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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作品集-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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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个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涤去了。庄之蝶让大家随便干什么,愿休息的到书房对面的那个房间床上去躺,要看书的去书房看书。汪希眠老婆要了一杯开水喝了些药片儿,说她喝酒多了,去倒一会。夏捷嚷道要和唐宛儿下棋,硬拉了周敏去作裁判。
  庄之蝶和孟云房在客厅坐了,孟云房说:之蝶,还有一事要问你的。上次慧明师父的那个材料你交给了德复,德复很快让市长批了,现在清虚庵要回来了所占的房产,正在扩大重建,慧明也就成了那里掌事的。她好不感念你,要求了几次,请你去庵里喝茶哩!庄之蝶说:这黄德复还够意思的。要去庵里,能让德复去去也好。孟云房说:这盼不得的,只怕他不肯。庄之蝶说:我要邀他,他也多少要给面子的。孟云房说:他要能去,还有一件大事就十有八九了!清虚庵东北角那块地方,原本也是这次一并收回的,但那里盖了一 幢五层楼,住的都是杂户人家。市长的意思,这幢楼就不要让清虚庵收回,因为居民再无法安排住处。慧明师父也同意了,只是五楼上一个三居室的单元房一直没住人,慧明师父想要把这房子给她们,作为庵里来的非佛界的客人临时住所,市长是有些不大愿意。我思谋了,如果这单元房间市长能给了清虚庵,而清虚庵又能让给咱们,平日谁要搞创作图清静去住十 天半月,还能规定个日子在那里聚会研讨,这不就成了个文艺家沙龙场所?庄之蝶听了,脸上生动起来,说:这真是最好不过的事!我给德复说去,估计问题不大吧。又压低了声音说:可你得保密!除过搞文艺的人外,对谁也不能说。记住,我老婆也不要说,要不我在那里写作,家里来了人,她会让人又去找了我的。孟云房说:这我明白。庄之蝶说:还有一事,我倒要求你,你真的能卜卦了?孟云房就张狂了:奇门遁,我不敢说有把握,一般地纳甲装卦我却要拍腔了!庄之蝶说:你咋呼这么大声干啥?你真能卜,给我卜一卦。孟云房小了声说:什么事,你倒也让我卜卦了?庄之蝶说:这事你先别问,到时没事就不给你说,真有了事少不得你帮忙。盂云房却说这需要蓍草,卜卦最灵验的是要用蓍草。他托人从河南弄来了一把蓄草,只是放在家里的。庄之蝶说:这你本事不中找借口了?!盂云房说:那好吧,就以火柴梗儿代替蓍草。当下从火柴盒里取出四十九根来,让庄之蝶双手合十捂了。然后又让他随意分作两堆,自个就移动这个,移动那个,拢集一起,取出单数在一旁,把剩余的又让庄之蝶随意分两堆。如此六遍,口里念叨阴、阳、老阴、少阳不绝,半晌了,抬头看着庄之蝶,说:什么事,还这么复杂?庄之蝶说:你是卦师,你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吗?孟云房说:以你这几年的势头,是红得尿血的人,怎么这是个困卦?!你报个生辰年月吧!庄之蝶一一报了,孟云房说:你是水命,这还罢了。
