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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堂 by 尼罗-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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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却又犹豫着回了头,对着桂如雪又凝视了半晌。而桂如雪对着金世陵伸出一只手,尚未开言,身子却是一歪,“咚”的一声从椅子上直挺挺的摔倒在地。
  金世陵这回是再无留恋了。打开房门,他向远远徘徊着的温孝存走去。待到他的身边了,方低声道:“他现在要打针,你又有的玩了!是不是?”
  温孝存微笑着不说话。
  金世陵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他的鼻尖:“你这坏蛋,在我面前就别耍花样了!把他送回桂公馆,我帮你做一笔大买卖!”
  “什么买卖?”
  金世陵一笑:“你急什么,我现在偏不告诉你。”
  语毕,他便头也不回的,笑嘻嘻的走掉了。而温孝存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也随即跟上送了出去。  
  金世陵离了温公馆,抬头见天上云雾渐开,便不敢在市区内逗留,急忙上了汽车,一路疾驰回了歌乐山。
  一进赵公馆的大门,就有听差满面焦急的迎上来道:“陵少爷,您可回来了!将军现在咳嗽的愈发厉害了,您快去看看吧!”
  金世陵听了,心中也是一凛:“医生不说只是晚上受了凉风的,没有大碍吗?怎么会连着咳嗽一天?”
  “不知道。将军还找您呢!”
  金世陵无暇多说,连走带跑的一路直奔楼内,在卧室内找到了正在卧床的赵将军。
  赵将军靠着床头半躺半坐,一手捂了嘴,咳的满脸通红。见金世陵回来了,就懒洋洋的一招手:“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一松缰绳你就成了野马!滚过来!”
  金世陵坐在床边脱了鞋,然后转身爬到赵将军身边相依相偎的搂着靠在一起:“我这不是回来了嘛!爸爸,你现在觉着怎么样?”
  赵将军咳的筋疲力尽,也不敢大声说话了,病病歪歪的答道:“大夏天的,我却能受了冷风——真他娘的见了鬼!”
  金世陵把手在他胸前缓缓摩娑了:“别说话了,你的肺不好,可得小心点才好。”
  赵将军抓住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口:“好孩子,还是你有心——”话音未落,他又吭吭吭的咳了起来。
  金世陵想给他拍拍后背,然而赵将军瘫在床上,并不肯把后背亮出来给他拍。如此咳了一会儿,赵将军气喘吁吁的向下挪了挪,侧身蜷成一团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一声不吭了。
  金世陵也跟着躺了下来,赵将军的疲劳似乎带有传染性,而方才同桂如雪的见面,也的确是耗费了他许多的心力。
  他很快便入睡了。
  
  温孝存果然听从了金世陵的吩咐,在三天后把桂如雪送回了桂公馆。
  桂如冰对于这位亲弟弟的复返,表现的非常冷淡;对于温孝存——或者说对于温孝存一流的人物——因为厌恶发国难财的奸商,所以态度也很漠然。温孝存涵养很好,预料到自己将要受到冷遇,便早早的自动告退了。
  这回家里没了外人,桂如冰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沙发上的弟弟。
  “又回来了?”他背着双手踱到桂如雪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这唯一的亲人。
  桂如雪的坐姿很奇怪,弯腰低头的,仿佛是要缩成一团的样子。平时他对于桂如冰,是一句话也不肯相让的,不过此刻他却是一言不发,就只是老老实实的坐着。
  桂如冰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针锋相对的回答,也觉得有些异样,便用一根指头在桂如雪的头上戳了一下:“说话!”
  桂如雪颤巍巍的抬手抱了头:“是,说、说话。”
  桂如冰没想到自己这一指头会把他吓成这个样子,就赶忙收回了手:“你怕什么?我又没把你如何!”
  桂如雪抱着头沉默片刻,忽然带着哭腔呻吟了一声,口中含糊的说道:“老温,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当你是好朋友的……你对不起我啊……”
  桂如冰没听明白,只认为他是在说胡话,灵机一动,他扯过了桂如雪的一条手臂,撸起衣袖一看,见那针眼密布,新旧混杂,可见这些日子他在外并没有少了吗啡。而桂如雪任他拉着手臂,还在喃喃的哭诉:“你对不起我啊……”
  桂如冰将他的手臂愤然一摔:“ 别再咿咿呀呀的胡说八道了!如今在大后方,私藏毒品乃是死罪!我身为政府官员,为民众之表率,更要以身作则!我的家里容不下吗啡和瘾君子。你啊,把这玩意儿马上戒了吧!”
  桂如雪慌慌张张的把袖子扯了下来,而后目光茫然的抬头望了桂如冰:“温九,你放了我吧,要不然你就杀了我。别这样,我怕这个,我真的怕!”
  桂如冰失了耐性,双手揪住桂如雪的衣领,将他连拖带拽的扯上三楼内的一间空房之内:“我把你关上十天半个月的,看你能不能戒了吗啡!”
  桂如雪被他推了一个趔趄,连退几步坐在了地上,也不叫痛,就呆呆的望着桂如冰,直傻看了半晌,才梦游似的开了口:“你?”
  桂如冰重重的哼了一声:“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还轻,也该有点好强之心。戒吗啡戒鸦片的,我也见过,鬼哭狼嚎几天后也就挺过去了。你就忍忍吧!”
  桂如雪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嘴:“戒、戒吗啡?”
  桂如冰不再理会他,一甩袖子便关门走掉了。
  
