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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作品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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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好!”戚子绍极快地把子弹装上镗,说:“我须报仇不可,这回我再不打死它,我就再不来打猎了!”从屋里跑了出去。 

  两个女人也要去,王老板这回发怒了,哐把门拉闭,又在门栓上插上了木棍儿,提枪去撵戚子绍。夏清隔着门缝喊:我真的要吃上熊掌了! 

  戚子绍是听到了夏清的喊声,他朝林子的深处跑,他的屁股还火烧火燎地痛,仍疯了一般地跑。山坡上没有狗熊,草坪上也没有狗熊。戚子绍又跑到山泉边,狗熊还是没有。王老板是一直追着他的,但王老板没能追上,他自叹不如,就坐下来等待枪响而辨别戚子绍的方位。 

  戚子绍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越是寻不着狗熊越是复仇的火焰汹汹,又翻过一个崖嘴,终于发现了一个黑影在前边移动,他知道那是狗熊了。但这一次的戚子绍发誓要打死狗熊,又汲取了前两次的教训,他爬上了崖嘴。在崖嘴,他瞧见了月光下的一块平台石上 

  ,狗熊在那里蹭身子,就静静地瞄准着放了一枪。 

  “叭!” 

  这一枪是百分之百地打中了,狗熊是从平台石上跌了下去。戚子绍并没有立即下了崖嘴,他又瞄准了跌下去的狗熊放了一枪,狗熊就动也不动了。 

  “我要打烂你的×!”戚子绍骂着从崖嘴下去,站在了狗熊的面前,狗熊是四脚朝天地躺着,他踢了一下,已经不会动了,他端起了枪瞄准狗熊后腿中间的部位准备打三枪,不,打四枪,打它个稀巴烂! 

  但是,这一次仍和上两次的情况一样,当戚子绍刚刚把四颗子弹装进了镗,狗熊却一下子扑上来抱了他在地上了,这次狗熊不是一只掌压着他,而是两只掌压着了他。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戚子绍是彻底地绝望了。他想起了夏清,不能给她吃熊掌,也不能送给她一张熊皮了。 

  狗熊张合着满是牙齿的大嘴,锋利的掌爪搭在他的脖颈,月亮下他瞧见爪甲闪闪发着白光, 

  戚子绍没有再说“想活”,其实他哪里不想能活下去,也没有主动去拉脱裤子,他知道狗熊即使不是侮辱了他,狗熊也不会再让他活着离开了。 

  “随便吧,”他说,“要干要吃你随便吧,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是狗熊还是魔鬼,这么厉害?!” 

  “你问我?”狗熊说,“我正想问你呢,你到底是猎人还是卖屁股的?!” 

  这个时候,趴在木屋窗口上的胖子和夏清听见了连续的两声枪响,欢叫如雀,急切地盼望戚子绍回来,她们可以吃到稀罕的熊掌了。 
 


 贾平凹作品集
  
 
  
奕人
 
  在中国,十有六七的人识得棋理,随便于何时何地,偷得一闲,就人 
列对方,汉楚分界,相士守城保帅,车马冲锋陷阵,小小棋盘之上,人皆 
成为符号,一场厮杀就开始了。 

  一般人下棋,下下也就罢了,而十有三四者为棋迷。一日不下瘾发, 
二日不下手痒,三日不下肉酒无味,四五日不下则坐卧不宁。所以以单位 
组织的比赛项目最多,以个人名义邀请的更多。还有最多更多的是以棋会 
友,夜半三更辗转不眠,提了棋袋去敲某某门的。于是被访者披衣而起, 
挑灯夜战。若那家妇人贤惠,便可怜得彻夜被当当棋子惊动,被腾腾香烟 
毒雾熏蒸;若是泼悍角色,弈者就到厨房去,或蹴或爬,一边落子一边点 
烟,有将胡子烧焦了的,有将烟拿反,火红的烟头塞入口里的。相传五十 
年代初,有一对弈者,因言论反动双双划为右派遣返原籍,自此沦落天涯。 
二十四年后甲平反回城,得悉乙也平反回城,甲便提了棋袋去乙家拜见, 
相见就对弈一个通宵。 

  对弈者也还罢了,最不可理解的是观弈的,在城市,如北京、上海, 
何等的大世界,或如偏远窄小的西宁、拉萨,夜一降临,街上行人稀少, 
那路灯杆下必有一摊一摊围观下棋的。他们是些有家不归之人,亲善妻子 
儿女不如亲善棋盘棋子,借公家的不掏电费的路灯,借夜晚不扣工资的时 
间,大摆擂台。围观的一律伸长脖子(所以中国长脖子的人多!),双目 
圆睁,嘶声叫嚷着自己的见解。弈者每走一步妙着,锐声叫好,若一步走 
坏,懊丧连天,都企图垂帘听政。但往往弈者仰头看看,看见的都是长脖 
颈上的大喉结,没有不上下活动的,大小红嘴白牙,皆在开合,唾沫就乱 
雨飞溅,于是笑笑,坚不听从。不听则骂:臭棋!骂臭棋,弈者不应,大 
将风范,应者则是别的观弈人,双方就各持己见,否定,否定之否定,最 
后变脸失色,口出秽言,大打出手。西安有一中年人,夜里孩子有病,妇 
人让去医院开药,路过棋摊,心里说:不看不看,脚却将至,不禁看了一 
眼,恰棋正走到难处,他就开始指点,但指点不被采纳反被观弈者所讥, 
双双打了起来,口鼻出血。结果,医院是去了,看病的不是儿子而是他。 

