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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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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颀惊道,“好蹊跷的事情,后来可曾弄明白?”“这事情哪里弄得明白?何泰锐弑妻原因,也无人知晓,他自己更是绝口不提,”蒹葭叹了口气,“他们夫妻原本恩爱,二十年来,何泰锐一直思念亡妻,不肯再娶,还常常说,他的妻子尚在世间,过段日子,都要外出寻找!”“他倒是痴情种子!”张颀冷笑,忽又想起什么,“何泰锐一般何时外出?”
“那倒说不准,三年、五年,也没有定数,”蒹葭眼神含着些许的喟叹,“他寻了十几年,自然也寻不回亡妻,何家却从此失了香火继承。”张颀不可思议地摇头,“何家既然肩负铻剑使命,何泰锐便真的不计较传人么?”“这事说来更为怪异,”蒹葭面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何泰锐纵然不肯再娶,何家老夫人却严令儿子延续香火。因此,老夫人挑选宜男之相的女子,强迫儿子行敦伦之事。邪门的是,她们虽与何泰锐同房,竟无一人有喜,多年来,何家始终抱不到儿子。”
张颀暗忖,“如此说来,何泰锐一死,我南朝便少了个世代的劲敌!”面上却不以为然道,“既便命中无子,何泰锐收个把悟性高的徒弟,传授铻剑,也算继承了何家剑法。”“这却不成,”蒹葭摇头苦笑,“铻剑乃神物,惟有何家血脉方能驾驭——外人是学不来的。他曾经动过脑筋收个徒弟,也在江湖扬言,凡能握住铻剑者,便有资格做何家传人,可惜这么些年,武学之士前仆后继,快把何将军府的门槛踏平,却从无一人握得牢铻剑剑柄。”
“如此说来,铻剑果真是后继无人!”张颀大喜,想想又不放心的问道,“何家是否找人算过,天下第一剑便真的断送在何泰锐手中么?”“其实——”蒹葭望向枕边如水月光,嘴角浮现出奇异的表情,“何家无后,说的刻薄些,也是何泰锐自作自受!”
“这话怎么说?”张颀微微一震,追问。蒹葭叹道,“个中缘由,还是从老夫人说起,她天天烧香拜佛,为家门祈福,又担心儿子出了毛病,到处寻访良药,弄得何家无子的事情尽人皆知。终于有个大夫上门,告诉老夫人说,何泰锐的娘子当年怀喜,正是这位大夫把的脉。”
张颀惊地吸口冷气,“原来何泰锐已有传人,后来呢?”蒹葭淡淡道,“哪有后来?老夫人推算日期发现,何泰锐杀妻之时,他家娘子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位娘子却隐瞒了喜事,所以,何泰锐一剑杀妻,正是一尸两命,活生生把自家传人给害死了!何家代代单传,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何家儿子胎死腹中,怕是再无后人呢!”
张颀惊了半晌,蓦地笑了起来,“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的意味,蒹葭心底厌恶,调转头去,默不作声。张颀留意到蒹葭表情,轻轻凑到他的耳边,“你这故事讲的好!我明日有赏赐给你。”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翌日,驿馆外赫然出现硕大车驾。张颀弃马改乘,蒹葭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来车驾总好过骑马千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卧在车中养伤,张颀同乘时,免不了摸摸弄弄,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尤其意想不到的是,玉昙膏极具奇效,躺了半日,笞伤竟然痊愈。
蒹葭喜出望外,“大王,玉昙花果真是个宝贝!”沙奴如此欣喜,张颀只觉好笑,“那是自然,你不过挨了几下板子,秦韵文被何贼一剑穿胸,便是靠它救转性命!”蒹葭忍不住问,“何泰锐为何要杀二殿下?”张颀哼道,“何贼想杀的,其实是我阿爷——”回首往事,他的眉间蹙起激愤,“二郎命大得很,水淹不死他,铻剑也杀不了他!”蒹葭心中一震,张颀抬眼望了车外,却忽然转移话题,“蒹葭去过砂城么?”
蒹葭点头,“奴婢去过好几次。”张颀蓦地笑了,“你说说看,砂城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蒹葭微微闭目,大片鲜红的血翻腾着浮上脑海,他猛然一惊,睁开眼来,“却也没什么特别。”张颀眼神怅惘,“我却一直记得,砂城路边的白沙枣饼①——”
蒹葭心中好奇,张颀也不看他,只定定瞧了远处虚空,“你一定奇怪吧?”他的嘴角透出若有若无的复杂笑容,“砂城的汤泉十分出名,我十二岁那年,阿爷带我和弟弟前往——其间出了点故事,我乘着宫婢不备,悄悄从行宫里溜了出去。”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不知发生什么大事,他竟会逃离宫禁。”蒹葭心中疑惑,也不敢发问。张颀仿佛沉湎回忆之中,轻声说道,“我独自走在路上,心里好生害怕,犹豫着是否回去,却也辨识不清方向。也不知走了很久,脚痛得针扎一般,肚子正饿,看到路边有个胡饼店,门口排着长龙。我挤上前去,新烤的枣饼外皮雪白,分豆沙、枣泥、芝麻、猪肉各种馅料,映着红红的灯笼,胖头胖脑,分外地诱人。”
“以他的身份,居然光顾砂城的枣饼店,倒是奇事。”蒹葭暗自好笑,听张颀又道,“我肚子咕咕乱叫,犹豫好久,按捺不住奔上前去,飞快地抢了一个枣饼,转身就跑——”张颀顿了一顿,“大概我从没做过贼,心头害怕的很,竟被自己绊了一跤,跌倒在地上。”蒹葭只觉匪夷所思,克制着不去笑他,问道,“后来呢?”
