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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囚徒[二战]-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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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这是我的地方。”一个看起来比阿翁稍大的犹太女孩恶狠狠地说。
阿翁赶紧站起来说了声:“抱歉。但是请问哪个位子是没有人占的?”
犹太女孩一声不吭地坐下了。
没有得到回复,阿翁只好四下里看了看,这时又一个年纪相仿盘腿坐在最高一层上的女孩招了下手:“来这边吧。”
这女孩很特殊。她的鼻子并不高挺,嘴唇偏厚,而且是个黄种人。
阿翁赶紧过去爬到最上面一层,坐在女孩旁边:“这里以前没人吗?”
“‘地盘’没有分得那么严格,大多都是随便睡的。回来得晚没有地方睡的人就得睡地上,但是也有那样的‘聪明人’会像刚才那样欺负新来的。”女孩说着看了阿翁一眼,突然惊讶地说,“你是混血儿?雅利安犹太混血,哦,你可真够倒霉的。”
阿翁大概明白自己的“倒霉”:“你是……黄种犹太人?”
女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看不出来吗?大家都说我是很标准的吉普赛人哦!”
阿翁怔了一会,开口:“我分不清西方人种,我在东方的中国长大。我在书上看到过犹太人分为白种、黄种、黑种,难道你不是黄种犹太人?”
“那你就没有在书上看到过关于吉普赛人的介绍?”女孩眨眨眼。
“……”这女孩活泼过头了,与集中营完全不能和谐,她把阿翁搞愣了,“看过我也区分不了——这么说你不是犹太人,那你在这儿干吗?”
于是阿翁得知,这些黑军装不止抓犹太人,也在抓吉普赛人。
吉普赛人被认为是巫术病毒的传播者,他们四处游历四处赚钱的民族特性早就让人不满了,何况在“上等民族”眼中,他们还有些野蛮特性。
“你叫什么?”阿翁问她。
“尼塞梅达。你可以叫我尼塞。”她回答,“那你呢?”
“阿翁。阿翁。笛林。”
“阿尔文?”
“不……把那个弯去掉,不是阿尔文,就是阿翁。”
“阿尔文。”
“阿、翁。”
“阿尔翁。”
“……就先这样吧,”阿翁承认自己的名字哪怕在西方也算古怪的,虽然尼塞梅达这名字也够怪了,“你的亲人呢?也都在这里吗?”
“我没有爸爸,吉普赛人都是四处游走的,我妈妈常说,爸爸只是她身边的一个匆匆过客,”尼塞看似轻松地说,“妈妈和我一起被抓进来,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她在去年冬天死于饥寒交迫。”
阿翁看着尼塞,又干瘦又几乎没有头发,看起来就像个小怪物:“听到这些我感到很遗憾。”
“哈,那已经过去很久了,与其悼念去年冬天死去的人,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吧。”尼塞笑笑,“你的亲人呢?”
“爷爷和……一位大哥在中国,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妈妈两年前被抓,也不知道在哪里。爸爸是雅利安人。”
“好吗,你还剩个爸爸。”尼塞调侃着,“对了,你知道吗,你今天看起来厉害极了,你是刚来的几个犹太女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挨骂也没有挨打的。”
阿翁却并不能因为这句赞美而高兴:“像牲口一样替人干活干得好,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总比挨打要好吧,”尼塞翻了个白眼,“而且你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发型呢。”
“嗯……可能因为在中国长大吧。中国的孩子都觉得我长得很奇怪,跟女孩子关系倒还好,但是最小的时候很招男孩子欺负,长大以后他们都打不过我了也就都停了。我一直觉得自己长得不怎么样的,就不怎么在意外貌了。”
“你太傻了!”尼塞的声音把阿翁吓了一跳,“小男孩对丑女孩是没有兴趣的,他们会欺负你只能是因为觉得你漂亮喜欢你!”
“是……这样吗……”阿翁无暇去想那些男孩子是什么想法,她只觉得面前这姑娘真是个奇人。
像是应和一样,对面床板上的一个没牙的犹太老妇人对阿翁笑着,慢条斯理地说:“漂亮的公主哪怕没有头发也是漂亮的,人家的模子在那里。”
阿翁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您!”
刚才那个赶阿翁走的“坏女孩”在下面冷笑了一声:“要不要试试看一个月以后还有没有人会说你漂亮?”
阿翁问:“就算没有又如何?”
女孩无法回击,只能撇了下嘴。这时铁门打开了,两个铁盆被递进来,然后关门。
每个人都迅速地向铁盆冲去,尼塞拉上阿翁:“快快,开饭了!”
