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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匆匆-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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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两次被选进山,投宿的农民都十分纯朴,待我们很友善。当他们问及我们犯什么罪的时候,我们说是“反革命”。他们桀然一笑,说:
“反革命帽子满天飞。我们村里也有两个被抓走了,还不知道送到哪儿去了呢?”
说我们是“反革命”,我觉得十分可笑。我经常被差遣外出劳动,有时候都只有一两个人。但我们都能洁身自好,并没有违规的行为。而我更注重与群众的关系,每到一处,我们在老百姓家里借锅做了午饭,用了人家的柴草,吃完饭、洗好锅碗,抹好桌子、灶台,都问好水井在哪里,帮群众把水缸挑满。陈殷盛跟我配合最默契,就象当年的新四军、八路军一样。我这样想,老百姓跟我们无怨无仇,我们为什么要去坑害人家呢?再说,做人都应该守本分,“虎死留皮,人死留名”,这是千古的名训,一个人要行得端,坐得正,才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由于我能认真改造思想,在劳动中都是积极肯干,得到干部的肯定,比较放心。经常派我外出就是明证。
我认为,不管我有罪无罪,思想改造总是必要的。在几年的劳改生活中,使我的思想不断净化。这种“人之初,性本善”的意念,与我后来皈依基督教,是否有一定的渊源关系呢?基督教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罪人,因为始祖亚当夏娃亏欠了神的恩典,原罪就进入我们人类的后裔之中。如果不能继续不断地接受主耶稣基督的教诲,认罪悔改,就会掉入罪恶的深渊不能自拔。这种思想,与毛泽东的不断革命思想,是否一脉相承?不得而知。但我觉得,它们之间,总有一些因果关系吧!
9
1975年,邓小平复出。平潭籍的林庆武老人说,他老家来信,大儿子正在为他申办出狱手续。邓小平决定开始平反冤假错案。
大号里接通了广播,每个分队发给一份《福建日报》,作为我们每晚的学习材料。从新来的犯人口里,我们了解到社会上的政治动态。满号子的政治犯都感觉到黎明的曙光。刑事犯也蠢蠢欲动,认为政策宽了,给他们的刑罚减轻带来了希望。没过多久,池副指导员走进大号,将一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题为《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歌曲交给我。让我在晚饭后,在开饭集合的场地上,给大家教唱。一时之间,大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庆武提前回家的指望没有了。大家不知道以后的政治形势会如何发展,只是现在显得心里十分沉闷。
1976年初,周总理代表毛主席视察了北京监狱,下达了毛主席关于正确对待在押犯人的批示。中队特地集中犯人作了传达。大意是:监狱管教人员对待受刑人员实行刑讯逼供的,允许犯人控告。要求每个管教干部,对待犯人要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欢迎犯人监督他们的言行。
自此之后,干部、武装人员比以前容易接近多了。犯人的生活也得到明显改善。生活费从每月八元五角,增加到十元;零用钱从一元五角,增加到二元五角。同时放宽对家属邮寄包裹和钱、粮票的限制。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变通的小政策。如;在农忙季节,由于粮食定量的增加,特别是夏收夏种“双抢”期间,每人每月的粮食定量增加45斤,再加上午、下午两餐点心,口粮达到60斤以上。按当时每斤定价一角四分计算,单粮食一项,就需要开支八元多,柴草费每人6角,还有油、盐、酱、醋,即使三餐都就青菜,按农场自己远远低于市场的价格每斤2分计算,也吃不起呀!管理犯人伙食的干部也是绞尽脑汁,将每月用了近二万斤的青菜,大笔一挥,“算三千五百斤吧!”节省下来的菜金,还能给我们买鱼买肉,改善生活呢!
农忙过后,粮食定量突然降下来,恢复每人36斤,一时难以适应。各分队也有土政策,蔬菜分队不用说,他们满地都是可以煮吃的东西。我们农田两个分队,带队的干部都让我们忙里偷闲地在边角闲地种些青菜、蕃薯什么的。名义上是给猪吃的,但挑选好的,到猪栏的大锅里煮熟,让大家分享。这样一来,家里有接济的,不在话下,没接济的,也都没饿着。
这一年,毛主席、周总理等中央领导人相继去世。到了十月的一个休息日,午饭后,池副指导员抱了一摞彩色标语纸进来,将我唤到犯人的饭厅,关闭前后大门。移走反扣在桌子上的菜碗,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让我写了两幅大字标语:
“坚决粉碎王、张、江、姚四人帮反革命集团!”
