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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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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游尘那惶恐的神色在见到我之后就立即松弛下来,她像一根被拉得很长很紧的橡皮筋,突然地被松了两端——— 橡皮筋反跳起来——— 这指的是她对我的愤怒。游尘恶狠狠地瞪住我,神色大有恨不能生啖我肉,生饮我血之嫌。
“韩晴!”游尘炸雷般一声大吼,“你跑得那么快干什么,而且直冲中军帐!你知不知道这是有违军令的?如果我手旁恰巧有弓箭的话,我可以一箭把你射死而不负任何责任。”
孔明低了头笑笑说:“冬青,明鹏他不大了解这些事情,你不要太苛责。”
“不是的,丞相,韩尚书如果连这些基本的常识都不懂的话,他还有什么资格统帅军队?所幸我今天手旁没有箭,否则他会死得不明不白。”游尘沉静的眼又坚定地盯向我,“我还以为有什么不轨之念想要对丞相不利呢,急急追来才知道是你。韩尚书,你怎么会那么急地跑向中军帐呢?”
我说我被自己的鬼故事吓怕了吗?我老老实实地说我被吓得晕头转向一头撞进来了吗?
“我,嗯,有事情,到中军帐来,咳咳,有事情……”
“有事情?”游尘眉头又是一皱,锐利的眼波在眸子里来而复去地流动,“有事情需要跑得那么急吗?”
“冬青,是我让人把明鹏寻来的;我有些话想与他谈谈,明鹏大约认为是急事吧。是吗,明鹏?”孔明扬了扬眉,冲我。
我说是的。
游尘退出去后,孔明说明鹏你在这里歇一会儿就回去吧,你需要好好的休息。
我没头没脑地说谢谢,谢谢。
“明鹏你……害怕黑夜吗?”孔明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字眼,似乎是怕有损我惊魂未定的自尊。
我说我不怕,我是自己把自己吓怕了。
孔明想遣人送我回营帐,我当然义不容辞地 “辞”了。六百米的路倘还不敢自己走,那未免娇贵得“弱不禁风”,“天上掉下个‘韩’妹妹”了。
2。“他来了,我想他一定会来的,他也就真的来了。”
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游尘与我坐在一方简朴得以至于寒酸的矮案旁,将那断裂的地图拼接好,我们的眼里开始幻出 20 世纪的高楼。当我们以为自己将要 “回归”未来时,我们睁了眼发现面前仍是那方简朴得以至于寒酸的案,几支可怜的细小红烛在深夜无风的凄凉中,发着抖。我摊开掌心,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抓着几片青翠的不知名的叶子。
沉默的对视之后,游尘仰天长叹道:“它能带我们回去。”
我抓住的是 20 世纪的叶子,显而易见。
我们都看到了很多霓虹灯与很多高楼,以及某个俊秀的代表那个海边城市的建筑,群星在它流利的曲线上闪耀不已。
没能回去是因为地图不全,只有三分之二,“蜀”与“吴”。
当时游尘释然的微笑似乎是在告诉我幸好地图不完整:她不愿意回去!因为她付出了太多设想了太多,并且终于成为她梦想中的那个佼佼者;在这里她有暂时未老,似乎也不会衰老的青春以及她钟情的事业,还有孔明。
我只叹气说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是阿奇,那个持着“魏”的地图不知在何处流浪或者享受的男孩子。想起他我会有一点心酸。如果我们一直生活在 20世纪,我说不定已经成了他的妻,我们恋爱时彼此都认为自己是为对方设计的伴侣,坚信我们的幸福。
当然我不会长久地想他;实际上,我极少想他,这种坦率的承认把我打扮成一个似乎薄情的女孩。但我的确如此,这也许是因为我与他相恋只有十余月,而在伯言的呵护中却已度过了十余年?
不想寻到一个可以让我心安理得的解释,因为我也许今生都不能够再见到他了——— 世界有时很小,中国有时却又太大。
我在与姜维说些很让人快活的闲话的时候,游尘掀开布幔健步走了进来,看到姜维她就皱了皱眉。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大概都不会不知道姜维。罗贯中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次 “天水争夺战”,说孔明立志夺下曹魏属地天水,但这小小城池中却藏龙卧虎着一位智勇双全的青年将领,他不但识破了孔明 “神鬼莫测之机”,还将计就计地使孔明吃了个不大不小的败仗。孔明爱才心切,极欲收服这位 “将才”,费了一番心思以致于从姜维老母身上打主意,才如愿以偿使姜维诚心来降。
——— 事实远比这段波澜起伏的小说平淡得多,游尘与我在这平淡得盐都不加的白汤里浮起来,沉下去,让人想起大学食堂里那免费供应的 “洗锅水”(大多数人还是习惯性将它称为汤)。你持着长柄的汤匙在巨大的桶里细致轻柔地搅半天,或许可以搅上一个青青白白略略发黄的菜根或者几根已经辨不出本色的榨菜——— 当我很自然地用了上面的比喻时,我会更自然地想到:姜维莫不就是那青菜根或者榨菜——— 大家满腹无奈的希望所在?