  此事若要问的是物事,物为木,木在口内是困;若要间人事,人在口内为囚。庄之蝶脸色白了,说:当然是人事。孟云房说:人事虽是囚字,有牢狱或管制之灾,而可贵的是你为水命,囚有水则为泅,即你能浮游得救。但是,即便是能浮游,恐怕游得好得救,游不好就难说了。庄之蝶说:你尽是胡说。起身去给孟云房茶碗续水,心里却慌慌的。夏捷和唐宛儿下了三盘棋,唐宛儿都输了;输了又不服,拉住夏捷还要下,卧室里就啊地一声惊叫。庄之蝶续了水正把壶往煤炉上放,听见叫声,壶没有放好,哗地水落在炉膛将煤火全然浇灭,水气和灰雾就腾浮了一厨房。他已顾不得捡那空壶,跑进卧室,牛月清已满头大汗坐在地毯上,床上的凉席也溜下来,一个角儿在牛月清身下压折了。众人都跑进来,问怎么啦?牛月清仍是惊魂未散说:我做了个噩梦。听说是梦,大家松下气来就笑了,说:你是给我们收魂了,吃了你一顿饭真不够你吓的!牛月清也不好意思地爬起来,先对了穿衣镜理拢头发,说:梦真吓死我了!孟云房说:什么梦?日本鬼子进村啦?牛月清说:这一醒来我倒忘了。众人就又笑。牛月清摇了摇头,认真他说:我多少记些了。好像我和之蝶正坐了汽车,突然车里冒烟,有人喊:车上有炸药要爆炸了!人都打跳,我和之蝶就跳下来跑,之蝶跑得快,我让他等我,他不等,我跑到一个山崖上了,没事了,他却来对我说:咱俩命大哩。我不理他,关键时候你就自顾自了?!汪希眠老婆和夏捷就看庄之蝶,庄之蝶说:看我什么,好像我真的那样干了?!大家又一阵笑,牛月清就又说:我说着就拿手去推他,没想这一推,之蝶就从崖上掉下去了……夏捷便说:好了好了,那谁也不吃亏了,他没有带着你跑,你也把他推下崖了。我看你是做主人的先醉了,醒来不好意思,就编一个谎儿调节尴尬场面的吧。牛月清说:我都吓死了,你还取笑!谁是醉了?有能耐咱再喝一圈儿!庄之蝶说:你那能耐大家都领教过了,我提议难得这么多人聚一起,咱照相留个纪念吧!唐宛儿首先响应,待赵京五第一个给庄之蝶和牛月清拍过合影,就立于两人背后,偏要把一颗脑袋担在牛月清的肩上,说:给我们也来一张,就这么照!接着相互组合,一卷胶卷咔咔咔立时照完。
  周敏看了一会热闹,心里发急,对庄之蝶和牛月清说他才到杂志社,不敢多耽误的,便到杂志社去了。因为喝得有些多,下午又没能按时上班,周敏一路赶得急,脸是越发烧烫。
  半路上先买喝了一瓶酸梅冷饮,心身觉得清朗了许多。一进文化厅大门,便见院子里有人凑了一堆议论什么。周敏初来文化厅,又是临时招聘,一心要在此改邪归正,立稳阵脚,重新生活,所以手脚勤快,口齿甜美,对谁都以礼相待。听见那堆人里有人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就是这小伙儿!当下笑了一下,要走。一个人走近来说:周敏,你行的!周敏说:什么行的,请你多关照啊!那人说:你这么客气,真是也学了庄之蝶的一手了!庄之蝶总是对人说他没写什么,可几天不见,一部小说就出来了。你越是夸他写得好,他越说是胡写的。可说实话,庄之蝶写得好是好,还真没一部作品让文化厅的人争读争议。你这一 篇,是爆炸性哩!周敏说:你们都看了?那人说:文化厅没人不看了的,锅炉房那老史头不识字,还让人读着给他听的。景雪荫今早一下飞机,听说连家也没回,那小丈夫就拉她来找厅长,大哭大闹的好是凶火!她闹什么的?别瞧平日一本正经的,原来也勾引过人家作家!可为什么不嫁了庄之蝶?是那时认为庄之蝶配不上她吧,现在后悔了,经人说破又恼羞成怒了?她能认得什么人,真金子都丢了,只会仕途上往上爬,这是她父母的遗传!周敏不待他说完,就旋风般地向楼上跑去,一推杂志社门,除了钟唯贤,编辑部的人部在,正在叫骂下休。
