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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相许-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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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提到师父了。
阿苦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她不肯表现出对师父的关切,是以一直不说;可他当先说出来了,她才感觉到冰凉的恐惧兜头泼下,冷得她全身发颤。
皇上在用师父威胁她吗?
她不能猜,不敢猜,头埋得更低,看见脚底金砖上烫着草原上的银莲花,一朵朵花盘素净,却因年代太久而模糊了边角,令她无端想起那幅画上女人的脸。
舍卢人入驻西平京不过十三年,所居是前朝的宫殿,少有修葺;而大历的旧宫殿里,又怎会有舍卢人的装饰?
另边厢,未殊的马车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停下。
他以两指略掀车帘,瞳孔微微一缩。
马车兜了宫城一整圈,竟然又回到了司天台前。日光炎炎,站在门口迎接他的却不是无妄或赵主簿,而是甲戈凛冽的金衣卫。
昂达尼剌一身威武甲胄,在阶下按胸行礼:“末将恭迎仙人下车。”
未殊却仍坐在车中一动不动。
“我徒儿呢?”片刻后,他淡淡开口,幽黑的眸子静默地凝注着地上跪着的人。
昂达尼剌道:“圣上听闻仙人曾受前朝余孽攻击,心中甚是担忧,特命末将布置金衣卫三十人保护仙人。末将已将差事交代完毕,现在要回宫了。”
未殊很耐心地听完了,然后道:“我徒儿呢?”
昂达尼剌顿了顿,道:“钱姑娘还在宫中。”
未殊沉默了片刻,举足下车。昂达尼剌连忙上前迎接,他却已站稳在地,不动声色地远开了。
未殊径自迈入司天台中。在那一错身的刹那,昂达尼剌似乎听见耳边响了一个声音:“死于刀兵。”
日头明亮刺眼,铺在地上宛如一层积冰。昂达尼剌那昂藏的身躯竟晃了一晃。
无妄匆匆忙忙自庭中迎出来,看见司天台外侍立的金衣卫面色一怔,又颠颠儿地跟着未殊跑,一边道:“这是怎么回事?阿苦呢?没跟您一块儿回来?”
未殊一直走到了自己的院中,花木葱翠,绿藤如瀑布一样自假山石上披落,一派生机盎然。未殊却突然感到心口发闷,许是这太阳烈得令他晕眩了,他不得不伸手扶住了门墙。
“给皇后传信。”他突然开口。
无妄没听清楚,“什么,公子?”
“给皇后传信!”未殊的声量蓦地提高了,响在发白的天穹里,“我答应她了!”
而后砰地一声,他关上了房门,身子靠在门上,整个人都陷溺于窒息般的空气之中。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变得虚幻了,房中普通的陈设全成了鬼影,哗——朝他飞扑过来。
不需要很久,就能将他吞噬干净。
不需要很久。
***
“娘娘……”
古公公面色为难,肥硕的身躯拦在了琳琅殿门前。
胡皇后未披珠翠、未穿翟衣,只一身简净的青裙,鬓边簪一朵春日的小花,映得她年轻了许多岁。她微微一笑,便似春水稍泮,涓涓地流淌出来,“本宫有事面呈皇上,还请公公代劳了。”
古公公道:“这个……皇上里头也正有事呢,要不娘娘先到偏殿歇着,老奴待会再来请您?”
胡皇后慈和地笑道:“你算什么东西,要你请我?”
古公公整张老脸都僵冷了,春风吹过,吹得他背脊绷直,冷汗一股股冒出来,“老奴,是老奴言语不慎,该打,该打!”说着往自己脸上一边一个震天响的巴掌,又哭丧着脸道,“娘娘便体恤一下老奴吧,老奴还想多伺候陛下和娘娘几年……”
“你不过是奉我的令去通报一声,他怪也怪不到你头上。”胡皇后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气,“这琳琅殿里全是前朝的鬼气,你就不怕给皇上沾着病了?”
这样大不敬的话也只有胡皇后敢说。古公公听得几欲崩溃,身子几乎跪到地上,伸手一搡旁边当值的小宦官,“你去,快去!”
胡皇后陡一看到阿苦的脸,一颗心便是一沉。
皇帝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坐在上首,阿苦战战兢兢地,几乎已退到了大殿边缘。胡皇后走上前,道:“陛下,妾有事要奏。”
“嗯?”皇帝懒抬眼。
胡皇后却不言。
皇帝终于被气出笑来,“古知贤!”
“奴才在!”
“把人带回去吧。”皇帝将手一拍扶手,不再多看阿苦一眼。
阿苦于是随着古公公往外走。出了琳琅殿,她的步伐便不自觉地加快了,好几次几乎要超出古公公去。她总感觉身后似有一双眼睛,直盯着她的背,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盯穿。
古公公声线低沉:“钱姑娘,老奴有句话,你听是不听?”
阿苦愣愣地望过去。
老宦官橘皮样的脸上神色莫测。
“人一旦趟了浑水,便不要再想抽身。”他慢慢道,“谁也不比谁更脏。便你那个仙人师父,也是一样。”
阿苦抿了抿唇,问道:“我师父在哪里?”