姜维字伯约。
他的确是一员降将,新近才投降的。然而他的来降并没有伴随狼烟鼓角刀枪剑戟——— 孔明大军稳驻祁山,关西震动,天水、安定、南安三处本属曹魏的城池几乎不战而降。出任天水参军的伯约被一帮子走投无路的曹魏政府属官推举为“投降代表”,以一副颇似“陈平归汉”的架势独身一人到蜀军大营中来投降,归降时他的言辞妥帖并且得体。
小说家所言不虚的只有孔明对他的重视。名义上被延聘为仓曹掾的他实际主持着各种军事业务,感觉再迟钝的人都可以看出孔明对他的偏爱。这也许是因为他有与孔明极其相似的性格的缘故:周全、细致又有统率千军的魄力。更巧的是,伯约归降孔明时年方二十七,孔明四十七岁;而二十年前刘备三顾茅庐时,孔明二十七,刘备四十七岁——— 这给人冥冥幽幽的一种感觉,你说不清楚但它自有种诱人的魅力在。
四十七岁的孔明该考虑一下培养接班人的事宜了。史载伯约最终继承了孔明军事上的全部衣钵,不仅有其军事至高地位,还将迷样的“八阵图”给学了去。伯约是个很有生气的青年,浓眉大眼,一副相当标准的美男子模样,为人处事十分谦和,即使与倨傲的魏延、杨仪等人也相处得很是融洽。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游尘似乎……有些不喜欢他。她见到他时总要习惯性地皱皱眉,之后是一连串的“伯约,什么什么有没有做完?”
伯约若是没做完就只能乖乖地去做;若是做完了,游尘就会又变出一大堆的政务让他接着做——— 有时我觉得游尘简直像 《半夜鸡叫》里的 “周扒皮”,无休止地“虐待长工”——— 尽管她自己还是得一样无休止地工作。
伟岸的伯约在游尘面前总显得中气不足,除去工作工作再工作之外连句牢骚都不敢发——— 在他看来,游参军的 “命令”十之八九是从诸葛丞相那里直接领受而来的;而游参军那双冰冷得甚至没有多少血性的眸子当然比丞相那始终春日温暖的眼睛要骇人得多。
这会儿游尘又在皱她那秀气的眉。
“游参军,有什么事情要做吗?”见到游尘蹙起的眉峰,伯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坐椅上弹跳起来,直挺挺地问。游尘可绝没有想到会在我的营帐里见到伯约,是以她根本没有准备任何材料可以让伯约继续劳作。就在那一瞬,我甚至觉得游尘有点轻浅的遗憾。她摇头道:“没有什么事,不过丞相钧旨随时会传达下来,伯约你可不要松懈得不知所之了。”
“我没有。”伯约站得完全一副军人姿容,像一个小兵面对将军时,虽则畏惧却又不得不为自己的勤勉辩解几句。
游尘笑得有一点嘲讽与不屑的味道,她把自己装饰成一个四处游荡无所不知的夜游神模样,说:“你没有?!”
“好吧,你没有。但是现在,我有点事情要与韩尚书谈谈,我不希望被第三人听见。”游尘实在是在越俎代疱地替我下逐客令,她说话的语气如此生硬,使一直置身事外的我都觉得有点尴尬。
游尘有点过分,我想,她其实并不时时地这样过分,为什么呢?但我立即地感到有点儿不对劲:游尘的眼比往日更冷,像一大串一大串悬挂在屋檐上的冬日冰凌,晶莹透亮得毫无尘污;而伯约的眼,好像也被一大团冬雾笼罩住,辨不清楚瞳仁中最黑最亮的那一点。我大气都不敢喘,我想我应该退出以免被他们冻成冰棒,可我却又艰于移步,他们别是要火并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几个世纪,游尘开口道:“你不走,我走。”
伯约忽然低了头,平淡地舒了口气,当他重又将头仰起时,唇边挂了很友善的一点笑容,瞳仁中的迷雾完全散去而又恢复了一贯的温良风采。他用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语调说:“我走。”
他走出去时,背影俊挺得很。
“游尘,我听说过一件事,哎,哎,你不要打断我,让我说完。我听说有一天,魏延、王平,嗯……嗯……还有韩晴,嗯,就算是我吧,那一天在路上走,伯约紧紧地跟着,不即不离慢慢吞吞让人心烦。大家都想把他赶走但是他却不肯走,哎,游尘你不要烦嘛,听我说下去,伯约他不肯走,于是……”我缓过神来急急地说着。
“我有紧要事找你,你一定要把那事说完?”