  周敏问:真的出事啦?李洪文还在发他的脾气:姓景的要是这样,咱们就不去,她是中层领导,看能把咱们怎样?苟大海说:她老子是高干,子女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嘛。听听广大群众的反应,咱们办杂志是为社会办的,不是为她个人办的!周敏知道景雪荫一定是来编辑部闹过,事情已无法和平处理了,就说:她啥时回来的?庄老师让咱们注意她回 来的时间,一回来就先拿了杂志去说明情况,你们没人去吗?李洪文说:昨天下午成批的杂志一运来,武坤如获至宝先拿了一本,连夜去找景的丈夫,不知煽了一夜什么阴风,那丈夫今早来找厅长。等景雪荫一下飞机,两口又来闹。那小子口口声声他是景雪荫的丈夫,别人不在乎这事他在乎!哼,武坤和他老婆都干了什么?他倒为这篇文章充男子汉!周敏坐在那里身子发软,中午吃下去的好酒好菜往上泛,心想,怕鬼有鬼,绳从细处断了,这不仅给庄之蝶惹了事,自己一个临时招聘人员还能在杂志社干下去吗?就问李洪文:钟老师呢?李洪文说:厅长来电话叫去了。过了一会,钟唯贤回来,一见周敏,说:你来了?周敏说:钟老师,我对不起咱编辑部了!李洪文说:这是什么话?不是你对不起谁的事,出了事,咱不要先检讨,一切要对作者负责,对杂志负责。再者,这事直接影响到庄之蝶的声誉,他是名作家,以后还想向人家要稿不要?!钟唯贤卸下眼镜,凸鼓的眼球布满血丝,用手揉了揉,并没有揉去眼角的白屎,又把眼镜戴上了,说:这我知道。可现在事情闹大了,景中午来厅里闹了一场,我也坚持不承认犯了什么错,她立马三刻去省府见主管文化的翟副省长了,翟副省长让宣传部长处理,部长竟让她捎了一封信给厅长,上有三条处理指示:一是作者和编辑部必须承认写庄与景的恋爱情节是无中生有,造谣诽谤,严重侵犯景的名誉权,应向景雪荫当面赔礼道歉,并在全厅机关大会上予以澄清。二是杂志社停业整顿,收回这期杂志,并在下期杂志上刊登声明,广告此文严重失实,不得转载。三是扣发作者稿费,取消本季度奖金。李洪文就火了:这是什么领导?他调查了没有就指示?厅里也便认了?!钟唯贤说:厅里就是有看法,谁申辩去?苟大海说:他们怕丢官,咱杂志社去!老钟,你要说话,你怕干不了这个主编吗?这主编算个X官儿,处级也不到,大不了一 个乡长!钟唯贤说:都不要发火,冷静下来好好琢磨琢磨。周敏,你实话告诉我,文里所写的都真实?周敏说:当然是真实的。李洪文说:婚前谈恋爱是法律允许的,再说谈恋爱是两人的事,我不敢说周敏写的真实,可谁又能说写的不是真实?景雪荫现在矢口否认,让她拿出否认的证据来,文中说她送庄之蝶了一个古陶罐,古陶罐我在庄之蝶的书房见过的,她也要赖了?!钟唯贤说:给我一支烟。苟大海在口袋里捏,捏了半天捏出一支来,递给钟唯贤。钟唯贤是不抽烟的,猛吸了一口,呛得连声咳嗽,说:我再往上反映,争取让领导收回三条指示。大家出去谁说什么也不要接话,全当没什么。但要求这几天都按时上班,一有事情大家好商量。说完往自己新搬进的独个办公室去,但出门时,头却在门框上碰了,打一个趔趄,又撞翻了墙角痰盂,脏水流了一地。他骂道:人晦气了,放屁都砸脚后跟!李洪文笑了一声,说句:老钟你好走啊!把门关了,说:庄之蝶在写作上是个天才,在对待妇人上十足的呆子。景雪荫能这么闹,可能是两人没什么瓜葛,或者是景雪荫那时想让庄之蝶强暴了她,庄之蝶却没有,这一恨十数年窝在肚里,现又白落个名儿,就一古脑发气了?