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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驿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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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姥爷目送老者踉跄去,终日无语。忽一日,老姥爷得了“魔症”,长发披肩,赤脚奔跑于 旷野之上,迎风呼号,泣问苍天:“天耶!杞人忧天乎?非耶,天令杞人忧之!”又说:“ 女娲安在哉?请问何以补天?……”语未终,涕泣不能言。
月余,老姥爷病情稍减,又对三个儿子说:“我无病,国有沉疴,速找药方去吧。要中药, 也要西药。”我姥爷和他的两位兄长分别进入京城和省城高等政法学堂寻找药方,找到了孙 中山先生的救国方略,此后都成了三民主义的信徒。三姥爷还秘密加入了同盟会。
建立民国后,老姥爷病情大有好转,出任杞地教谕,极力引进西学,创办师范和农 业、化工学校,提倡教育与实业救国。我姥爷和二姥爷也以国学、西学双学历继承父业,在 杞地创办了一个兼容并包的 “新私塾”,不唯讲《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还要讲 三民主义、五权宪法,还为弟子们订阅了陈独秀先生主办的《新青年》杂志,传播陈望道先 生翻译的《共产党宣言》。据说,老姥爷和他的三个儿子在孔老夫子的“大同世界”、孙中 山的“三民主义”、马克思的共产学说中找到了共同的理想。孙中山先生在广州说:“民生 主义就是共产主义。”老姥爷和他的儿子们就在杞地翻开《共产党宣言》第一页,用朱笔圈 点着第一句话,互作问答说:
“共产幽灵可来杞国游荡乎?”
“可也!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个“新私塾”已载入中国共产党杞地党史,因为它的第一批弟子,日后成了杞地第一批 共产党员。
一九二五年,老姥爷溘然长逝。众弟子在傅集为他修建了一座“大同花园”,立碑详述其 生平事迹。为他树碑立传的弟子中,日后有举矛造反的“赤匪”头目,有兴师镇压“赤匪” 的显贵高官,有出国留学的洋博士,有生产“雄鸡牌”肥皂以取代日本“洋碱”而振兴中华 实业的小老板。老姥爷在发黄的照片上注视着色彩斑驳的弟子。没有笑容,只有无言的沉思 。
关于老姥爷的最后一个故事,是看管大同花园的老人传播开来的。老人说,每逢凄风苦雨的 黄昏,或是明月高照的夜晚,花园纪念堂内时有无形无影的脚步声来去匆匆,忽而怒呼长啸 ,忽而谈笑高歌;忽而紧锣密鼓,忽而丝弦轻拨;忽而绵声细语,忽而叫骂声恶;忽而杯觥 交响,忽而枪声大作。鸡啼时戛然而止,恍然可见幢幢人影悄然离散。之后,看管花园的老 人走进纪念堂洒扫庭院,打开窗户,放走满屋的烟草、火药味,也偶尔闻到兰麝之芳香;扫 去皮鞋、布鞋、草鞋留下的脚印,还捡起过几个冒着青烟、灼热烫手的子弹壳。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看守花园的老人望见老姥爷骑着一头白眼窝毛驴儿,颠儿颠儿地离 开了花园。他急忙追上去说:“哪儿去?不怕冷啊!”老姥爷钻进大雪,仰天呼叫:“ 雪 呀,好热的雪呀!”毛驴儿四只银蹄刨起了朵朵雪花,雪花又化为血红的云缕缭绕远去。 雪野尽头,大风又送来老姥爷渐去渐远的呼喊:“火呀,好冷的火呀!”
3。骆驼的叹息
张一弓
远方的炮声没有停息。
正在坐月子的母亲把我交给了在客房院当差老人的老伴,我叫她周奶。
管理客房院的是一位年轻的堂舅。他原来是水利工程师,蒋介石炸开花园口之后,黄河水冲 走了他的水文站。三姥爷——他的父亲就叫他回到傅集,当了客房院的临时总管。
我能 住在 姥爷家的客房院实在是我幼年的幸运。这使我有可能在两鬓如霜时怀着幼年的好奇去寻找遗 忘在客房院的历史。客房院是一个创造历史、产生传奇的地方。
据说,老姥爷在民国初年建立这座客房院时,只是为了给登门拜望的众多门生和亲朋好友提 供一个居住和切磋学问的地方,日后又逐渐建起了与客房院相匹配的厨房院、柴火院和磨坊 院,统称客房院。厨房院除了五间“正厨”,还有四间只有屋顶、没有前墙的厨房裸露着锅 灶。有人说,这是“夏厨”,不要前墙是为了夏季通风透凉。杞地的老乡党却说,非也,盖 厨房时,孟老先生还叫管家的买回了四口杀猪褪毛用的大锅。谁也弄不明白他老人家用意何 在。厨房刚盖起,孟老先生来不及留话就谢世走了。接着是灾荒年,孟老先生的三儿子原来 也是省议会住会议员,人称三老师,回乡当家主事。他站在“夏厨”前定睛一看,说,父亲 的心思我知道了,这厨房不要前墙是为了做“舍饭”赈灾,没有前墙遮拦,灾民吃“舍饭” 方便,要不,怎会买了这样的大锅,而且是四口。从那年开始,每逢灾荒年景,到了青黄不 接的时候,三老师就叫支起这四口大锅,发放一个月的“舍饭”。那是用高粱面、玉米糁加 上红薯块煮的稠糊涂。稠成啥样?三老师发话,要用筷子挑得起,吃了顶饥。没有遮拦的大 锅前边排起了四条长龙,一天要 “舍”出去十几石粮食的“舍饭”,一个月就是四百多石 。三老师连眼皮也没眨巴一下。
这位三老师就是我的三姥爷。一年春天,三姥爷在法政学堂的同窗好友刘镇华就任安徽省政 府主席,特意来傅集请他出任安徽省政府秘书长,就住在这个客房院里。三姥爷正忙着发放 “舍饭”,就指着“舍饭”锅前的灾民说:“你看看,我一走,这一大摊子就没人管了。” 刘镇华说:“以学兄之才,管乡里小事,不觉得委屈了自己么?”