  在乡下,农人每每在田里劳作累了,赤脚出来,就于埂头对弈,那赫 
赫红日当顶,头上各覆荷叶,杀一盘,甲赢乙输,乙输了乙不服,甲赢了 
俗再赢,这棋就杀得一盘未了又复一盘。家中妇人儿女见爹不归,以为还 
在辛劳,提饭罐前去三声四声喊不动,妇人说:“吃!”男人说:“能吃 
个球!有马在守着怎么吃?!”孩子们最怕爹下棋,赢了会搂在怀里用胡 
碴扎脸,输了则脸面黑封,动辄擂拳头。以致流传一个笑话,说是一孩子 
在家做作业,解释“孔子曰……而已”,遂去问爹:“而已是什么?”爹 
下棋正输了,一挥手说:“你娘的脚!”孩子就在作业本上写了:“孔子 
曰……你娘的脚!” 

  不论城市乡村,常见有一职业性之人,腰带上吊一棋袋,白发长须, 
一脸刁钻古怪,在某处显眼地方,摆一残局。摆残局者,必是高手。来应 
战者,走一步两步若路数不对,设主便道:“小子,你走吧,别下不了台!” 
败走的,自然要在人家的一面白布上留下红指印,设主就抖着满是红 
指印的白布四处张扬,以显其威。若来者一步两步对着路数,设主则一手 
牵了对方到一旁,说:“师傅教我几手吧!”两人进酒铺坐喝,从此结为 
挚友。 

  能与这些设主成挚友的,大致有二种人,一类是小车司机。中国的小 
车坐的都是官员,官员又不开车,常常开会或会友,一出车门,将车留下, 
将司机也留下,或许这会开得没完没了,或许会友就在友人家用膳,酒 
醉半天不醒,这司机就一直在车上等着,也便就有了时间潜心读棋书,看 
棋局了。一类是退休的干部。在台上时日子万般红火,退休后冷落无比, 
就从此不饲奸贼猫咪,宠养走狗,喜欢棋道,这棋艺就出奇地长进。 

  中国号称礼义之邦,人们做什么事都谦谦相让,你说他好,他偏说 
“不行”,但偏有两处撕去虚伪,露了真相。一是喝酒,皆口言善饮,李太 
白的“唯有饮者留其名”没有不记得的,分明醉如烂泥,口里还说:“我 
没有醉……没醉……”倒在酒桌下了还是:“没……醉……醉!”另外就 
是下棋,从来没有听到过谁说自己棋艺不高,言论某某高手,必是:“他 
那臭棋篓子呗!”所以老者对少者输了,会说:“我怎么去赢小子?!” 
男的输了女的,是“男不跟女斗嘛!”找上门的赢了,主人要说:“你是 
客人??!”年龄相仿,地位等同的,那又是:“好汉不赢头三盘呀!” 

  象棋属于国粹,但象棋远没围棋早,围棋渐渐成为高层次的人的雅事, 
象棋却贵贱咸宜,老幼咸宜,这似乎是个谜。围棋是不分名称的,棋子 
就是棋子,一子就是一人,人可左右占位,围住就行,象棋有帅有车,有 
相有卒,等级分明,各有限制。而中国的象棋代代不衰,恐怕是中国人太 
爱政治的缘故儿吧?他们喜欢自己做将做帅,调车调马,贵人者,以再一 
次施展自己的治国治天下的策略,平民者则作一种精神上的享受,以致词 
典上有了“眼观全局,胸有韬略”之句。于是也就常有“xx他能当官,让 
我去当,比他有强不差!”中国现在人皆浮躁,劣根全在于此。古时有清 
谈之士,现在也到处有不干实事、夸夸其谈之人,是否是那些古今存在的 
观弈人呢?所以善弈者有了经验:越是观者多,越不能听观者指点;一人 
是一套路数,或许一人是雕龙大略,三人则主见不一,互相抵消为雕虫小 
技了。虽然人们在棋盘上变相过政治之瘾,但中国人毕竟是中国人,他们 
对实力不如自己的,其势凶猛,不可一世,故常有“我让出你两个马吧!” 
‘我用半边兵力杀你吧!“若对方不要施舍,则在胜时偏不一下子致死, 
故意玩弄,行猫对鼠的伎俩,又或以吃掉对方所有棋子为快,结果棋盘 
上仅剩下一个帅子,成孤家寡人。而一旦遇着强手,那便“心理压力太大”, 
缩手缩脚,举棋不定,方寸大乱,失了水准。真怀疑中国足球队的教 
练和队员都是会走象棋的。 

