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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当代小说、散文精选集-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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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胆颤的叫声,「林太太!林太太!升红旗了!」
    我们又躲到宋家防空洞里,一批批的飞机在上空飞过去,有些年轻男子坐得不耐烦,照例走到洞外去站站。突
然之间,他们都冲了回来。轰隆!轰隆!轰隆隆!洞里弥漫硫黄味的烟。我吓得全身湿透。飞机飞过之後,爸爸走
出去看。他说我们的房子没有炸到,但是不到二十尺外有个炸弹爆炸了。杨太太的房屋大门炸下来了,处处是烟火
灰尘。杨太太哭起来了。她说她婆婆年纪大,不肯跑防空洞,躲在家里,不知道她怎麽了。她要马上跑回去看看,
但是大家劝她等一等。傅嫂头痛,也在家里躲著。终於警报解除了。北碚到处是还在燃烧的破屋断墙。我们的房屋
玻璃窗破了,天花板上的石灰掉了,门上窗上所有的钉子和锁都给震松突了出来,但是大致损失不大。傅嫂吓得满
身是汗,衣服湿透。她说轰炸时她躲在桌子底下,没有受伤。我们在房外找到一大块炸弹碎片,弹坑相当大,里面
有黄绿色的硫黄,那是燃烧弹留下的。杨太太的房子损失很大。「我不知道要不要花钱修理,」她说。「修理了又
炸坏,不是白花钱?」幸而她的婆婆没有事,那位老太太只是昏了过去。江苏医院又被炸了。大家说,北碚有三个
轰炸目标,医院、复旦大学和兵营。那晚我们看见一批批人拿著电筒,抬棺材到山上去埋,一面嘿唷嘿唷地叫。那
景象凄惨恐怖,我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我们到镇上去看,路上遇到蒙著脸罩的人,抬著用草席裹著的尸体朝我们的方向走来。我翻过脸去不敢
看。妈妈说那人烧焦了,内脏都爆了出来。我想,好好的一个人,也许昨天还在路上走,和我们点头微笑,现在大
家都怕他,要避开他,因为他死了,多不公道。我为这个陌生人难过得不得了。
    街上烧的不认得了。嘉陵江边尽是颓垣断壁,一片废墟。朋友见面,没有以往的笑容和轻松的对白。不过,已
经有人摆摊子,卖肥皂、香烟、牙刷等。
    日本飞机投下传单,叫中国人不要抵抗了,他们打算把重庆炸得粉碎。这时我明白了大人说的话,日本飞机轰
炸後方,只使我们更加团结,决心抗战到底。
    人们除了拚命设法维持生命之外,似乎没有空做别的事。吃饭睡觉跑警报是昼夜三样大事。我们听说,日本趁
法国在欧洲战败,迫令法国停止用滇越铁路为中国运输物资,中国出海通道全被切断。
    北碚第三次轰炸时,我们房子屋顶塌下来,老鼠窝也落下来了,我找到我的十一个棋子,又有一套完整的象棋。
    18。 在缙云山上
    荒凉的缙云山上有一所修道院,那里有三排两层楼的房屋,本来没有人住,因为治安不好,现在却住了十来家
人,都是为逃避轰炸来住的。老向夫妇在这里租了一间房间,老向周末才上山来,他太太因为怀孕,就住在这里。
我们在他们隔壁租了两间房间。房间前面是走廊,大家洗脸、吃饭、看书都在走廊上。楼下有公用厨房,前面有个
小寺叫做石花寺,和尚从早到晚在那里念经。傅嫂跟我们上山来洗衣服打杂,我们另外请了个人替我们烧饭。青山
则留在北碚看房子。
    我们的生活变得非常简单,我们的大箱子还在香港,现在运不到内地来了。我们只穿随飞机带来的几件衣服,
但是在香港做的蓝布旗袍在这里显得太好。在这里,要等到衣服脏到不能穿,才给傅嫂拿去洗。除此之外,我们只
有几本书和爸爸一架手提打字机。最不方便的是没有厕所。小便用尿壶,大便用放在父母亲房间门後的马桶,要等
马桶满了才有人倒。热水是在厨房里烧了由傅嫂挑上来的。我们只抹抹身而已。如果要洗澡,要等厨房里的和尚说
烧完饭还有热水剩,才关照小和尚把热水桶提到寺里一间空房间,倒在木盆里,我们才一一进去洗澡。
    白天,爸爸继续要我们攻读中文,但是他教的古文,我时常听不进去,他教我们威——瞿罗马拼音法,我倒一
学就会。姐姐和我在合译谢冰莹的《 一个女兵的自传》 ,后来在美国出版。我开始看《 红楼梦》 ,也看老舍的短篇
小说集,非常喜欢。《 离婚》 、《 黑白李》 、《 牛天赐传》 等,幽默短篇我特别喜爱。老舍那时是「中华全国文艺
界抗敌协会」的常务委员和总务部主任。他的《 骆驼祥子》 最早就在《 宇宙风》 连载。他住在重庆,也来缙云山看
过父亲。
    我们最多是两星期洗一次操,那是多舒服呀!我坐在盆里边慢慢用肥皂抹身,用毛巾细擦身体,嘴里哼著歌。
但有一次,突然间,我发现窗外有个和尚在偷看我,吓得我忙把毛巾围著身体,从木盆跨出来。等我穿上衣服走出
来时,那和尚已经不见踪影。周围静悄悄的。我不知道那和尚会不会躲在竹林里等我。我赶快跑回我们的房间。
    我曾经看见寺里的和尚,大约三十人,在黎明,山上还蒙盖著云雾时,静悄悄地走到石花寺去念经,木鱼声、
铃声、烧香的味道融成一片,使我神往。有的和尚看来只有二十多岁,他们面色苍白,头颅上有戒印。我想,他们
是念了多少经,才能年纪轻轻就六根清净,看破红尘,真可佩服。没想到,和尚竟然会偷看人洗澡,他们的六根未
必清净呢!从此以後,我们姊妹们洗澡,总留一个人站在门外守住,以免再发生这样的事。在这里竹林丛丛,处处
似乎埋藏危险。
    夜里灯光微弱,不能看书,没有别的事做,只好早早上床。偶然听到山豹吼声,但是不怕,因为山豹不会下炸
弹。月光夜里,还会听到一个女人像猫叫春地狂叫,走到走廊看,只见她披头散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王太太和妈
妈小声说,她患的是淫狂,在月圆之夜一定要男人和她睡觉。白天看她,倒不觉得她有什麽两样,我们就当没有这
回事的和她讲话。啊,性,色!我什麽时候才能明白!