集中营的饭很厉害,不用吃,看一眼就不饿了。
一个铁盆里有一大半是硬硬的面包屑,另一半是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抓一把勉强成块,不会滴下来。另一个里面是水,也看不出干净不干净。即使是这样的食物,对于这一屋子的人来说,也太少了。
阿翁学着尼塞的样子捧了两口水喝,然后抓了一把面包屑和一把黏糊糊的物体回到之前的地方。
刚回去,那个老妇人突然很惊奇地看着阿翁:“小姐,我要说你长得真漂亮,即便没有头发!”
阿翁不明所以地看着尼塞,尼塞无可奈何地摇头:“看来不太正常,她之前不在这一间,我也不认识她。你要习惯,这里脑子不正常的人还是有那么一些的。”
旁边一个带着个七八岁女孩的犹太女人插话:“自从几个月前外孙女被杀之后她就是这样。”
阿翁感到一阵寒意:“她这个样子还能干活吗?”
“当然。干活就能活,不干活就得死,哪怕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天一亮就要搬砖,她也会不停地搬下去,这已经是一种习惯。”女人平淡地说着。
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小声说:“妈妈,她的眼睛是蓝色的。”
女人回应:“是的。”后来阿翁得知大家都叫这个女人露娜,叫她的孩子小露娜。
阿翁问露娜:“她的外孙女被杀是为什么?”
“夏天被疫病感染了,看守长杀了她。真是过分,明明还只是打几声喷嚏而已!”
“看守长?”
“是的,一个有着天使面孔恶魔心肠的男人,”尼塞插嘴,“他有时会不让手下的看守杀人,但是他自己可是连愣也不会打,从来都是一枪毙命的。疫病爆发时他就像找到了借口一样,一天可以杀几十个人,哪怕病得很轻也不会提供丝毫治疗,打几声喷嚏也一枪打进脑子里,现在这里的人比春天时少太多了。而因此失去亲人的人们明明已经很悲伤,他也不会让他们停止工作。他完全以杀人和折磨人为乐。”
“但是食物这么差,人怎么可能不生病呢?”阿翁嗅了嗅手上发酸的不凝物,心已经“砰砰”直跳了。
她本以为哪怕“工作”做得不好顶多也只要挨打,至少这一天里没有看守杀人,但是既然有这么个看守长,一切就麻烦了。
“我觉得我现在总算有了足够的抵御腐败食物的体质,”尼塞笑笑,“其实我刚来时也生过病的,没有被发现,后来慢慢就好了。”
“你说的看守长,是今天站在那边小楼三楼的人吗?”
“哦?原来你已经看见过他了。很可怕吧,我从没看他笑过。”
“他叫什么名字?”
“别的看守都叫他看守长,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尼塞说到一半突然记起了什么,“哦,好像来过一个另一个集中营的看守长,我记得那个人叫了他一声‘温舍先生’。”
阿翁记起来这个男人的姓氏了。温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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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恋者
连吃了一阵子不凝物后,阿翁好歹也能咽下那些东西了。她的身体暂时没有生病的症状,也略微习惯了“工作”。
来到集中营的第二天起床后只有左腿还算健全,双臂和右腿几乎疼成了二级残障。据阿翁分析,腿疼主要因为蹲下去的时候只有右腿受力大,所以左腿倒没有太疼。到了第四天,几乎就没有什么酸痛的地方了,最大的困难还是饥饿。哪怕所有抓来的食物都吃下去,也依旧吃不饱。
尼塞建议她,如果不是实在饿得受不了,最好就只抓来两把食物,不要多拿。靠近门边有一个四十上下的胖女人,没有人打得过她,她规定那个床位是她的,还有除她以外每人每次只能抓两把食物,违反的人会受她的惩罚——挨打或者被迫挨饿。但是这个胖女人每次也吃不饱。
更要命的是,被抓来的犹太人还在不断增加,天气也在一点点变冷。
阿翁和尼塞也曾试图逃离这个胖女人的掌控,不幸的是几乎每个房间都有一个类似的地头蛇。
阿翁也不断地消瘦下去了。
不久阿翁学会了一个小小的生存技巧:一顿饭只要咀嚼的次数足够多,就能多一点饱腹感。她把这个方法教给了尼塞,尼塞惊喜地感到有同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于是她们吃饭变得很慢,甚至吃出了那黏糊糊的东西里可能有胡萝卜泥和土豆泥还有面粉,至于为什么要做成泥状——或许是因为里面掺杂了大量腐烂的土豆和胡萝卜,做成这样可以掩盖这一点——其实掩盖不了的,那刺激性气味和时不时从黏糊物里找到的霉斑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这个生存技巧很快也不适用了。人越来越多,食物却没有增加,胖女人吃光了自己的食物却仍饥肠辘辘时,就会抢走年纪较小的孩子的食物,露娜因为有妈妈护着所以食物得以保全。
阿翁和尼塞就没这么幸运了,接连被抢了几次之后吃饭变得狼吞虎咽,十秒内可以解决一顿,有时还会噎到,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时两个人都会想——还是有妈妈好呀。
到后来,完全入冬了。
尼塞判断入冬的原因是,第一批因寒冷而死的人出现了。
早上,看守吹了集合哨之后,所有人都迅速而安静地走出去,又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阿翁不再像刚来时那么紧张兮兮,也学会了在不放慢速度的同时四处乱瞟。于是她看见三个女犹太人被拉着胳膊拖在地上拽了出来,她们没有任何挣扎,其中一个就是曾经与阿翁绊过嘴的“坏女孩”,她是脸朝下被拖出来的,居然也没有挣扎翻身。阿翁突然明白过来,这三个人大概都死了。
尼塞悄悄凑到阿翁身边来:“你还没见过死人吧。”
阿翁说:“见过的,我家是个中医医馆,有些人来得太晚了,爷爷也治不好,就死了。还有水晶之夜那天,我在场。”
“你不怕吗?”