“坚决拥护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
这一切都在“秘密”进行。标语写好后,由池副指导员取走,并告诉我不要声张。在变幻无常的政治形势下,难保不会有“人人自危”的感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看到,昨天写的标语贴在大号外围的墙上。
接下来,池副指导员又让我教唱《新长征歌》,歌唱“华主席领导我们继续长征”。一切都按部就班,因为有毛主席的题词:“你办事,我放心。”和“按既定方针办。”劳改队的生活仍然有条不紊地进行。
1975年初显的曙光已经黯然失色,什么时候才能再现转机呢?
请看第十一章《曙光再现》。
第十一章曙光再现
邓小平复出,并很快主持中央工作。他在整顿各项工作的同时,再次强调平反冤假错案。对于不理解当时政策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的院长换了又换。平反工作终于得以顺利进行。
1979年4月,沙县林业局政策落实办公室的同志来到建阳溪口,向中队管教干部作了交代,并与胡振铎本人见面。说明在“五一节”之前,要为他召开全县规模的平反大会……
由于种种原因,五一国际劳动节之前,胡振铎并没有回家……
1
陈彪逃走之后,从二监调来一个反革命集团集团的首要分子,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的李福中。干部认为他经过几年的监狱改造,思想有很大转变,从监狱里提出来,送来农场劳动,是对他以往改造的肯定,也是对他的鼓励。凡进过看守所或监狱的人,都希望自己能有机会脱离禁闭式的看押,及早到农场去。哪怕是极其繁重的体力劳动,也觉得阳光充足了,活动空间相对扩大了。劳动虽是加重了,生活也改善了。因此,对李福中来说,这是一个继续表现他认罪改造的大好机会。
分队管教廖干事把他带到我们中间,宣布李福中从此担任我们的学习小组长,顶陈彪的空缺。这时候,我们的生产小组长也姓李,就叫他李生产吧!李生产是农民出身,会使唤耕牛犁田耙地。可李福中却是学生出身,什么农活都不会。
两个都是邵武人,谈不上配合默契,只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喜欢在干部面前打小报告,抬高自己,压低别人。虽然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经他们一说,上纲上线,就都成了抗拒改造、不死悔改的典型。弄得人人自危。大家对此愤愤不平。
有一天中午,黄干事开门走进大号,将我唤到围墙边的荫影处,单刀直入地警告我:
“胡振铎,我了解你。但你今后说话一定要注意。有人反映你口无遮拦,这样对你会十分不利。”
我心里已经十分明白,这个人就是李福中。对于这种心怀叵测的人,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决定“以牙还牙”,约了几个年轻人,注意他的一言一行。
机会终于来了。那一天在大直垅改田,天气还冷。准备下田的时候,李福中来了一篇高谈阔论。他说:
“其实,地主也并不都是坏的。我爷爷就是个地主,他十分乐善好施,常常在佃农春荒缺粮的时候,将粮食借给他们。”
好了。言词凿凿,旁证倶在。我看你李福中还能往哪里躲?我将他的前言后语,以及所有在场的旁证,都一一开列清单,呈报给管教干部。此后又遇上两三次,如此照做。
接下来是春耕大忙季节。我们每人一担粪桶,装满稀泥浆,要上坡几层梯田到秧坪做秧地。每担都是百二三十斤,一个接着一个,不能停。因为泥浆一倒下去,水分很快被地面吸收,会影响稻种下播。中队长正在我们分队的秧地里督察。他心里更着急,一而再地催促:“快,快!”正好,李福中的担子挑到了。他一看,火了!
“干什么,李福中?这是抢播稻种的时节。‘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这个道理你都不明白吗?你挑什么泥浆,半桶!从二监调你出来,是看重你。你倒好,到农场里度假来了……?嗯!”
中队长的指责,让李福中呆若木鸡。他是来这里好好表现的,想不到反而惹得中队长生气。看起来,光会说不会干的“革命派”用不着:光会思想改造,不会身体力行的犯人也不吃香哟!这事让我想起长篇小说《简·;爱》里的一个情节:当那个孤苦的小女孩被罚站在板凳上,双手举过头顶,扶着头上所顶的装满水的面盆时,她的姨妈说过这样一句至理名言:
“惩罚你的肉体,拯救你的灵魂!”
一个人的灵魂改造,是需要付出肉体的痛苦作代价的。任何人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轻而易举地换取干部的信任,取得改造思想的成果,是不现实的。
春耕之后的一个晚上,李福中被廖干事叫到大号的围墙边,各自坐在一张自制的矮板凳上,谈了很久很久。第二天,李福中打起包袱,跟着进城去的手扶拖拉机,回二监去了。
从此,一分队的学习小组长由我担任。
我不是一个使奸耍滑的人。我平时最痛恨有这种思想和行为的人。其实,每个人都有缺陷暴露在他人眼前,只要不是大的原则问题,就要互相体贴和包容。即使要批评,也要注意方法方式。我们要设身处地地站在他人的方位上,替别人想一想,都已经是处在人间的最底层了,何必逼虎伤人呢?