“对啊对啊,我好容易想到,你应该听我说完。伯约不肯走,于是魏延转头对伯约说:‘伯约啊,你不要跟来了,我给你你最渴望的权力地位吧,你不要跟来了。’伯约只是摇摇头继续跟着;然后王平又转头对伯约说:‘伯约啊,你不要跟来了,我给你你一生用不尽的金银财宝吧,你不要跟来了。’伯约还是摇摇头继续跟着;最后我转头对伯约说了一句话,很短的,就一句话,伯约掉头就走再不跟上了。游尘你知道我说了什 么话吗,游尘?”
“不知道。”游尘冷淡地说。
我得意洋洋:“我说的是 ‘伯约你跟吧,我们是去见游尘。’”
我急切等待游尘的大笑,然而又是一段静寂,只能靠我尴尬的干笑来稍作补救。游尘你还没有领略过味道来吗你怎么这么迟钝啊你!
“这玩笑很拙劣,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如果你知道我将要告诉你什么事,你会为方才讲了那么拙劣的一个笑话而深觉自己的不识时务。”
莫名其妙地我就又觉得很受压抑的恐惧了,我问她:“你生气了,冬青?”
“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的严肃?”
“我说了那件事很紧要,它可以压迫得你也与我一样,绝计笑不出来。”
“……什么……事情呢?什么事?”
“他来了,我想他一定会来的,他也就真的来了。”
“谁来了?我怎么听不懂的啦,谁来了?”
“阿奇。”
我在云里雾里行走飘荡,厚厚的云层像满天飞扬的棉絮使我不辨方向;纷乱的思绪在给我当头一棒之后嘿嘿地笑着散开,如一大堆冥冥灭灭的幽灵;我不知我该想些什么,其实我也什么都没有想。我第一次感到阿奇就在我身旁笑,露出那口洁白的贝齿,拍着我的头说:“小傻瓜,你个子稍微高了一点,否则我就随时可以搂住你了”;他总是一瓶一瓶地买饮料,两根两根地拿吸管,与我头挨头吮着同一杯可乐或者雪碧,我们从来不喝乌梅;他打篮球时总是用眼角瞟我,一次晨会,目光竟然在十分钟内掠过我多达四十二次;他说我会是他一辈子牵心关爱的新娘,他的最幸福的新娘。
“无论你到哪里我都可以捉住你,然后永远不放开。”
“我死了呢?”
“我会成为又一个俄耳甫斯,而且我决不会回头。”俄耳甫斯是希腊神话中一个著名的歌手,钟爱他的妻子欧律狄刻,然而她却早早地香消玉殒。歌手于是携着竖琴前往冥界,他的歌声不仅感动了冥界守门恶犬也催下了冥后的眼泪与冥王的同情,冥王同意将欧律狄刻还给歌手,条件是这位丈夫不许在回人世的路途中回头。不幸的是,他回了一次头,妻子消失了……永远留在了冥界。俄耳甫斯不久也死去了,到冥界弹着竖琴低声吟唱陪伴他的妻。
“你的歌声可没有那么好!”我笑着调侃他……
游尘说阿奇也改了名,他现在叫刘羽,字子悦。子悦现任魏左将军,很受司马懿 (日后曹魏军总司令)的重视。他一度与 “曹植党”关系密切,但曹丕翦除曹植党羽时竟然没有拿他开刀,登基之后还不断提拔他——— 据说曹丕之女钟情子悦。然而这位左将军屡屡显示出他的“麻木迟钝”,至今未娶,传言他说自己早已有了未婚妻……
“关于他的私生活绯闻倒很多,你想不想听?”游尘相当庄重地问我。
游尘说的一切我都相信,因为她是游尘。虽然她也未曾见过子悦,但她一定了解到了他的过去——— 就像她曾了解我一样。
“刘羽如今是抵抗我军的先锋,所以我仔细地搜集了他的材料,不久,我就可以确信他是阿奇。不过他的经历有点怪,好像与曹氏家族有某种纠葛,但是与司马家族又交往甚密……他是想自保于两者之间吗?”游尘自语。
“子悦的私生活……有什么传言?”我迟疑而后坚决地问。
“你真的想听?”游尘的脸色这才有了点惊讶的生动表情,“嗯……有人说他,嗯,阿奇,总是去逛妓院,嗯,阿奇他……”
“他是子悦,是刘羽!不要叫他阿奇!”
“……好的好的,就算他是子悦,有人说他与许多妓女都很要好,嗯,我这样说你不会有什么……”
“没有什么,冬青你请继续。”
“也有人说他是魏营高级将帅中惟一一个没有去过妓院的,因为他没有带任何女眷出征也没有要求可供挑选的军妓。嗯,这一点倒是真的,甚至有人说,说……”
“说什么呢?”
“说他不是个真正的男人。”游尘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他……是因为你,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想着你,一直。”
我说我不相信——— 那是因为我不愿相信,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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