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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钩-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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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殓前可有动过尸体?」 

「没有,胥夫人知道关节重大,没敢让人拾掇,当时就去报了官。可是老余探亲在外,我又没有回来,所以拖到今天才来验尸。」 

楚县令点头道:「这后面的我都知道了。」 

看了尸体好一阵子,楚县令忽然伸出右手,轻轻插入胥老爷梳好的发间,摩娑片刻又抽出手来,才道:「合上吧。」 

钟快腿满腹疑窦,表面上却不显露,抬起棺盖时身形一掩,也伸手去匆忙抚了一下。走出外间,见楚县令仰头向天,神情严峻,一眨眼,又恢复了平日的和善,道:「我们回去吧。」 

没过几天,来了调令,调楚桐入京述职。外放原是长些历练,这一入京,此后升官有望,可谓前途无量。 

胥老爷的案子是地方大案,却毫无进展,正好一脱手转给了下任,也不免有人羡慕楚县令顺风顺水,运道逼人。下一任却也有自己的办法,听了钟快腿的话,看了验尸报告,又查了胥老爷过往的生意恩怨。朱笔一批:锦州粮商李赫,因商场私怨买凶杀人,即刻追捕李赫到案,通缉江湖匪类『五寸一』。 

胥家的人千恩万谢的走了,胥老爷也平安入殓,李赫被抓打入大牢,『五寸一』没有消息,通缉令依旧悬在城头上。 

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一、 

天底下,最美莫过苏杭,最富莫过两湖,最繁华的,莫过于京城。 

如果有人问,京城里面,最多的是什么? 

肯定有人会答,是官。 

而这京城第二多的,自然是给官家的银子;第三多的,则是吃银子的销金窟。 

说到销金窟,京城向来有三绝,分别是迭翠坊、听雨榭、和居古轩。这三处,名字都十分风雅,其实说穿了,也就是妓院、赌馆和当铺而已。不但这样,这三家还在一条街面上,相隔不过五十步,漆的都是雕花红木的大门,请的都是醉仙居分号的厨子。 

只要你在其中任何一家亮了足够的银子,马上就可以招到迭翠坊最美的姑娘、请到听雨榭最好的庄家、买到居古轩最好的古董。 

世间人所争,无非财色二字。所以三家一年四季生意不断,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如同长了脚,争破头也要花在他们的帐上。 

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种营生还不怕人找麻烦,这三家的老板自然都有自己的办法。其中以居古轩的翁重锦底子最丰厚、迭翠坊的宋河西官场最走得通、而听雨榭的苏彩衣在江湖上最有名。 

苏彩衣是女人,而且是个很美的女人。坊间传言,她甚至比迭翠坊的第一红牌水晶还要美上几分。所以,到听雨榭来的很多人不只是为了赌钱,还为了想看苏老板一眼。曾经有人出一对极品的翡翠扳指,只为了和苏彩衣赌一场—— 

苏彩衣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这样的女人,你说,她怎么能不有名,听雨榭怎么能不发财。 



听雨榭听的不是风雨,而是钱雨。 

这话是温惜花说的,他是江湖第一的公子,自然对江湖第一的赌馆不陌生。不止如此,苏彩衣还是他的好朋友;有些人说,其实,他是苏彩衣的入幕之宾。 

对于这些,温惜花只是笑笑,既不肯定,也不反驳。而苏老板的反应则干脆得多:她把一碗燕窝粥正对着泼了过去,冷笑道:「我开的是赌场,想找卖的隔壁去!」 

因为这后一句,苏彩衣几乎得罪光了江湖上所有的侠女。风尘女子却不以为意,有人问水晶,这位京城炙手可热的美人倒笑了,嫣然道:「她说的都是实话,我为何要生气?」 

温惜花最后总结了一句:所以说,在这个世间,真正叫人生气的,常常都是实话。 

他说的也是实话。 



现在我们的温惜花温公子,就坐在听雨榭最好最漂亮的房间里,手里拿了一只酒杯,脚边东倒西歪着几个酒坛,在对着外面屋檐上的燕子发呆。 

温惜花的酒量不是太好,却也不差,这却不是他一丝醉意也没有的原因。 

他不醉,因为酒都不是他喝的。 

过去几步就是一张圆桌,一位素衣的美人挽了袖子,和对面的人正在猜拳。片刻后,她大笑起来:「小方,你又输了,喝酒!」 

被她叫做小方的人长了一张年轻逼人的脸,他生的很俊俏,脸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尤其稚气,就像个不解世事的大孩子。 

