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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河-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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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陈一把夺过自行车。周星和另一个民兵刚要把这个人押走,来了一伙下中夜班的工人。一些爱凑热闹的青工七嘴八舌地乱嚷道:

“不要和这贼多费口舌,先揍他一顿再说。”

“这车肯定是偷的,食堂的肉肯定也是他偷的,否则他为什么要逃跑?深更半夜跑到我们厂,还能干什么好事!”

一见这阵势,青年发急地申辩。“我没偷肉!我是看到别人跑,后面又有人追,我也便吓得跑。我是到你们厂找人的。”

周星马上问:“你半夜三更到我们厂找谁,有事白天不可以找吗?”

年青人说活更吞吞吐吐了:“我找,我找,不!我不找谁!”

曾庆元火气也上来了,骂道:“这小子说话矛盾百出,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是‘找人’,一会儿‘不找谁’,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看是不会老实的。”

立即有人从食堂找来了绳子和擦锅抹布,这青年的手脚被捆了起来,口也被堵住了。众多的嚷嚷声惊醒了女青工单身宿舍的人,走廊上站了不少女工,关注地望着楼下发生的事情。被捆的青年一双眼骨碌碌地望着二楼走廊,似乎在寻找什么。一只小麻袋突然罩在了他头上,他眼前一片漆黑,立即感到有无数的拳脚愤怒地向他袭来。这场面一开便无法收拾了,曾庆元这时怕打出人命来,想适可而止,但晚了,这青年在地上已不能翻滚挣扎,一动不动了。人们找来了保卫科长,冯科长弯腰摸了摸青年的鼻息后说:

“没办法审了,幸好还有点气,就直接送派出所吧。”

两辆三轮摩托车开了过来,直向派出所急驰而去。

第二天,从派出所传来了一个出人意料之外的消息,这青年根本不是贼,而是市阀门厂的优秀青年工人,入党培养对象小王。他正和第一机床厂的女徒工巧妹在热恋当中。按照厂规青年徒工是不可以谈恋爱的,否则,轻则受记大过处分,重则开除厂籍;因此,他俩相约严守秘密,热恋便成了不合法的地下活动。昨晚,热恋中的男青年小王依依不舍地将巧妹送回机床厂的宿舍,正欲离开,突然听到有人朝自己这方向大喝“站住!”又见有人朝自己急速奔来。小王错认为是要抓自己,拔腿便跑,后又躲在附近的桂花林中。冷静下来,他从嘈杂的声音中才知道是要抓小偷,而不是抓自己,真是虚惊一场。这时小王想赶回来取自己新买的自行车,又怕暴露自己和巧妹的恋爱关系,便耐心地等到人声没了才回来取车,没想到还真被当成小偷抓了。危急中他本可以道出真相为自己解脱,但为了不连累自己的心上人巧妹,便咬紧牙关挺了过来,直到在派出所苏醒后仍不肯吐露真情,也真是个实实在在的痴情种子。小王挨打的过程,巧妹在走廊上都看到了。她心中矛盾重要,又疼、又急、又害怕,就是没勇气挺身而出。最后她只有溜回自己宿舍,蒙着被子流泪。经过彻夜不眠的激烈思想斗争,巧妹第二天终于早早便去了派出所。她想清楚了,为了维护爱情和人的尊严,要处分,就让它来吧!

真正的盗肉贼没抓住,反误伤了一个好人,小王的单位提出了抗议,机床厂的保卫科长挨革委会领导臭骂了一顿。挨过批评后,全厂的值夜保卫工作抓得更紧了,定点值班、暗哨、巡逻都搞了起来;但内紧外松,从表面上看,机床厂的治安保卫与平时也没多大的区别。

今夜特别寒冷,北风夹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这在地处南疆的秀江是不多见的。周星没被派上值班,但一时又睡不着,坐在床上又思念起欧阳文涛。现在的情况实在令他沮丧透顶,他寄给小欧的信和物件都被原封退回,他觉得自己像个黑夜被关在门外的孩子可怜无助。无聊的周星又拿着画夹在床上凭记忆描绘着欧阳文涛的音容笑貌。这张素描真是下了功夫,栩栩如生的欧阳文涛真可谓呼之欲出。他真希望古代《画中人》的故事是真的,只要真情所致,画中人就会神奇地突然降临,有情人终成眷属。倦意终于袭来,周星关上电灯不久,便进入了朦胧的睡乡。他梦见欧阳文涛在一个黑咕隆冬的山谷中惊恐的乱闯。林中猫头鹰和夜哇子鸟恐怖的叫着,远处豺狼发着绿光的眼睛在不断向她逼近,脚边时而窜过蛇蝎,今她躲闪不及。欧阳文涛在盲目地逃窜和呼喊:“大山,快救我!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啊!大山!大山!”正要冲过去救助小欧的周星心中呐闷,山能救你吗?应该是“周星哥快救我!”突然“砰!”的一声枪响把周星从梦中惊醒,他听到外面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值班民兵的追捕声。接着又听到“嗵!”地一声,楼下似乎有人摔倒。不远的小树林中有人高喊:

“大山,快逃呀!我掩护你。”

楼下摔倒的人似乎已被捕,但仍挣扎地大声喊:“你快跑吧,不要管我了!”