三姥爷说:“民以食为天,这是天大的事情啊!”
这时,管家先生前来告急:“仓储都要吃尽了!”
三姥爷说:“不急,粮食坊子里囤积居奇,我卖一顷地,去换他的米。”
刘镇华说:“你这是哪一家的治家方略?”
“是咱老孙家跟人家老马家的。”
“我咋没听说过这两家?”
“老孙就是孙中山,我用一用他的民生主义。”
“老马是哪个?”
“德国人,大胡子,我正在拜读他的《共产党宣言》。”
“你是说马克思?”
“对,一年拿出几百石粮食,搞搞‘小共产’试试。”
“把你们孟家的家产全‘共产’了岂不更好?”
“别急,等到打倒了军阀,先平均了地权再说。”
刘镇华苦笑而去。
那是一种脍炙人口的孟家“大锅饭”。但也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乡党背着铺盖来排队,吃了“ 舍饭”,就在胳肢窝里夹着大碗,去到客房院大屋檐底下或是钻到柴火院的秫秸垛里,捉了 棉袄上的虱子,一个个用牙咬了,再撅一根高粱秆,戳着后脊梁挠了痒痒,而后倒头便睡。 其中一位争吃“大锅饭”的佼佼者在梦中发笑说:“哈哈,共产啦!”一觉醒来,又早早地 跑到“舍饭”锅前打头阵去了。还有一些村痞子随时挤到队里“夹塞儿”,没人敢拦,挤到 这口锅前吃了一份,又挤到那口锅前带走一份,就钻到土地庙里掷骰子去了。
这两种“小共产”的拥护者都使得“舍饭锅”在道德上的崇高感大打折扣。三姥爷心里窝火 ,为此进城与正在开办“新私塾”的我姥爷、二姥爷面商对策。老哥仨共同温习了“仓廪实 ,知礼仪”的先贤教导,异口同声说,不要着急,怎能叫劳苦大众饿着肚子学圣人呢?三姥 爷回到傅集,就把先贤教导与时兴主义一股脑儿地煮到了“舍饭”锅里。
一九二六年,杞地“赤匪”头目齐楚从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带着毛润之先生的教导回到杞地 ,跟另一个“赤匪”头目张萃中,就是在这个客房院里密谋,与“红枪会”首领歃血为盟, 发动了农民暴动。齐楚和张萃中都是我姥爷、二姥爷“新私塾”里的得意门生,也是来客房 院切磋学问的常客。他们离开私塾,去省城读书以后,还常在假日里回到客房院聚会,一边 翻着英汉词典,一边读完了英文版两卷本的《资本论》。有人说,他两位常常用别人听不懂 的“鸟语”交谈。密谋起义那一回,却叫我三姥爷听懂了,就送给他们五辆太平车——那是 豫东平原上特有的装着四个木轱辘的大车,再装上五门土炮,套上膘肥体壮的大青骡子。齐 楚就从客房院跃身上马,马却打了个立棱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三姥爷拍了拍马头说:“ 老实点儿,造反的书生没学会骑你,你给我放稳当点儿。”齐楚再次上马,马不颠不簸,状 如游龙,稳稳地驮着他到了秘密起事的何寨祠堂,率领农民起义军攻打县城去了。
据说,三姥爷又用“鸟语”向土名老鸹、学名乌鸦的不祥之鸟发话说,仁义之师,不可不助 。大约有一个师的老鸹给农民起义军提供了空中支援,星夜飞往县城,乌压压围着县衙盘旋 翻飞,“呱呱”乱叫。老鸹翅膀掀起阵阵黑风,摧折了奉军军旗。尔后,腥臭粘稠的老鸹粪 如弹雨自天而降, 奉军军心大乱。奉系县长与三大劣绅携家小弃城而逃。清晨,农民起义 军用土炮轰开了东城门,守城奉军不战而降。二十一岁的齐楚当上了共产党任命的杞地县长 。
但他只干了一个多月,坐镇河南的冯玉祥将军通电拥蒋反共,出兵镇压了农民起义军,齐楚 受到通缉,被缺席判处无期徒刑。他在客房院躲藏了数日,老鸹又飞来捎信说:“呀,呀, 跑吧!”那时我姥爷已经到省城当了律师。齐楚又跑到我姥爷家躲藏起来,与我大舅一起钻 研日语,读完了河上肇著的《经济学大纲》,后来又化装成教书先生,星夜逃出省城。这位 齐楚,在新中国建立以后先后出任H省省长、中共H省委第一书记。