苟大海说:强暴这词儿好,怎么不强暴她就发恨?李洪文说:你没结过婚你不懂。苟大海说:我谈过的恋爱不比你少的。李洪文说:你谈一个吹一个,你也不总结怎么总是吹,恋爱中你不强暴她,她就不认为你是个男子汉,懂了没?苟大海说:周敏,你有经验,你说。周敏自个想心思,点了点头。李洪文说:庄之蝶要是当年把景雪荫强暴了,就是后来不结婚,你看她现在还闹不闹?正说得好,门被敲响,李洪文禁了言,过去把门开了,进来的还是钟唯贤。
  钟唯贤说:我想起来了,有一点特别要注意的,就是这几天在机关碰上了景雪荫,都不得恶声败气,即使她故意给你难堪,咱都要忍,小不忍事情会越来越糟。李洪文说:你当过右派,我可没那个好传统。钟唯贤说:啥事我都依了你,这事你得听我的!说完便又走了。苟大海说:洪文你真残酷,钟老头可怜得成了什么样儿,你还故意要逗他!李洪文说:周敏,我看这事你得多出头,或者让庄之蝶出面,钟老头是坏不了事也成不了事的、他窝囊一辈子了,胆子也小得芝麻大,只怕将来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说得周敏六神无主,再要讨李洪文的主意,李洪文却坐在那里取了一瓶生发水往秃顶上擦,问苟大海是否发觉有了新发出来?苟大海说:有三根毛吧。窗外就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响。钟唯贤就又跑过来,问:哪里放鞭炮?李洪文、苟大海、周敏就都往凉台上去,钟唯贤说:让大海一人去看看,都拥在那里目标太大,现在是全文化厅的人都拿眼睛看咱哩!苟大海在凉台看了,回来说:是三楼西边第二个窗口放的,见我往下瞧,几个人手举了一张报纸,上面写了向杂志社致敬!钟唯贤脸就黑下来,说:这些人是平日看不惯景雪荫,曾提意见说景雪荫凭什么提为中层领导,可厅里没有理睬,借此出气的。就让苟大海下去制止制止,免得火上加油,忙中添乱。李洪文却说他去,去了一会儿变脸失色又回来,说是不好了,武坤拉了局长去看放鞭炮,叫嚣文化厅成什么样子了,把他们上届杂志社的编委会撤了,这一 届的新班子就这样促进厅里的安定团结了?!气得钟唯贤终于骂了一句:杂志社就是查封了,他武坤休想再翻上来,娘的!给我一支烟。苟大海却没有烟给他了,到门后捡烟蒂,烟蒂全泡在脏水里。
  牛月清去汪希眠家取现款,只怕大额票子拿着危险,叫柳月厮跟了,两人又都换了旧衣。牛月清提一个菜篮子,下边是钱,上边堆一些白菜叶子;柳月并不平排行走,退后了三 步,不即不离,手里握着一个石片,握得汗都湿津津的了。这么一路步行走过东大街,到了钟楼邮局门口,那里挂着一个广告招牌,上书了最新《西京杂志》出刊,首家披露名作家庄之蝶的艳情秘史。牛月清看了,冷丁怔住,就蹴在那里,将菜篮放在两腿之内,急声喊柳月进去买了一本,就在那里看起来,登时呼呼喘气,嘴脸乌青。柳月不知上面写了些什么,也不敢多嘴。一路回来,庄之蝶并不在家,牛月清兀自上床就睡了,慌得柳月不知做什么饭好,去问过一声,牛月清说:随便!随便是什么饭?柳月只好做了自己拿手的煎饼,炒一盘洋芋丝,熬半锅红枣大米稀粥。做好了,看看天色转暗,独自在客厅坐了,又甚觉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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