又已有好几天,端王还未回来,双澄亦无处可去。那个荷包她一直带在身边,九郎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无尽等待还要持续到何时……
寂静中,她依旧坐在池边望着水中红鲤,隐约听到院门一响,不由站起望向那边。
门外有人探身进来,朝着她招了招手。
“冯高品!”双澄喜极飞奔,可到了院门口,却不见九郎身影。“九哥呢?!”她的心一落千丈。
“莫急莫急。”冯勉见她这般焦灼,不由安慰道,“他不能进端王府,你且跟我走。”
双澄一愣,“去哪里?”
“你无需知道,只管随我走一趟就可以。”冯勉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双澄不明所以,可她相信冯勉,便不再追问,紧紧跟随他身后出了小院。
端王府中的人素来尊敬冯勉,想必他进来时也已打过招呼,故此双澄跟着他一路出去,并无人前来过问。但冯勉并没有带她从正门走,而是由王府管家带路,引着到了偏门处。
小门一开,便已有一辆青帘马车停在树荫下,除了车夫之外别无他人。
“进车里去吧。”冯勉向她使了个眼色,双澄愣了愣,爬上车头撩起帘子。
“嗳?!”她惊喜交加,可还未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坐在车中的人已经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走了。”冯勉满意地点点头,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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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容!”
微微晃动的马车中,双澄望着近在眼前的人,一时欣喜一时辛酸,竟不由自主地扑在了他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轻微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双澄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在风雨中飘零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的小燕,如今重又寻到了昔日伴侣,虽不能纵情飞翔于碧空之下,可只需羽翅轻轻一拥,便是无限的柔情。
九郎低着眉睫,捧着她的脸颊,就像是捧着至为珍贵而又易碎的宝珠。
“不要高声,我是偷偷出来的。”他说着,又不放心似的用力抱了抱她。
双澄一惊,“偷偷?皇城门前的禁卫们能放你出来?”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官家的允许,我是无法离开大内的。是冯勉找十一姐帮忙,中间还经由了一些转折,我才又寻得机会出来一次。”
他并未将话说明白,双澄心里隐隐不安。几日不见,九郎亦似乎有些憔悴了。
“你这样每次都是偷偷出来,会不会被官家发现?”她紧紧挨着九郎坐下,不无忧虑地问道。
“暂时还不会。”九郎顿了顿,见她额前发缕垂落了下来,便小心地为她拂开。双澄越发担忧,可又着实想念九郎,便重新钻到他怀里,将脸颊贴在他心口。“阿容,我这几天一直想你,可是晚上却连梦都梦不到你。”
他低头望着她,双澄扬起脸来亦望着他。
她的眸子乌黑浑圆,像小鹿一般,里面映着九郎的身影。
他忍不住抵着她的前额,轻声道:“但我却曾经梦到你。”
“是吗?”她欣悦起来,抱着他道,“你梦到我在做什么?”
九郎想了想,道:“好像还是在太清宫里,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光着双脚,朝着我笑。”
“那你呢?”
“我?”他微微笑了一下,“自然还是坐在金水河畔的书房里,隔着很远望着你。”
双澄怔了一会儿,有些失望地道:“就这样吗?我跟你只是隔着金水河对望?连话都没说一句?”
“那样望着不好吗?”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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