这个看起来清清白白,连拿酒杯都嫌不适合的大孩子,却是天下排名第二的风流小剑方匀祯。 

方匀祯笑着喝了一杯,脸色没有丝毫改变——想要风流,不止要长得好、有钱、武功高,酒量也必须是一等一的。否则美人劝酒,贪杯误了良宵,岂不是罪过。 

这话不是温惜花说的,是方匀祯说的——和一个人朋友做久了,说话慢慢就会变得像他。这也不是我愿意的,后面,方公子无限惋惜的又追述了一句。 

喝完了酒,方匀祯摇着酒杯叹道:「记得没错,好像是有人要我来喝酒的,如今我喝了这么多,有人却才喝了两口,这朋友也当的太不地道了。」 

温惜花转过头来,淡淡的道:「好酒让给你喝,美人让给你作陪,你居然还要怪我?可见这世间是没有良心了。」 

方匀祯苦着脸道:「你可知天底下最不好吃的是什么?——就是嗟来之食。都是你让的,你说我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温惜花道:「我看你似乎开心得很。」 

方匀祯叹道:「还是被你看穿了。所以说,一个人可以表面开心,心里头也开心;也可以表面上不开心,心里头开心;却没有办法心里头不开心,表面上装成开心的。」 

温惜花没有说话,他只是突然开始看自己的酒杯,全神贯注的看,好像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金汁子。 

方匀祯却没有放过他,道:「你到底在不开心什么?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见过你笑得这么难看。」 

温惜花低头片刻,抬起来时,已经是所有人熟悉的那个飞扬洒脱的温公子了。他粲然一笑,道:「真那么难看?可惜啊可惜,我看不见自己,否则真该好好欣赏一番。」 

方匀祯心下暗叹,嘴上却答道:「你那张臭脸,出去街上,足足能吓跑半街人,剩下的一半,没跑也昏了过去,有什么可欣赏的?」 

温惜花正色道:「这你就不懂了。我是温公子,温公子是天下第一,所以做什么都要是第一的,连摆脸色也不例外——这样的奇景不要钱给你欣赏,你还该谢谢我呢!」 

方匀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恨不得直接把酒杯一口吃下去,半晌才长叹道:「我现在真是服了。别的不说,至少论脸皮之厚,你认了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温惜花正要接口,一边的美人已经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小方你又错了,温公子本就是天下第一,这脸皮自然是逃不掉的。」 

方匀祯也笑起来,道:「是极是极,是我说错,该自罚一杯。」说完就真的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温惜花苦笑道:「这人分明是拿我当幌子骗酒喝,原来我竟认识了一头水牛。」 

女子笑吟吟的给方匀祯斟满酒,道:「水牛也罢,酒鬼也好,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看得顺眼了,就是真的水牛也可以牵回来。谁敢管我?」 

听雨榭最好的房间,当然是苏彩衣苏老板的房间,房间里这位素衣的美人,当然也是苏彩衣本人。 

苏彩衣的确长得很美,但是最美的,是笼罩在她脸上的浓醇之色。她的容貌有如美酒,望之微醺,久看则醉。 

一个人能作老板,就不会太年轻。第一眼看过去,苏彩衣似乎是二十三四岁,再看一眼,又觉得她眉目间的风韵已经有二十七八了,而当她笑起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她也许刚刚二十出头。。 

她笑了,温惜花也笑了,道:「这是苏老板的地盘,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苏彩衣给方匀祯又斟了一杯,嫣然道:「更何况小方是我的摇钱树,我怎么能怠慢?」 

「哦?」挑眉发问的人是方匀祯:「我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上了苏老板的黑榜?赔率如何?」 

苏彩衣道:「黑榜赌的是江湖风云,你和沈白聿的决斗现下传言正热,怎么会逃得掉?现在1赔2,你的盘口走低。」 

方匀祯酒杯在嘴边悬了许久,才哑然笑道:「我这半年来无甚作为,反观沈白聿,不止武功精进,又刚得娇妻,春风得意啊。如今兵器谱重修在即,我走低也是应该的。」 

苏彩衣笑骂道:「你们男人啊,就见不得美人——沈白聿武功精进,江湖人有目共睹,可娶老婆跟武功高低又有什么关系!」 

方匀祯道:「怎会没关系?沈白聿个性低调不好出头,若不是新婚燕尔意气风发,怎么可能连连挑战武林名宿,甚而动到排名的头上?此人武功比之外界所传只高不低,过去这样的机会也不是没有,只是都给他避过了,如今却变成这样……我倒真有点不习惯。」 

苏彩衣奇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与沈白聿相交不浅?」 

方匀祯笑道:「沈白聿为人孤僻,不喜言语,又深居浅出,我只见过他几面。要说相交不浅,你该问旁边的温公子才是。」 

温惜花静静的坐在一边,从刚刚提到方沈决战起,他就一直在给自己倒酒,一会儿就已经下去了好几杯,听到方匀祯点名,才笑道:「千万莫要问我,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沈白聿了。」 