  桂如冰是个很自以为是的人,他认为戒吗啡就是鬼哭狼嚎的忍耐几日,便当真把桂如雪关进了空屋,不再管了。
  桂公馆这样宽敞阔大,可是从上到下每处角落里,都隐隐约约回荡了桂如雪的惨叫声。桂如雪还活着,可是人人都以为他已经变成了厉鬼。
  桂如冰没有再去办公,神情狰狞的坐在家中,他连日本飞机都不怕了。
  第三天头上,他觉着那房里传出的惨叫声微弱了一些,便稳稳站起身,泰山压顶一般的走上三楼。身后跟了个佣人,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稀粥。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他站在门口,发现屋内气息是如此的潮湿憋闷。
  桂如雪趴在地上,似乎是觉察到了有人进门,便费力的侧过脸去,眯着眼睛望向门口。
  桂如冰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三天了,你再忍一忍。等熬过这一场,以后就又是个好好的人了。”
  桂如雪虚弱已极的伸手,松松的抓住了桂如冰的裤脚,奄奄一息的开了口:“哥哥……”
  桂如冰听他的声音极其嘶哑,猜想到这定是在近几天内喊破了嗓子,便道:“我们毕竟是兄弟,这个关头,我总要管你的。”
  桂如雪闭上眼睛:“我知道……哥哥……”他等不及似的喘息了一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同你斗了这么多年的气……现在想来,其实真是没什么意思。”
  桂如冰听到这里,意外之余,也叹了口气:“那个……总是我有错在先。你记恨我,也是应该的。”
  桂如雪张了张嘴,拼了命的发出声音:“我、我不恨了……哥哥,我不恨了。”
  桂如冰从裤兜里掏出手帕,给桂如雪擦掉了嘴角的口水,心中忽然就激荡起来,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酸涩热烈的,仿佛是换了人间一般!
  “吃点粥?”
  “不了。”
  桂如冰见桂如雪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也觉着他大概是真不能吃东西。
  “喝点水?”
  “不了。”
  桂如冰心想人不吃饭没有关系,不喝水,可是挺不了几天。不要因为戒吗啡,再把人给活活饿死。便招呼佣人送进了一壶热茶进来,又亲自起身倒了一杯,觉着太热,就放到桌边凉着。
  他同这弟弟是生疏多年的了,可是早年间幼小的时候,是也曾很要好过的。想到自己兄弟间这些年的恩怨情仇,一股子温情就立时涌上了心头,直顶的他眼眶发湿。
  他是个很理智的人,见桂如雪的生命貌似无碍,就忍了心转身离开。心想我再关他三天——就三天!把这吗啡戒干净了,以后来日方长,可以和这失而复得的弟弟好好的做一番长谈。
  他回到楼下客厅内继续端坐。端坐了没有三分钟,楼上又传来了惨叫声。
  他牙关紧咬、心如铁石。气质与样貌都很像一尊凶神。
  
  桂如雪在极致的痛苦之中,偶尔也能获得短暂的麻木。
  他睁着眼睛,然而看到的却不是眼前的事物。前方仿佛是在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他那丫头出身的娘在搂着自己这小儿子坐在房内痛哭,一会儿自己长大到了十二三岁,开始学会了同太太斗智斗勇。
  他痛苦想要闭上眼睛,不愿看这些令人不快的往事片段。
  闭上眼睛,他又见到了温孝存。
  好朋友!
  他恍惚间气苦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痛诉:“你对不起我,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温孝存的手指温热的点在他的唇间,脸上笑意盈盈:“桂二,其实论起人材相貌,你绝不比金三差。”
  这是他在温孝存那里所听过的,最可怕的言语。
  