  这样,弈坛上就经常出现怪异现象:大凡大小领导,在本单位棋艺均 
高。他们也往往产生错觉,以为真个“拳打少林,脚踢武当”了。当然便 
有一些初生牛犊以棋对话,警告顶头上司,他们的战法既不用车,也不架 
炮,专事小卒。小卒虽在本地受重重限制,但硬是冲过河界,勇敢前进, 
竟直捣对方城池擒了主帅老儿。 

  x地便有一单位,春天里开展棋赛,是一英武青年与几位领导下盲棋。 
一间厅子,青年坐其中,领导分四方,青年皓齿明眸,同时以进卒向四 
位对手攻击,四位领导皆十分艰难,面色由黑变红变白,搔首抓耳。青年 
却一会儿去上厕所,一会儿去倒水沏荼,自己端一杯,又给四位领导各端 
一杯。冷丁对方叫出一字,他就脱口接应走出一步。结果全胜。这青年这 
一年当选了单位的人大代表。 
 

贾平凹作品集
  
 
  
真品
 
  世上再没有比西安更古意的城市了。那里遗迹多,文物多,老街坊多。连寺庙也多呀,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你常会看到那些穿了黄袍的或木棍儿束了头发的和尚道士,就感觉他们是远昔的人,历史一下子与你拉近。可是,在很窄很窄的小巷里你往一家饭馆里走,粗糙的木桌边就坐着个老头儿寂然地喝酒,吃一碗羊肉泡馍,你可能轻视他,却保不准儿这正是 

  某个大学的教授,或者是饱知天文地理的易学大师。西安这地方,实在是难于理喻,如同进了佛殿,你可以张望,但不容嚣张。我和我的老板为着淘寻古字画来到西安的那天,从河西走廊沙漠上刮起的沙尘正弥罩了古城,虽然太阳还悬挂在空中,已失去了颜色,在城楼的沉沉钟声里渐渐残淡如纸。我们去的是碑林博物馆。碑林博物馆在海内外闻名,竟原来是一片灰砖灰瓦的老建筑,朴素着,也萧然着。而围绕着博物馆四周的一棵一棵合抱粗的古树古松间,则搭就了一排排店铺,色彩斑斓。这些店铺都清一色的经营着字画。据说这里在以前卖买得非常好,曾经有那么多日本的新加坡的游客如蜂如蚁,每一天里销量超过了二百幅,但现在却冷清了,因为大量的赝品败坏了声誉。我们在店铺巷里走过的时候,巷外的马路上正停着一辆旅游车,举着三角小旗子的旅行社导游员每每往外跑,他可能再难以让游客在这里购物,没有得到店铺的提成,也懒得停下脚来与女店主打情骂俏了。那些鲜艳的女人叫不住导游员,便都笑脸向我们招呼:哈罗,哈罗! 

  我的老板鼻子大,又是自来卷头发,鬼晓得怎么就认他是外国人?我的老板说:“请说中国话。” 

  “你不是外国的?”她们说,“自己人好说呀,进来看呀,看上什么都给你便宜啦!” 

  我们当然不敢再理,身后飘来的就是一句:傻×! 

  “西安人怎么这样?”我的老板气愤了。 

  “打着亲骂着爱么,”我嘿嘿笑起来,“你听,你听……” 

  我让我的老板听的是歌声:走头的骡子哟三盏灯,白脖子狗朝南哇哇的声,赶牲灵的人儿过来了。你是我的哥哥你招一招手,你不是我的哥哥哟你走你的路!这是陕西有名的民歌,在西安,尤其在沙尘笼罩的天气里,听起来是别一番的滋味。 

  “你听得懂歌词吗?”我说,“这是给你唱情歌了。” 

  我的老板驻脚细听的时候,歌声戛然却止了,回头四顾,店铺里的条凳上三个女人凑了一堆说趣话,一个人笑得从条凳上跌下来,而拴在门槛上的一只狗,埋头啃一根骨头,吞进去,吐出来,再吞进去再吐出来。歌声是从哪儿传来的呢?不远处的槐树下,那个老头已经蹴了许久,现在用手在剔牙缝。可能是风沙钻进了口里,一只手在牙缝里剔,一只手却在怀里掏东西,一时掏不出来,站起身了,穿着的是一件袍子,长过了膝盖。 

  “口安,”我的老板给我说,“那是个道士。” 

  “哪儿是道士?”我说,“那蓝衫是菜场的工作服。” 

  蓝衫人终于掏出来了,是个破旧的小录放机。录放机可能卡了盒带,他摇着,又啪啪拍打了几下。 

  “原来是录放的,”我有点丧气,“亏了这么好的情歌!” 

  “情歌?”蓝衫人并不看我们,只是继续摆弄他的录放机。“这是窑姐儿拉客哩。” 

  我愣住了。多少年来,北京的舞台上总保留着这首民歌,所有的人都以为是爱的缠绵而感动着,原来竟是路边野店的妓女们拉客情景的小曲!想了想,蓝衫人说的有道理,我们噢噢着,虽有一种被戏谑的难堪,却对这个枯瘦而邋遢的蓝衫人感兴趣了。 

  我们向他走近,并掏出了一支纸烟递他,他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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