“司天台。”古公公神色安然。
“什么意思?”阿苦吓了一跳。
“他领了赏便回去了。”古公公冷冷淡淡,“很奇怪吗?”

  ☆、第40章 孤勇

阿苦转过头去。宫墙明明不高,却因了那逼仄的大红色而令人感到十分的压迫。红墙四合,深宫里的天空被剪成一方一方死气沉沉的铅块。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云,只有一粒孤零零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
马车在司天台前停下。出来迎接的是无妄,他似乎有话想对阿苦说,凑近了上前,看了她半天,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阿苦视若无睹,径自往里走,一庭葳蕤匆促掠过足边,她一直走到西厢房里,便开始收拾行李。
无妄站在门槛边,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她不理。
“你要走?”无妄道,“要回去吗?”
她不理。
“九坊那边你早不能待了……”
“谁说我去九坊?”她突然截断了他的话。
无妄怔怔,“那你还能去哪?”
她幽幽一笑,“宫里头啊。”
无妄盯她半晌,最终判断出,她不是在说笑。
他拿捏着语气,斟酌着措辞,一点一点地把话吐出来:“皇上都跟你说什么了?他让你去宫里?什么身份?”
叮铃哐啷,阿苦将包袱一抖,东西乱七八糟地掉落出来,有她最早的习业簿,有一枝折断的笔,有几把干透的药草,甚至还有两三枚碎棋子。弋娘过去常笑她是收破烂儿的,什么都往包袱里装。她将袖子里掖着的玉环也放了进去,大布一兜,径自端给了无妄:“这个,拿去给你公子。”
无妄道:“怎么连师父都不叫了?”
阿苦嘴角一勾,“他就一混账。”
无妄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呢?”
“你不信?”阿苦抬起头来,“那你让他来见我。”
无妄却默了默,“他此刻不能见你。你就不能等会儿——”
阿苦干脆不收拾了,双手抱着胸正面对着他,面色冷冷的,“他把我卖给皇帝了,舍卢人的皇帝,你懂不懂?”
“什么?”无妄睁大了眼,“你休扯淡了,他怎么可能——他那么——”
话都只说了半截,剩下的半截却令阿苦喉头干燥。她有些渴了,黄昏时分,不见晚霞,天气闷沉得令人抑郁。她转过身去,继续收拾行李。哗啦一下,她把高匮上的油布扯下来,上面的药材撒了一地,她又俯身去捡,捡了很久很久,直到无妄听见她的啜泣声。
她将两只沾满草籽的手捂住了脸,泪水就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她忍着声,忍得很辛苦,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颤抖的蝶翅。
无妄终于是抬腿往东厢房去了。
他敲门。
没有人应。
他于是便说了一句:“公子,您去看看阿苦吧。”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哭了。”
说完,他没有再等候里面人的回答,便走掉了。
阿苦哭了很久,哭到腹中饥饿,听见咕咚咕咚的叫,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滑稽。
她这是在折腾谁呢?那人横竖是不在乎的。
从头到尾,腆着脸的只有她一个不是么?他向来云淡风轻得可以。
她抹了把眼泪,去洗了把脸,对着铜镜照了照,下巴颏儿上似乎还有泪迹,擦不去,使力去擦,嫩白的肌肤便红了一片。
她过去就没哭过。一下子哭到气都喘不过来,她看着镜中那个泪眼盈盈的自己,觉得很陌生。外间一点点地黑下来了,房中没有掌灯,她缩在角落里,对着虚空发呆。
行李都已收拾好,她很认真地想,接下来该去哪里?九坊那边确实已撕破了脸,她回扶香阁的话,娘亲会难做人。只是不知道小葫芦去了哪里,她躲闪得那么巧便,好像这世上当真没有她莫小姐这号人了一样。
怎么自己就学不来小葫芦的风度呢?
怎么自己就总要牵肠挂肚呢?
他明明不会来看自己的,他已经打算好了要将她送给舍卢人的皇帝,他的马车驶去了另一个方向。
为什么他要拉她同来,却不带她同归呢?
好像有一只巨大的磨盘在她的心上极缓慢地转动。夜色沉沉,粗糙的磨石将她的心慢慢碾成了粉末,就此谁也不再认识她了。
一片冷冷的月辉洒进窗牖,她怔怔抬头,这才发现已经是深夜,明月悬空,朗朗照遍千山。她终于站起身来,坐了太久的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扶稳了桌角,尖锐的木刺扎得她略微清醒了些。她拿过包袱挎在肩上,径自走出门去。
她没有去看东厢房一眼。
***
无妄是翌日清晨才发现阿苦不见了。
他知道她生闷气,所以晚上将膳盘搁在了她的房门口;第二天去取时,膳盘还在原来的地方,未曾一动,饭菜都已凉透。
而那扇门却大开着。
他走进去,房中乱糟糟的,正是她的风格。除了她昨日清出来的那只包袱,什么都没少。
他急得跺脚,这什么烂性儿,一点事儿都经不住,就知道跑!