一九三零年,蒋冯翻脸,逐鹿中原。冯玉祥把他的前敌指挥部设在了客房院。民间文学家说 ,蒋介石在商丘架起望远镜向西一瞧,只见数百里外一片青砖大瓦房云遮雾罩,有一只梅花 鹿在云雾中一蹦一跳、一只芦花大公鸡站在屋脊上作“金鸡独立”状对天啼叫。老蒋暗想, 这不是冯玉祥的前敌总指挥鹿仲麟那只鹿、副总指挥吉鸿昌又叫吉大胆的那只鸡么?急令飞 机轰炸。谁知那一片青砖瓦舍上罩着一块铁板样硬邦邦的云彩,飞机翅膀蹭到云彩上,就“ 哧啦”一下蹭出了一串儿火花。飞机慌忙飞升,扔下来一颗尖头炸弹,在云彩上钻透了 一 个窟窿,眼看要落在芦花大公鸡的头上,三老师坐在家宅里看见了,对炸弹说,那是一只好 鸡,不能伤他,你来我家宅里作客吧。炸弹就把脑袋一歪,落在家宅上房的房坡上,“嗵” 的一声,却没有爆炸,又一个跟头栽下去,像一只大萝卜斜插在院子里。吉鸿昌撤走时来家 宅告辞,三老师闭门不出,吉鸿昌急了,就站在窗外喊叫:“三先生,还我炸弹!那炸弹明 明是老蒋送给我吉大胆的,你咋像拔萝卜一样把它给拔走了? ”三老师在屋里说:“我用 它给你打了一把大刀,交给你的军需官了。你有了这把大刀,以后就别再给别人当枪使了。 ”后来,吉鸿昌秘密参加了共产党,在张家口组织察绥抗日同盟军,赤膊率士卒冲锋陷阵所 挥舞的大刀,是不是三姥爷送他的那把大刀呢?待考。
吉鸿昌离去时,也曾隔窗向我三姥爷撂话:“我也送给你一样东西,把它拴在客房院牲口槽 上,你去把它牵走吧,你跟它都该换换地方了。”三姥爷去客房院一看,牲口槽上拴着一匹 威武高大的骆驼。三姥爷看骆驼身高体健、吃苦耐劳,就突发奇想,要试用骆驼代替耕牛犁 地。牛把式刚把牛辔头套在驼峰上,骆驼就摇头喷鼻,仰天叹息。三姥爷向骆驼拱手说:“ 啊呀,对不起,怪我亏了你的材料。”就把骆驼送到牲口院跟几头年高德劭、已经退役的大 老犍一起供养。大老犍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纷纷退缩到墙旮旯里。骆驼环顾四周, 不见同类,茕然一身,形影相吊,到了深夜,仰天长啸不已。三姥爷怦然心动,说:“好一 个吉大胆,你把我比成牲口槽上的骆驼了!”
三姥爷费尽心思,要给骆驼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让它材有所用,豫东大平原上却找不到骆 驼的活计。骆驼闲得发慌,就在一天夜里挣开缰绳跑了,在豫东大平原上留下一声悠长的嘶 鸣,如同向天边飘逝的一声叹息。有人说,后来在一个马戏团里看见过它,它老了,一只神 气十足的猴子骑在驼峰上成了驭手。猴子扬起花鞭,骆驼就仓皇迈步,木然地在圆场上踱着 圈子。它好像无意得到观众的赏识,所以表演成绩不佳,比不上神气的猴子,也比不上那只 会钻圈、还会给猴子拉车的小狗。
4。毛润之先生的弟子来了
张一弓
我总是在悠远的叹息声里看见一群群溃散的士兵,如被掀翻了老巢的蚁群惶惶地爬动在豫东 大平原上。当黑夜笼罩了无边的原野,漆黑的夜幕上就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篝火,空气里飘散 着焚烧秸秆和棉花柴的焦糊气味,时有冰冷嘎崩的枪声窜上天空。
大舅也来到了客房院。他已经接受了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将军的委任状,花了十块 现大洋买了一套黄军装穿在身上,胸前佩戴上了“民运指导员”的徽章,从县城拉来一
支学 生游击队住进了客房院。杞地的《地方志》告诉我,那是杞地第一支抗日游击队,共产党杞 地中心县委书记和县委委员都隐蔽在这支游击队里。《地方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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