被捕的人嘴巴立即被堵住了。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去追捕小树林中的人。

惊醒的周星心中诧异:“大山快逃!”和刚才梦中欧阳文涛呼救:“大山,快救我!”二者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周星赶紧穿上衣服追出去,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雪覆盖的生活区篮球场地上,是一片杂乱的刚踏出的新鲜脚印。冰冷的铁管篮球架柱上五花大绑地捆着一个高大的青年人,身上头上挂满了刚才与民兵在地上扭打时沾上的雪片和泥酱。他头上的棉军帽已被掀掉,散乱的黑长发在寒风中颤抖,但眼中仍露出倔犟的目光,死活不肯低头。球场上已来了不少武装民兵和工人群众。有个中年女工有点同情地说:

“小伙子,看你个子高高大大还像个人样儿!什么活不好做?干嘛要做贼呢?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

小伙子终于低下了沉重的头,无言以对,眼中藏着难以察觉的泪花。这时,往小树林追捕另一个盗贼的几个民兵回来了,他们将二捆衣物丢在地上。领头的曾庆元排长骂道:

“那狗入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没追上,给他跑了。这两捆偷来的衣服没来得及带走,丢在树林中。”说话间曾庆元已将衣包打开,里面全是工人晾在走廊上的工作服之类,破旧的占多数,几乎没有新的。曾庆元又戏谑地说:“这两个小子是饿疯了,工人宿舍有什么好偷的,几件烂工作服,送给你也值不了几个钱,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刚才那个中年女工却说;“饱汉不知饿汉饥,饿极了的人,观音土都能吃下去,冷极了的人,破衣照样御寒。”

曾庆元却说;“杜师傅,你讲的是旧社会的事情。”

中年女工杜师傅又反驳道;“那不一定,你没听说,最近有些倒流回城的知青生活没着落,在外面什么都偷,真像是饿疯了!否则世上就没有饥不择食的说法。”她见周星站在身边,又特意问他:“周星,你是群艺馆调来的秀才,画家,辞典上是有饥不择食的说法吧?”

杜师傅的话同时震动了周星和被捆绑住的小伙子,周星更牵挂生活在困苦中的欧阳文涛了,小伙子则立即想起欧阳文涛至今还难以忘怀的初恋情人周星。是他!肯定是他!原来他就是周星。小伙子迅即抬起头,目光正好闪电般与周星对撞上了。两秒钟后,小伙子又低下了沉重的头,他,终于理解了欧阳文涛为什么忘不了这个初恋情人。

周星回答刚才的问话:“杜师傅,是有饥不择食的说法。”

曾庆元是个退伍军人,平时也爱开个玩笑,但原则问题他是毫不含糊,下手也是够狠的。宫勇刚的一句“大山,快逃呀!”给他留下了一点线索。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小偷跟前,突然大喊一声:

“大山!你就是大山?”

“知道还问什么!”大山不服地抬起头说。

“名字是大山,做人是小偷,很不协调。你姓什么?跑掉的同伙又叫什么名字?”曾庆元想问个初步情况。

“你别问了,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们!要打、要关、要杀随你们便。”大山倔强地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不再回答任何问话了。

“哟嗬!你他妈的还臭硬的,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硬。你以为你是英雄?呸!是狗熊,是贼骨头,是连狗都不如的贼骨头!”

曾庆元的几句话像锋利的刀,句句都捅得张大山的心口流血,流泪,但他毫无办法,更没有还击的勇气,因为自己的确已经堕落成了一个贼。尽管自己有许多的苦衷,许多的理由,但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也不能做贼呀!人家没有说错,但眼下的我除了做贼还能做什么?谁又能给我指出一条光明大道?算了,什么都不想了,今生我对不起已经失明的母亲,对不起欧阳文涛,只有来生再报答吧。于是张大山把双眼一闭,准备承受各种雷电风暴般的打击。大山的顽固态度引起了民兵和围观工人的气愤。一位年青气盛性格火暴的武装民兵王火焱按捺不住骂道:

“跟这种人讲那么多废话干吗,不给点厉害他能讲老实话吗?小子,你叫大山,老子叫火上加火,专门放火烧山的,今天算你倒霉,碰上克星了。”

王火焱也真会打人,他不打头脸,而是像少林寺练拳一般蹲了个马步桩,对着张大山的心脏和肝脏,一顿快速连环冲拳。张大山憋了口气硬挺了过来。

“咦!这小子靶子大,够结实的,连反映都没有。我就不信你真是铁铸的修不圆你!”

