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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堂 by 尼罗-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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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世陵侧身面对着他,仿佛是很有决心似的说道:“那我明天也去找工作。”
“你?”
金世流可是从来没指望着让他出去工作,不但不指望,而且也不希望,因为怕他惹出乱子来,所以说了个“你”字之外,他又加了一个:“别!”
金世陵坐起来,露出半边身体,从脖子到大腿,线条很是流畅:“我不能让你养着我,我这么大了,得给你帮忙!”
金世流盯着他身上那一道道的瘀伤,方才已经知道这伤的来历了——很令人困惑,桂如雪打他做什么?
“你也没多大。”他拿话劝他:“要是平常,大学还没有毕业呢。你出门,我不放心。不如好好在家呆着,我出去做事,也能安心一些。况且我是你哥哥,养着你也算天经地义。”
金世陵听不进去他的话,在家好好呆着——要呆到哪一天?家破人亡,再加上自己这一身的伤,就这么算了?
他不再理会金世流,缩回被窝里,想要立刻发达起来,然后杀回南京报仇雪恨。
想了半个小时,他觉出饿来,伸出头来向他二哥要吃的。金世流只好穿了衣服,出门去点心铺给他卖了新出锅的包子回来。而他吃了热包子之后,又喝了点水,便心满意足的重新躺下来,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他这一睡,便是十几个小时。再睁开眼睛时,只见屋内一片昏暗,床前方桌上点着根白蜡烛,算是唯一的光亮来源,同时又因窗子上没有窗帘,可以看出外面是一片漆黑的。金世流光着腿立在床前,正用一条毛巾擦着湿淋淋的脸。
金世陵有些糊涂,便张口问道:“二哥,这是什么时候了?”
金世流回头瞧了他一眼:“醒了?凌晨三点钟,还早得很呢!”
金世陵更糊涂了:“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金世流把毛巾搭在脸盆架子上,然后吹灭蜡烛上了床,把个冰凉的身体钻进被窝中:“起床?我这是刚从报馆回来,要睡觉了呢!夜里把稿子编排好,然后送去印刷工厂,早上才有报纸看啊!”
金世陵听了,就觉得这工作实在辛苦,简直委屈了这位本是三流剧作家的二哥,自己此刻又没什么法子替他分忧,只能拱进他的怀里道:“你抱着我取暖吧。”
金世流果然抱住了他,心里也想这阴阳颠倒的工作真是不容易……可是要养家糊口……新生活……自力更生……没有钱……可怜……
因为疲倦,所以他的思维都变成了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断断续续的浮现着,直到他进入了梦乡。
对于金世陵的出逃,桂如雪气愤已极。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在大宴宾客之时,忽然餐桌上煮熟的鸭子当众飞走了,留下他一个人伸着筷子发呆!鸭子固然罪大恶极,不过其余的观众们也该死,因为目睹了他的失败与失落!
桂如雪在收拾观众之前,当务之急是要逮回鸭子。他连续几天派人在火车站盯着,又找遍了全南京的所有旅馆饭店——如此过了三天,他隐约觉着自己的思路似乎是有点问题,独自在烟榻上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他想起了曼丽!
他亲自带人去了长乐路,进入院中之时,曼丽正歪着床上,用一副扑克过五关,见他来了,赶忙下床迎出来,笑嘻嘻的很热情:“哟,桂二先生来了?快请进来坐吧!”
桂如雪一言不发的直奔卧室,在里面转了一圈后,他问曼丽:“金世陵呢?”
曼丽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三爷没来过啊!”然后又压低声音道:“桂二先生,你是三爷的朋友,你可知道金家现在到底是怎么了吗?听说是又起火又死人的,三爷要是把我丢开手了,我一个年轻女子,以后可怎么生活呢?”
桂如雪皱着眉头望着她,只见她一张脸擦的红红白白,两道眉毛扯的又细又长,穿着件玫瑰紫带碎白花的夹长衣,行动之间就有香气扑鼻而来;而且一边说话一边抛媚眼,两道细眉满脸的跑,风骚的好像个花狐狸似的。就想金世陵那身做派,定是大受此妇影响。
曼丽见桂如雪盯着自己,不肯回答,就有些心虚了,故意转身,摇摇摆摆的扭出去张罗茶水点心,又让桂如雪进客厅去坐。
桂如雪不甘心就此撤退,便进去客厅,坐着喝了一杯热茶,然后就想用话再敲打敲打她,哪知那曼丽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了,张口就开始哭穷,内容全是金世陵许久不给她送生活费,她要当首饰来买米了云云,长篇大论,有声有色。
桂如雪临走时,被曼丽借去了一百块钱。
桂如雪没有怀疑曼丽,因为觉着她不过是个蠢女人罢了,可以忽略不计。又过了两天,南京城里依旧是没有金世陵。桂如雪觉着自己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简直气闷的要发狂。
金世陵像一道难得的美味,也像一个烧好了的上等大烟泡,他刚尝出了好滋味,却忽然无缘无故的就被人端走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摆上来勾引他嘛!