    我们即使在这里,也听到飞机的声音。北碚拉警报时,有个小童便从寺里跑出来打锣,大家便赶快把炉子里的
火扑灭,把晾著的衣服收进来,以免日本人注意,然后躲到竹林去。有时听到我们的战斗机在空中盘旋,等著迎接
敌人的飞机。由於我们的飞机少,只好飞得很高,等日本飞机飞来时,垂直俯冲,用机关枪扫射。听见日本飞机坠
落的声音,真痛快!听说一架日本轰炸机值得十五万美元。我心想,如果须要懂牺牲我的生命才能打下一架飞机,
我会愿意吗?我觉得,我的生命并不值得十五万美元,但是我实在想活著呢!幸而,我无须做这种选择。
    我没有摆脱一早醒来就看天气的习惯。从山丘可以看到北碚天空。如果北碚天空蒙著一层云,人们看见了一定
很高兴,以为今天不会有空袭了,但是在山上,我看得出那是一层薄云,会散,稍後太阳会出来的,我觉得应该跑
下去告诉北碚的人不要白开心,快点躲起来,今天会有空袭!夜里有月光,我也替北碚的人担心,我好像在山上对
北碚的气候负责。
    老向太太是位护士,她告诉我们很多关於从南京撤退时的惊险动人故事。老向周末上山来,后面总跟著青山,
他挑来我们一星期的粮食。老向总是很乐观,以讲故事给小孩听的口吻报告好消息给大家听,我们空军打下了几架
飞机,我们士兵士气有多好。相反地,有个生肺病的女人,她丈夫在北碚银行里工作,周末他上山来,总是报告坏
消息。
    庙里有人天天下去买报纸。我们看的总是昨天的报,印在五颜六色的纸头,因为纸张的品质很差,加了颜色衬
托,灰色的黑水印出来的字比较容易辨认。
    报纸说,美国接受日本要求,封锁滇缅公路,那是我国主要向外通道。这是中日战争以来最黑暗的时期。美国
人虽然对我们同情,但美国政府对中国的态度冷淡,并且想发战争财,把汽油、轻重武器、军用物资大量卖给日本,
等到去年(一九三九年)一月才禁运飞机零件附属设备及炸弹,并且给予中国贷款区区二千五百万美元。那年,七
月宣布废止美日商约。今年四月再贷予中国二千万美元,以滇锡抵偿。这些援助都来得所谓叫〃Too little , too 
late〃。太少,太迟。在欧洲,德军入侵罗马尼亚,苏俄吞并波罗的海三国,德日美签订三边公约。
    爸爸觉得在这时期,中国很需要有人在国外替国家做宣传,他人在缙云山上无法在这方面为国家做出贡献。妈
妈的脾气变得很暴躁,什麽小事都引来她的怒火,而她时常拿我出气。我也和她顶嘴,不像姐姐总是听她的话。三
姊妹中,妈妈最爱姐姐和妹妹。姐姐是妈妈结婚四年之後,才生育的宝贝。姐姐又聪明又漂亮,像大人,很肯帮母
亲忙,对爸妈来说简直是十全十美。妹妹小时常病,很依赖妈妈,是她的小宝贝。只有我喜欢和妈妈顶嘴,衣服乱
扔,不听话。我想,她生了姐姐之後当然希望生个儿子,却又生了个女儿,是多失望。我能想像我如果是男孩,她
会多麽宠爱我,把我惯坏了,我在家里会像小太子一样。然而我又是个女的,那我也没有办法。我们两人都心直口
快,所以常有冲突。其实,姐姐的脾气是,有什麽不如意的事都闷在心里不说,样样顺著父母的意思。她对我说,
我们不应该躲在山上,应该在北碚和大家一起跑警报。我说,别人是求之不得躲到山上来,难道你还想跑警报?她
说,她觉得她应该对国家有所贡献,她没有受过什麽训练,但是想在医院里帮忙。我能同情她,她十七岁,有林家
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她虽然羽毛未丰,却想离巢试飞。
    19,我们中头奖啦!