苏彩衣道:「我又没有问你和沈白聿的交情,只是想问问,依你之见,这一战胜负将如何?」 

「将如何又待如何?」有些神秘的一笑,温惜花又喝了一杯,续道:「你非要问,告诉你——我不知道。」 

苏彩衣为之气结,故意扳起脸来道:「温惜花温公子,我请你在我这里住了好多天,又请你喝光了这里所有的好酒,如今请你答一个问题,你却推三阻四,太不够朋友了吧。」 

温惜花苦笑道:「唉,女人,怎么你说实话的时候她偏偏不信,你说假话的时候她却总以为是真的呢!」 

方匀祯笑着接口道:「那是因为温公子你说实话的时候太少,说假话的时候本事又太高明罢了。」 

苏彩衣也笑道:「但是平时,我们的温公子说的既不是实话,也不是假话。」 

方匀祯奇道:「那他平时说的都是什么话?」 

苏彩衣肃容道:「废话。」 

温惜花苦着脸道:「原来今天你们两个竟是约好了一起来排挤我的,看来是我在这里赖的时间太长,有人想丢我出门了。」 

苏彩衣眼珠一转道:「今天你倒识相,知道我想丢你出门。」 

温惜花嘻嘻笑道:「不必劳动苏老板的玉手,我自己就会把自己丢出去。」话才说完,他带起满满一坛子酒抱在怀里,整个人往后一倾,真的把自己连人带酒一起丢下了楼。 

苏彩衣眼睛发直,半晌才笑道:「这个人说话啰嗦,做事却很干脆,他这一去,大概很久才会回来了。」 

方匀祯笑了,拿起酒杯道:「不,我猜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苏彩衣转头奇道:「你怎么知道?」 

方匀祯拿出一张青色的纸,道:「我说自己能掐会算,你肯定不信,所以我只好说实话了。」 

苏彩衣脸色大变道:「青衣帖?!」 

方匀祯笑道:「你这样担心,我可要嫉妒的。」他手一挥,扬起纸面,青色的薄纸,有种透明而不真实的明丽。 

最重要的是,这张青色的纸上面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苏彩衣道:「一张空帖?你和温惜花特意在这里见面就是为了这张空的青衣帖?」 

方匀祯道:「正是。」 

苏彩衣道:「我不明白。」 

方匀祯将纸收回怀里,悠然的喝下杯中的酒,道:「你不必明白。你只要知道,温惜花发现忘了来拿这张纸,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笑的居然有些伤感,又道:「所以,在他回来之前把其它酒都喝光以前,你大可以多陪我喝两杯。」 



方匀祯说的话,很少会出错,但这一次他却错了。 

温惜花没有回来。 

他像是忽然凭空消失了一样,一连七天,江湖上没有半点消息。 





二、 

听雨榭偶尔也会有名副其实的时候,比如说,下雨的时候。 

苏彩衣趴在床头,看着雨帘淅淅沥沥挂在窗外,赤裸的肩头因为拂过的轻风寒战了一下。但是她既懒得动,也根本不想把被子拉一拉。 

她不动,她身边的人却动了,一只很白很贵气的手伸过来,用被子一角覆上她的背,然后极其温柔的将她长长的黑发理到一边。苏彩衣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这样偶尔对我好,我心里就会特别的难过。」 

同样赤裸着躺在她身边的男人笑了,酒窝深深的,像个大孩子,道:「我知道你为什么难过。」 

苏彩衣转头看他,问道:「你真的知道?你知道什么?」 

方匀祯闭上眼,彷佛自语,又像是回答:「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这样偶尔说了几句真心话,我心里就会特别的愧疚。」 

苏彩衣笑了:「风流小剑方公子,也会说真心话?」 

方匀祯没有睁眼,只是道:「其实我常常都在说真心话,只是别人不愿意相信罢了。一个人做了浪子,就变得没有人相信了,比如说我,比如说温惜花。」 

苏彩衣脸色变了一变,强笑道:「是吗?」 

方匀祯这才看她,微笑道:「你一定在怪我,为什么要特意提起温惜花,我那么说,只因为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在想他。」 

苏彩衣笑不出来了,扭头道:「温惜花是我的朋友,我担心他的安危。」 

方匀祯道:「你根本不必担心,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温公子。你可知道,天下第一究竟代表什么?」 

苏彩衣道:「难道不是武功第一?」 

方匀祯笑道:「温惜花的武功自然是极好的,但是他能作天下第一不是凭的武功,而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难杀的聪明人。」 

苏彩衣皱眉道:「我不懂。」 

方匀祯道:「你可知道,天下第一这四个字有多么危险。一个人被叫做天下第一,自然多了很多的麻烦、很多的仇家、很多送命的机会。但是,若天下第一的头目一天到晚换来换去,兵器谱还有什么脸面可立足江湖。所以即使我武功比温惜花高出十倍,他也依然会是天下第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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