因为这个,桂如雪有点抓心挠肝。
家里的听差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他抡着手杖,从左到右,依次痛打!鸭子是找不到了,他开始处理这些观众们。
一天之内,桂二公馆内的大部分听差都变得鼻青脸肿,至轻的也挨了两个嘴巴。正是他打的筋疲力尽,需要回到烟榻上补充能量之时,他那位兄长桂如冰来了。
桂如冰依旧是老样子,只是因为天气冷了,所以在外面又加了件雪花呢的短大衣。他昂首阔步的进了小客厅,从客厅玻璃门上看见了自己的身影——笔直、挺拔,浓眉大眼高鼻梁,简直就是完人的代表,正义的化身!
他一身正气的在小客厅内等待了好一阵子,后来觉得此种待遇与自己的身份严重不符,所以很觉不满,起身想要自行去见桂如雪。哪知他刚作势欲起,过完了大烟瘾的桂如雪“倏”的一下子,毫无预兆的就走进来了。
桂如冰没有好气,迎头就问:“金世陵跑了?”
桂如雪在他面前坐下:“跑了!”
桂如冰见厅内再无旁人,就略略放下点架子,出言埋怨道:“看你干的好事!金世陵跑了,金家老二——叫什么来着——也不见了。这两个人,以后就是我们的定时炸弹!”
桂如雪冷笑一声:“你是专诚来指责我的?”
桂如冰坐直了身体:“怎么?我没有这个资格?”
桂如雪垂下眼帘:“我们就是个合作的关系,不合则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牵连。至于资格——你要同我讲什么资格?兄长的资格吗?我纵是违心叫了你一声大哥,你好意思答应?”
桂如冰猛然站起来,踌躇一下却又坐了回去:“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我那次也不是有意为之,不过是——”
桂如雪把话接过去:“不过是酒后乱性罢了。”
“你——”
“我是庶出的儿子,可以不必当人来看待的。是不是?”
桂如冰显然是真坐不住了,一张脸,本来是偏于黝黑的,此刻也是黑中透红:“我已经向你赔过罪了,你还要怎么样?况且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桂如雪哼了一声,忽然转移了话题:“金三跑不远,大概还在南京,就算跑了,也顶多跑去北平。我会一直找下去,非找到他个小兔崽子不可!”说到这里他一瞪眼睛:“你最近是不是来的太勤了点?我们有那么多话要说么?”
桂如冰知道自己现在是落了下风了,有必要调整身心,积极迎战。不过他现在斗志不高,所以犹豫了片刻,便灰头土脸的告辞了。
第 25 章
金世陵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炉火发呆。
这是傍晚七点钟,金世流已经赶去报馆工作了,留下他一个人看家。这家里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着的,贵重的器物一件也没有,几个钱,就在他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金世陵从小住的老宅,是王府似的大院落;后来搬去南京了,金公馆的豪奢宽敞,更是城内出名的。好日子过了二十年,他觉着自己现在是落进狗窝里了。
房内有一张做工粗糙的桌子,样式好像学堂里用的课桌。他就坐在桌前,一只手托着腮,怔怔的想起自己上次来北平避难时的情景——那时就以为自己是受了大苦了,可是现在想来,那算什么呢?而且那时还有盼头,这回却是没有翻身的日子了。
想到这里,他把头埋进臂弯里,心想这一切真像一场梦——要真是梦就好了,梦醒了,还有文仲提着皮箱过来,箱子里放着现钞,用来供他吃喝玩乐;北平呆腻了,那就回南京,在南京,他是金家三公子,处处受着最高的恭维,在哪里都大出风头,出风头是需要资本的——他什么资本都有,并且全是最雄厚的。
良久,他抬起头,一双泪眼望着炉中火焰,终于承认了新生活的到来。
他并未因此忘记了旧生活——不但不忘,甚至还要铭记于心!他不是天生就住在这间狗窝里的,这个事实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子劲头,这劲头说不清道不明,可足以让他增加了勇气,增厚了脸皮。
凌晨四点钟,金世流回来了。
他的头发眉毛全上了霜。夹带着一身寒气,他哆哆嗦嗦的进了房。
房里没有灯火,幸而今夜月亮大,屋内不至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轻手轻脚的脱了外面的大衣,抖了抖雪花挂到墙上的衣帽钩上,这时床上响起了含含混混的一声“二哥”,接着金世陵半睁着眼睛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爬到靠床的方桌旁,要去点蜡烛。
金世流虽然被冻了个半死,精神却很不错,搓着手走过来,在金世陵赤裸的肩膀上握了一下,听三弟被冰的惊叫了,他才微笑道:“不用点蜡烛,我看得见。”
金世陵早已经躲回被窝里:“你今天回来晚了。”
“你怎么知道?”