2
劳改队的生活也是丰富多彩的。我们溪口中队总共一百八九十口人。包括武装看守的一个加强班,和管教干部等。所有的建筑,都是顺着山窝的地形设计的。大号在两座小山之间的夹缝里,开挖成两个平台。第一平台是犯人的食堂。食堂的左边是伙房。右边是医务室,与干部共用。下降两米多的第二平台,是犯人住宿的监房,成曲尺状。在曲尺的夹角处开个口子,通向厕所。大号的围墙顺着山势建造,距离墙内的建筑物都有五六米。
小张医生是个很富有同情心的青年医务工作者。他在犯人中不摆丝毫的干部架子。内急了,也到犯人的厕所去方便。一般的干部是不会到犯人厕所去的。那样似乎会失去面子和尊严。而小张医生根本不理会这些。我们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他说是检查厕所的卫生。确实的,在一百二三十人共用的厕所里,如果周围环境卫生做得不好,遇到流行病高峰季节,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我们知道小张医生的母亲来了。听说她老人家对这里的工作条件和生活环境不甚满意,多有微词。不到一周,小张医生在南平卫校的女同学也来了。她和小张医生一样,也不把我们当另类看待,自由出入大号,到医务室与我们接触交谈。
小张医生的女朋友很漂亮。身材和小张医生差不多,都在一米六上下,不胖不瘦,圆嫩的笑脸上嵌着两颗珍珠般迷人的眼睛。我们打心里替小张医生高兴。但是没过两天,我们发现她走了。经过多方打听,包括向小张医生本人询问,和向比较友善的武装队长旁敲侧击,终于有了答案:是因为“婆婆”过于小鸡肚肠。
事情是这样的:那一天小张付了钱,让女朋友跟着手扶拖拉机进城去采买。女朋友回来后将余款交给小张医生。但“婆婆”放心不下,要姑娘将所购物品的清单列出来。姑娘还未过门,就受这种窝囊气,第二天就向小张医生“拜拜”了。
我们真为这桩未成的婚事惋惜。过几天,“婆婆”也走了。再过十天半月,小张医生也调走了。具体去哪里,没有打听到。
小张医生走后,送来一批长乐犯人。多是大队(村)干部,因为村与村之间的利益发生械斗,被重判入狱的。其中还有一个是金峰镇医院的名医。因为妻子死了,和一个护士热恋上了,彼此都十分投缘。只是名医生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护士不经意中透露出这个意思,这个医生就用技术手段“处理”了他的亲生女儿。被判入狱十八年。
名医顶替了小张医生。他吃住都在医务室里。农忙季节也背着药箱到田间巡回。他的医术很快远近闻名。大队的干部、家属,附近的村民,都慕名前来就医。第二年,名医获得减刑半年的奖励。
我们一分队的猪栏,建在马路边的山坡上。猪栏里清洗出来的粪便,顺着明沟注入马路边的蓄粪池里。春、夏两季中耕除草后,是积肥的时节。我被抽出来,每天拉着粪桶车进城,到法院、检察院、公安局、看守所等厕所去运粪肥回来。起先每天一车,带上中午的口粮、蔬菜,到农民家里或半途的瓦窑做午饭。后来,我提早出发,赶回来吃午饭;下午再跑一趟。虽然比较累,但日子过得也很快。
3
为了改善中队的照明条件(过去都是点煤油灯),借着冬季枯水季节,上级领导从黄土农场调来一位建筑师。他虽然也是犯人,但享受特殊待遇。他携带娇小的妻子,住在鸭栏边另行搭盖的草房里。
各分队都抽出劳力,全力以赴。白天轮班抢工;晚间在汽灯的光照下,继续苦战。拦河筑坝,修建小型水电站。七月一日之前,水电站建成了。从此以后,我们再不用水碓捣稻谷了,还可以磨面粉了。晚上也有了电灯照明。
梁布大队是一马平川,没有水力资源可以利用。为了解决梁布的用电问题,计划在我们溪口水电站的下游,再建一座更大的水电站。我们也参加了电站的建造。建成之后,加工米、面,发电、供电,都由这个水电站负担。这个电站虽然离梁布甚远,因为是大队筹划建造的,我们就称它为“梁布水电站”。
梁布水电站建成后,它的拦河坝成了溪口村通往县城的要道。坝面宽四米左右,成了百姓洗涤衣物的好场所。也是我们一分队浸泡谷种的所在。我们将四方形的打谷桶安放在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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