他奔到东厢房外,咚咚咚咚咚咚,一连六下重敲。
“公子!”他急喊,“阿苦不见了!”
却还是没有声音。
他狠狠地一抓头发,旁边有仆人道:“公子昨日回来以后就没出过门。”
“我知道!”无妄回头吼他,“我看着他回来的!”
那仆人缩了缩脑袋。
无妄努力平复心情,后退了两步,对那仆人道:“踢门。”
仆人吓住:“什、什么?”
“踢门!”
仆人的脚力不够硬,踢了三下才在雕花檀木大门上踢出一个口。无妄又上前加了一脚,踢出一个正可容人的洞,他立即钻了进去。
还没看到什么,他却忽然捂紧了嘴。
血腥味弥满了整间厢房。
可是一切都没有异样。
无妄往里走,走到公子时常待的观星阁外,便无法再下脚了。
观星阁中,绘有二十八星宿的地面上摆了三炬人臂粗的蜡烛,一缕缕青黑的烟笔直地往上飘,飘入那同样绘有二十八星宿的藻井。公子就盘坐在这三根蜡烛的正中间,双手和顺地放在膝头,头微微低落,双眼紧闭,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白衣飒飒被风吹起又落下。
明明有风,那烛烟怎么能是笔直的?
除非它不是烟。
无妄连唤一声公子的胆子都没有了。
他就这样看着公子似睡似死,脚下如沾了胶,挪不开,走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之间,公子身子往侧旁一倒。
有一缕烛烟突然断了。
无妄骇得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许多,当即抢上前去抱住他,大声喊:“公子!公子,醒醒!”
他想将公子搬到床上去,再认真看看那血腥味是怎么来的。可他刚要动弹,衣袖却被人拉住了:“去……”
公子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似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气流。无妄胆战心惊地问:“去哪里,公子?”
未殊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幽黑的眼睛里连倒影也无,全是冥冥一片。
“去仓庚园……”未殊缓缓地道,“我要起卦……”
“起卦?”无妄失声叫了出来,“您都这样了还怎么起卦?”
未殊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他的怀抱,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白袍飘动,如一个恍惚的鬼影。无妄连忙上前扶住了他,但听他喃喃道:“我今日一定要算清楚……快十年了,我今日一定要算清楚!”
他不管不顾地往外走,无妄扶得很艰难。到了仓庚园,他的步伐便加快,无妄都跟不上了。再一转眼,人便丢了。
无妄对着一园子的奇门遁甲气得挠墙。
未殊一个人徐徐走到了那一汪小池边,闲庭信步一般。晨光正好,将野蒿花烂漫的影子扑朔照入水中,澄澈荡漾。野蒿又叫一年蓬,春夏之际,开出许多细细碎碎黄蕊白瓣的小花,看起来柔弱不胜,其实迎风向阳地长得极疯。他一直觉得这种花很像她,在哪里都能长,在哪里都能开得漂亮,而且风一吹就飞走了,没心没肺。
他将蓍草排布了出来。

  ☆、第41章 将离

司天台是西平京的最北了,师父曾经说,天极星就在司天台考星塔的塔尖儿上。
阿苦站在玉水边抬头望,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还在考星塔上?
师父的心里,除了那片日月星辰,可还能装得下别的东西?
已是子夜过半,月影幽凉,河边的风极冷,拂得她微微寒战。她还穿着白日里面圣的衣衫,是特意穿来气师父的。现在她抱紧了臂膀在河边走,这条河一头直通向宫里,所以她只要沿着反方向走,就可以远离那个可怕的囚笼了。
她总不能这样乖乖让人把自己卖掉。
她这算莫名其妙没事找事吗?她也会问自己。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如果不是皇后突然出现,琳琅殿中会发生什么,不可逆料。她那样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皇帝的时候,师父在做什么呢?
在领赏?这份赏赐,是不是也与她有关?
月色这样美,夜风这样冷。
就如九年前的那个沉默的夜晚,少年轻轻地对她说:“我叫未殊。”清澈的水光闪动在他的眼底,却惊不起一丝涟漪。
她钱阿苦就是天底下第一号大傻瓜,竟然会把这样一个人记了九年!
她还不如嫁给李大饼子,拿了家产守寡!
愁苦过去后,心中竟然生出了愤恨。她好恨,她恨自己竟然被一个男人玩得团团转,她还是那个扶香阁的钱阿苦吗?开什么玩笑,男男女女什么事情她没见过,她怎么就栽在了一个木头的手上?!
她低着头,咬牙切齿地往地上狠狠一踢——
“哇啊啊啊啊啊——!”
“扑通!”
水花四溅。
钱阿苦光荣落水。
***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想到了死。
然而立刻她便唾弃自己:值得么?赶明儿人家将她尸首一捞,看她这失魂落魄提着包袱的怂样,指不定怎么猜她。到头来,她的一世英名还不得毁了?
于是她拼命扑腾。
包袱甩脱了,外衫也甩脱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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