王火焱骂咧咧地掏出一把自制的匕首,曾庆元不知他要干什么便阻止他。王火焱却嘻皮笑脸的说:

“你放心,我不会伤他半根毫毛的。”

曾庆元便往后退下,任王火焱去表演。王火焱用匕首,从张大山的颈部开始,将他的棉衣哧啦啦地往下割,一直割到胸上才收起匕首。他将大山的大部颈胸背裸露在外,又拎来一铁桶冰凉的自来水。周星立即明白他要干什么了,人道主义人性的本能驱使他过去阻拦:

“小王,你不能这样干!他并没有犯死罪,冰天雪地的这样搞会整死人的!还是押到办公室去审问吧。”

王火焱不满地说:“你们这些臭老九就是心慈手软,这是阶级斗争,你懂吗?对坏人仁慈就是对好人的残酷!”

“可小偷是人民内部矛盾,没有死罪;再说,我们不是司法机关,没有定罪的权力。”周星据理力争,又望了望曾庆元,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可他却故意将背部朝着他。

孤立的周星被人推开,王火焱将一桶冰水从张大山的头顶直冲了下去,大山“啊!”地惨叫了一声,全身肌肉紧缩并急剧颤抖起来。周星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无可奈何地急步跑去找厂保卫科长。其实,冯科长就住在球场旁的家属宿舍,球场上发生的事他都听到,但一想到为失盗案自己挨了那么多臭骂,便不想过问。他想,只要不把人弄死,你们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周星拼命地敲冯科长的房门,可他就是假装睡死了,对事态听之任之。人命关天啊!周星不愿放弃,于是他又亮开自己宏大的男高音嗓门大喊起来:

“冯科长,冯科长,厂里出事了!”

冯科长终于无可奈何地打开了房门,责怪地说:“周星,这半夜三更地,你吵什么?什么事不好明天处理,还给不给人睡觉?”

“科长,抓住小偷了,现在绑在篮球架上,再整下去会弄死人的!你得去拿个主意处理一下才是。”周星说。

张大山又被押进了夜班民兵的值班室,屋里生着炭火,战栗的大山渐渐恢复了一点儿。然而审讯是无效的,周星在桌旁做记录,本子上仍旧没记下一个有意义的字。刚倔的张大山即不说出自己的姓氏、单位、地址,也不供出自己的同伙。周星第一次看到,无理的盗贼也有刚强顽固的,他们并不全是稀泥,或许他们自有顽固的理由。大山软硬不吃,审讯陷入了僵局。无奈的冯科长决定改变一下审问方式作最后的尝试,因为说理和交待政策对这个叫大山的人丝毫不起作用。凭经验判断,十分顽固的人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某种坚定的信念和承诺支持着他;另一种是心中有沉重的淤结和遇上了难以解脱的困境,自觉生不如死,所以无所畏惧听任处置。这两种人的心理防线都是难以攻破的。冯科长把曾庆元叫到屋外嘀咕了一会儿便暂时离开了,审讯便由曾庆元继续。曾庆元又对王火焱等几个年轻火爆的民兵做了些暗示,然后对大山说:

“大山,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挽救教育给出路也要你愿意接受,如果你一定要选择抗拒,那只有死路一条。现在给你最后十分钟考虑,何去何从坦不坦白你尽可自己选择。”

审讯进入了暴风雨前的暂时平静,有的民兵悠闲地抽起了香烟。文革以来,周星见历过不少对当权派和牛鬼蛇神的批斗和逼供,但从未参加过刑事盗窃案的审讯,更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今天,他给冯科长临时抓了个做笔录的差事,谁叫他是“秀才”呢。此刻坐在桌子边的周星,老是会想到今晚出事前梦境中欧阳文涛呼唤的大山,思量这两个大山会不会同是一个人呢?欧阳文涛和大山难道有一种特殊的关系?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了,觉得这种推断很可笑,然而他还是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惆怅。同时,他又对眼前的大山产生一种怜悯。十分钟飞逝而过。大山对这十分钟不屑一顾,丝毫也不珍惜的态度终于引燃了王火焱等人的极端愤怒,给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曾庆元看了看手表后说了声:

“时间到了。”

王火焱立即将仍反绑着双手的大山,从房间当中的座椅上提了起来,椅子被一脚踢靠一边。其余四个武装民兵也分散立于大山四周,全部换上了练习刺杀的木枪。

“大山,最后的时限已到,现在只要你好好地坦白,交待出同伙和过去所犯过的一切罪行,仍然可以得到从轻发落。你考虑得怎么样?”

大山对曾庆元的最后通牒报以极度的冷漠,竟然正眼都不瞧一下。于是,曾庆元做了个果断的手势,大山的背部立即遭到沉重地踹了一脚。这一脚直将大山从这一头踹到了另一头。还没容他反映过来,那头的人又是接着一脚将人踢了回来。这头的人身子一侧变换了角度,又将人踢去了右边。右边的人可不用手脚接住,而是用木枪对着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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