  桂如雪的心中很忙乱,眼前走马灯似的,人物场景不断闪现变化。却就是没有金世陵的影子。他想看看金世陵,可就是看不到!
  他喜欢金世陵,他想如果自己不是丫头养的儿子,大概长到二十多岁时,也是一个金世陵式的青年:活泼、快乐、无知、无能。看到了金世陵,他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比较幸福的自己——当然,金世陵也变了,就变在了他桂如雪的手里。
  桂如雪提了一口气,一点一点的向桌脚爬去。桌上那杯茶,大概也已经凉透了。  
  桂如冰睡到半夜,忽然梦魇初醒似的坐了起来,觉着仿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怔怔的冥想了一会儿,他发现了问题——楼内太安静了!
  掀开被子,他穿着拖鞋下了床,然后摸黑走到了门边,按了电灯开关。
  房间内立时光明起来。他推开房门,沿着走廊一路前行,然后拐上三楼,蹑手蹑脚的靠近了那间空屋。
  耳朵贴了门板,里面静悄悄的。
  他打了个激灵,回身快步下楼,取来了房门钥匙,轻轻的打开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潮湿而新鲜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他伸手打开了门边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桂如雪依旧趴在地上,眼睁睁的望着前方。一块碎瓷插进了他的颈部,血流成河。
  桂如冰屏住呼吸,仿佛魔怔了似的,一步步的走过去,跪在了血泊中,伸手试探了这弟弟的鼻端。
  触手之处,冰凉的早没了活气。
  桂如冰双手抱了鲜血淋漓的桂如雪,用力将人揽到了自己怀中。凝固的血块粘了他一手一身,桂如雪一只压在身下的手僵硬的伸直了,衣袖挽在了臂弯处,从肘至腕,血肉模糊;仔细辨认时,却是无数深狠入骨的牙印。
  桂如冰明白过来:桂如雪是被自己给逼死了!
  他受不了这吗啡瘾发的折磨,可是独自被关在空屋子里,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于是,他只好忍无可忍的选择了自杀。
  桂如冰抱着桂如雪,仿佛六神无主似的东张西望了一圈,没有见到任何救星。
  没有救星。他想要救自己这唯一的弟弟,可是弟弟死了。
  他手中的世界第一次失了秩序,天下大乱,乱作一团!
  可是他同这个弟弟之间,分明还有许多故事未完。对台唱了十几年,怎么就忽然变成了独角戏了呢?
  
  桂如冰跪在血泊里,紧紧搂抱了死不瞑目的桂如雪,惶然无措,滴泪未掉。   
                  
 第 4 章
 
    桂如雪死的不光彩,身上还背着一千多万的债务,所以桂如冰不敢为他大办丧事,怕惹来麻烦,只买了口楠木棺材将他收殓了;因他是横死的,故而又请了一队和尚为他念了几日的经。
  桂如雪生前那样豪阔风光,死后却连个像样的葬礼也没有,寒酸寂寞的就入了土。桂如冰在坟前匆匆的烧了山似的一大堆元宝纸钱,嘴里嘟嘟囔囔的道:“你接着赌、接着玩吧!钱不够用了,就给我托个梦。”
  桂如冰的声音很低,作为一个讲科学的无神论者,他不愿让身后的听差们听到自己的那番话。
  没有风,然而他话音刚落,那纸灰便无缘无故的漫天飞舞起来,黑蝴蝶似的劈头盖脸的扑向了他。这可是有点肆耍砗蟮乃娲用切睦锓噶肃止荆碜尤床桓叶6鹑绫读艘幌拢艹僖傻耐蚰贡骸澳闾耍俊�
  石碑当然不会回答他。
  桂如冰有点发怔,无语的对着墓碑呆看了半天,忽然觉着心里很憋闷。他有许多话想要同这个弟弟说,可是他的弟弟已经长眠于地下。他那些话,又说给谁听呢?
  桂如冰想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以后,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桂如雪了!
  这个念头似乎是刺激到了他的脑神经。只见他一把扔掉手中的拨火棍,随即起身,扭头就大踏步走出墓园上了汽车!
  汽车开起来,很快的上了公路直奔市区。而桂如冰独自坐在后排,一手抓着身下的软垫子,一手揪住中山装的前襟,虽然是牙关紧咬了,可是就觉着有什么东西热烘烘的顶着喉咙,直攻的他脸上头上都冒出了汗,一颗心也慌的乱跳,耳边几乎听到了浑身血液急速流动的声音。
  汽车轮胎碾过一道石塄,桂如冰在车内颠的身子腾了空,同时“吭”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司机从后视镜内见到了,吓的慌忙靠边停了车,副驾驶座上的秘书也回过头来,惊慌失措的伸长了胳膊要用手帕给他擦拭。桂如冰接过手帕自己堵了嘴,又挥挥手道:“我这是急火攻心,不相干的。小李,继续开车!”
  司机也回头看了看他,见他那脸上除了多汗之外,颜色如常,并没有那种呕血之人所有的病态。便放下心,继续发动了汽车。
  桂如冰依旧用手帕捂了嘴,觉着这口血吐出来,心里倒好受些似的。又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心跳也恢复平稳了,便慢慢的擦了嘴,又低头用手帕蹭了蹭前襟上的几个血点子。  
  汽车开进市区,果然就又碰上了空袭。
  桂如冰同自己那帮随员们就近躲进了军委会的机关防空洞。这军委会的洞子前一阵子曾被炸塌过一次,后来马上就被重新修缮好了,据说是很花了些本钱材料,已经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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