“以前不怕,现在怕了。”
这时她们隐约听见营房的方向有个声音问:“都死了吗?”
“死了两个,看守长!”看守响亮地回答,“一个活着,但是发着高烧!”
“哪一个。”这声音异常沉稳,就像个坐在办公桌后同人讲话的绅士。
“这一个!”
话音未落,突然就是一声枪响。
阿翁浑身一颤,手上的砖全掉了下来。很快便有人跑了过来,大叫着一枪杆捶打在她的后背上。她疼得大叫一声,拼命忍着痛在枪杆的锤击下把砖重新码好,等她把砖重新搬了起来,捶打也就停止了。
这是她头一次挨棍击,这辈子都是头一次。小时候看绣绣的哥哥被他爸爸吊起来打,阿翁还庆幸过自己不是他们家的孩子呢。现在她就像那时被吊起的男孩一样,满头是汗,背后火辣辣的疼。
她吃力地追上尼塞,而尼塞显然对旁人的挨打习以为常,继续刚才的话题说:“看,他们会把尸体拖到集中营的一角烧掉。”
阿翁飞快地瞥了一眼,正看见温舍用手帕擦着枪口的样子。
那表情竟让阿翁莫名地想起沃克。永远都是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很烦躁,甚至有些悲伤。
这时,身侧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阿翁看过去,一个男孩搬着一摞砖拼命跟上一个男人,用力撇着嘴尽量把话说成一体:“爸爸……刚才被杀的是妈妈,你再看她最后一眼吧。”
事实上,阿翁从未打消过逃跑的念头,即使她看不出有任何机会。
或许是因为在柏林的家里见过这个叫温舍的人,所以她曾对依靠他出逃抱有一丝希望,现在算是完全意识到不可能了。这时回想起来,那身黑色军装固然好看,但是后来任何人的黑军装都没能让阿翁像那天那样感慨。他们都没有这个人的挺直和英俊,也不能拥有那种完全匹配这身军装的气质甚至声音。但是希特勒毁了他,他自己毁了自己,他美好的外表下只剩下牲畜的灵魂,没了人性。
阿翁很庆幸在有机会接近他之前就看透了他,打破了依靠他的一切想法。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
晚上回到营房,阿翁对尼塞说:“今晚我睡地上。”
尼塞伸手试了试阿翁的额头。
阿翁躲开:“我没有发烧,我挨了打,背上的瘀伤需要冷敷,冷地面可以满足我的要求。”
“如果受凉生病了呢?”
“我会用毯子护住头和身上,尽量只保持后背在地上。”阿翁回应,“背后瘀伤不适宜做大量运动,但是很明显我们这样是没有办法休息的。那么为了避免发炎以及各种并发症,我还是‘冷敷’吧。”
“医生家的人懂得太多还真麻烦。我也挨过打的,后来瘀伤自己就好了。”
“那是你运气好,我敢打赌你见过的死人里有一半是因为瘀伤感染死的。”阿翁说着躺在了地上,然后把毯子七弯八拐地垫在头下和下身,中间一截盖在上身。
尼塞笑了一下:“真是服了。”
刚躺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走了进来。已经没有床位了,阿翁向他招了下手:“这边。”一如当初尼塞对她那般。
那人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一声不吭地背靠墙坐在阿翁身边。
因为阿翁所要的睡觉姿势实在是难得摆得这么恰到好处,所以她就没有坐起来,依旧躺着看向这个人。
这个人长得很清秀。看不出年纪,个子算很高,双眼皮,睫毛很长,皮肤很白但是浑身都是伤,当然,没有头发。
“你是怎么做到第一天来就被打成这样的?你怎么惹到他们了?”
这个人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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