“我能觉出来。”
金世流坐在床边,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然后也不洗漱,直接就挤进被窝里:“今天回来的晚,是因为——我身上凉的很,你等一会儿再来抱我——和几个同事在一起聊天聊的久了,顺便就又去吃了点夜宵。我发现这份工作虽然所入无多,可也正因如此,同事们没有什么可争可夺的,反倒很好相处。同时我又发现,我们自觉着是穷了,其实比我们穷的人,还大有人在呢!譬如一位同事,一个月也是挣这一百多块,要养活家中老小七口人,真是不晓得他这收入该如何分配了。”
金世陵听他侃侃而谈,并无困意,就暗暗的想:“看来他在这种生活里,竟然还过出乐趣来了!”
他对金世流的乐观显得不以为然,殊不知金世流这人的快乐,倒是发自内心的。他这人对于物质生活的要求素来不是很高,能活就行;他注重的是精神生活。在南京做阔少爷,发文学家大梦时,他并没觉着多么开心;如今穷了,自挣自花兼养活一个弟弟,他反而感到很坦然自在。
至于父亲哥哥的惨死——他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人谁不死,死就死了吧!
“二哥。”金世陵开了口:“我还是得找份工作。”
金世流侧身搂着他:“不用。况且你又能做什么工作?”
金世陵向下缩了缩,把脸贴在他二哥的胸膛上:“总不能永远都让你养着我吧?现在我不学着干点什么,以后一无所长,就成个累赘了。”
金世流倒没有想那么长远:“以后再说吧,现在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也不知道桂如冰是否对我们罢手了,把我们逼到这步田地,他也该满意了吧!”
听了这话,金世陵忽然觉得有些恐惧,仿佛桂家派来的杀手刺客就站在门外似的,他紧紧的抱住了金世流:“二哥,别说了,我害怕。”
金世流不说了,伸出一条手臂,给他掖了掖被角。
翌日上午七点钟,金世陵起了床。
他如今是早睡早起了,起床后便用门旁的火炉烧了一壶开水,然后顶风冒雪的冲出院门,到胡同口的饭馆里买了饭菜带回来。曼丽给他那一千块钱,这时候起了大用场——简直就堪称一笔可观的财富了!有了这笔财富,他旁的大事做不了,但是可以想吃点什么就买点什么。
金世流在中午起了床,洗漱穿戴之后,就坐在桌前吃掉剩下的菜饭。傍晚出门去报社之时,他可以顺便把碗碟送回饭馆去。他有工作可做,吃饭也是为了工作,所以倒没觉着怎样不妥;而金世陵终日坐在家里,就觉着好像每天唯一的事业就是去胡同口买饭菜,回来分两顿吃掉,然后睡觉。周而复始,永远不变。
这天中午,这小院里总算来了个生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穿了一身碎花布的棉袄,冻的一张大红脸,对于金世陵来讲,又不能算作完全陌生——她是先前在老宅帮过佣的小桃。
开大门去的是金世流,见是这么个冻苹果似的姑娘,就愣了一下:“请问你找谁?”
小桃挤进大门,抬手扒下层层叠叠的毛线围巾,露出一张嘴来:“您是二爷吗?我姓李,我爷爷是在您家老宅看房子的。”
这时金世陵走出来了,一看这来人,棉衣臃肿如水缸;再仔细看脸,很怀疑的问道:“小桃吗?”
小桃立刻望向金世陵:“三爷还认识我?”
金世流一听这话,就可以确定这冻苹果的身份了,当即把她往屋子里让,小桃却不肯进屋,只在院子里低声道:“我爷爷让我来告诉你们一声,昨天有人去老宅里打听你们了,我爷爷全推不知道。你们这一阵子可别回去!”
金世陵听了,当即腿软。金世流倒还镇定一些,向小桃道了谢,又问:“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反正是南方来的,口音上能听出来。”
金世流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五块钱来递给她:“辛苦你了,替我向李伯道谢。这点钱拿去买点心吃吧。”
小桃知道自己能得点跑腿钱,没想到会得这么多,就迟疑着不敢接。金世流正要笼络他们爷孙两个呢,所以强行把钱塞进她那棉袄口袋里去。小桃又高兴又窘,扭咕着身子就要告辞。不想她刚走了三两步,还未出院门,金世流忽然又叫住了她:“我说……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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