    有一天,没有听见小童敲锣,突然之间,飞机就在头上。来不及逃到竹林了,只好跑到楼下,那总比楼上安全。
    轰隆!轰隆隆!轰隆!
    「北碚炸了!炸了北碚!」大家叫起来。第二天,青山来了。
    「我们中头奖啦?」妈妈问。
    「房子炸掉了一半,」青山说。
    「哈哈哈,我们中头奖了!」我们不知不觉也学会痴笑。青山说,日本鬼子随便扔炸弹,在乡下,在田里,哪
里都不安全。几天後是阴天。我们早上五点便要下山去北碚看我们的房子。早去早回,以避免遇到空袭。有个和尚
站在修道院门口的大岩石上,大声喊「滑竿!」那些抬滑竿的农夫就从竹林里走出来,我坐上滑竿,跟著他们的脚
步摇呀摇的一路摇下山。
    我们的房子的确炸掉了一半。父母亲的卧房一面墙没有了。
    「你看这房间光线变得多好!」老向以一贯乐观的作风这样说。
    「是呀,简直和户外一样,」我们也会答腔说。「在这里看书光线再好也没有了。」
    天花板、地板、窗子、门,什麽都倒塌了。我们找到炸弹的碎片和螺旋桨,老向说那是五十磅的炸弹。废铁可
以出卖。青山说,轰炸那晚就有小偷想来偷废铁,都给他赶掉了。
    镇子作得百孔千疮,街道比以前宽敞,因为许多房屋都炸掉了。没炸倒的房子少了一面墙,就用报纸糊起来好
了。那家西餐厅被炸掉了,但是刀叉和罐头水果可以捡起,在另外一处再开一家好了。菜市烧掉了,但是人家还不
是照样做买卖?北碚比从前更加热闹,因为有一千个学生来复旦大学参加联考。有许多船泊在嘉陵江边,工人扛著
木材,嘿呀,呵呀地哼叫,把木材搬到岸上。船上的女人忙著洗衣服,切菜烧饭,菜刀落砧板的剁声像小鼓的急板,
配著男人的哼声,好像在说,「抗战必胜,建国必成,抗战必胜,建国必成。」
    父母亲做了决定与其躲在缙云山上,或是把房屋修好回到北碚跑警报,不如回到美国为国家做宣传。父亲在国
外为国家做宣传全出於自愿,从没向政府拿过分文。
    父亲把北碚的房屋借给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北碚工会,由老向代管。老舍的儿子舒乙在一九九四年父亲百
岁诞辰纪念时,写了《 家在林语堂先生院中》 一文,部分说:
    这所房有许多文人来住过,最後由两家人分住,东面一半由老向一家住,西面一半由我们一家住。父亲老舍先
生比我们住进去得早一些。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孩子一九四三年秋天由北平逃出来之後,和父亲在这所房子里团聚。
在这里,父亲住到抗战胜利後的一九四六年二月,先后共两年多。他在这里写了长篇小说《 火葬》 、《 四世同堂》 
第一部和第二部,抗战回忆录《 八方风雨》 ,还有许多短文,譬如系列散文《 多鼠斋杂谈》。他戏称这所房子为「多
鼠斋」,形容这儿的老鼠成灾。
    此外,在此期间,他还出版了短篇小说集《 贫血集》。在北碚时,父亲身体相当糟,患贫血病,常常头晕,又患
痔疮,还打摆子,因糙米中有稗子而患盲肠炎,住院开刀。我们抵北碚时,他刚刚出院,直不起腰来,站在路旁迎
我们,双手拄在手杖上,看起来,已是一位饱经风霜的瘦弱老人。
    林先生的房在当时的条件下是相当不错的房子,整整齐齐,规规矩矩,下有房基,正有洋瓦,外墙是砖的,外
表呈黄色。日本人一九四O 年轰炸时,一颗炸弹正落在离房子五米不到的地方,地上炸开一个很大的深坑,居然没
把房子震垮。
    那时,林语堂先生一家正好有回国之游,还恰峭在北碚附近,他们正在缙云山上休息。回来一看,房子遭到
了严重损坏。赶快抢修。到我们住进去的时候,炸弹坑中已种了一株槐树,直径已有茶碗口那麽粗。冬日,父亲穿
著长棉袍,脚踏棉窝鞋,坐在小树前留影,是他在北碚留下的仅有的两张照片之一。
    林先生的房的周围,严格地说并没有固定的界限。有一个院门,只是象徵式的,有门柱而无门扇。由门柱开始,
有一条有台阶的小路向上通到我家住的西半边。老向先生家不走这个门,他们走後门,后门通向东半边。房子的正
面,门柱旁边有几株高大的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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