“后来——”张颀目光带着些惘然,“枣饼飞了,除了大红的灯笼、雪白的馅饼,其余的我也记不得了,后来阿爷派兵抓了我回去——”蒹葭暗想,他私自逃离,也不知皇帝如何处罚他。张颀却道,“我后来一直想着,去吃一回砂城路边的枣饼,奈何行程匆忙,始终未能如愿。”蒹葭笑道,“郎君要吃枣饼,遣人去买,容易不过。”张颀眼神复杂,摇了摇头,“一人吃饼,也没什么乐趣,倒不如记忆中留个念想的好。”
故地景似旧
砂城,终于到了!
在蒹葭的记忆里,砂城记录着沙国的荣耀和屈辱,是沙人复国梦的精神圣地。十多年来,蒹葭亲眼看见无数沙人虔诚祈祷,踌躇满志,盼望有朝一日夺回这座城市,让沙国的圣鸟旗重新飘扬在城头。蒹葭不确定自己能否等到那一日,与他而言,砂城承载着他的欢乐,痛苦,思念和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
街边艺人正表演糖人吹画①,蒹葭忍不住驻足——小老鼠的头成形,然后是细细的耳朵,肥肥的身子,围绕摊边的孩子充满期待,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抢……幼年时,阿娘常牵着他买糖饼儿,他也是这样欢喜雀跃,急不可耐。如今,母亲的音容已然淡去,但她柔软细腻、带着暖意的双手,始终烙印在自己脑中。
蒹葭下意识地握了握袖,袖中藏着母亲的遗物。他离开砂城时,母亲哭着摘下一支翠玉耳环,递到他的手中,“玉奴,爷娘对不起你,你好好照顾自己——这个耳环你收好,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我们母子还有重逢的一天。”可惜,菩萨没能保佑他们,三年后,阿爷被杀,阿娘自尽身亡,若要与家人重逢,只能等到黄泉路上了。
蒹葭闭上眼睛,阿爷威仪的面容,阿母慈爱的眼神,依稀在脑海中摇晃。师父去世后,蒹葭重回故里,遥望城池中心的黄金碑,告诉自己,那里曾是他的家园。蒹葭也暗暗查访家人骸骨,想为他们立坟祭奠。虽然时日久远,凭借他与南国官员的交情,却也获得一个重要消息——元玄十年,家族遭灭门后清点尸首,自己的妹妹竟不在其中。蒹葭听闻后心头狂喜,祈求妹妹尚存人间,或许兄妹真有重逢的一日。妹妹小自己四岁,如今当是十九岁的青春妙龄——然而,人海茫茫,他却哪里去寻?
他熟知的亲人全部离世,不知该往何处打探消息。蒹葭一个人承受着孤独,有时会在心底埋怨师父——死亡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他想告诉师父,痛苦地活着,比死更艰难。他忍受着同族的鄙夷,南人的亵玩,被斥为不男不女的祸害,连自己都觉得躯体肮脏无比。维持着皮囊的洁净,是他保存自尊的方式。然而,在那些人眼中,自己一定很可笑吧,就像倚门卖笑的娼妇,无论如何香汤沐浴,华彩衣饰,那污浊总是如影随形,哪里擦拭得掉?
蒹葭拉紧斗篷风帽,掩盖满头金发。砂城常年与是非城交战,双方虐杀俘虏的手段狠毒而残暴,均是不遗余力。沙奴在砂城不敢独自出门,外出若被南人发现,可以当街处死。蒹葭曾亲眼见过一个沙国少女,因与主人走散,被南人拖光衣服踢打,他们用棍子捅她的下身,鲜血淌了满地。围观的男女老幼,眼神既鄙夷又兴奋,闪着野兽般凶狠的光芒。蒹葭的胸中涌出的,除了愤怒、仇恨和痛苦外,更多的是震惊——战争是怎样的毒药,能把满口礼仪教化下的人们变得禽兽不如?那日他幡然醒悟,自己的仇恨,相比这个国家,不过沧海一粟。成千上万的沙人饱受欺凌,即使手刃个把南国官员,也改变不了沙人的悲惨命运,除非沙国独立,摆脱奴役……
穿过繁闹街市,蒹葭沿着砂河堤岸前行。砂河原名湘河,与是非城的潇河本属一脉。砂河地处下游,战乱之时,是非城人常在潇河投毒,砂城住户饮了河水,被毒杀的南人不计其数,家家户户,悲声震天。南国被迫重筑工事,将砂河改道,于是,南人给无数沙奴和是非城战俘套上锁链,皮鞭拷打,逼迫他们劳役,痛苦不断地在两个城池间轮回。一场工事完毕,死去的沙奴战俘高达数万,单单处理尸体,就成为砂城官员的麻烦事儿。
蒹葭厌恶这无休止的战争。南朝建国二十三年,对是非城的侵略从来不曾停止。每过两三年,南军就会挑衅是非城,或者大举进攻。大家都说,是非城不过一座孤城,南朝皇帝始终觊觎它,缘于是非城主萧峻收留了沙国公主金秋,又帮助沙人对抗南朝,惹恼了张思新。也有人说,并非因为金秋,而是因为南朝皇帝和何泰锐宿敌日久,除非获得何泰锐的人头,否则南朝不会终止战斗。
这次张颀途经砂城,蒹葭始终存着疑惑——使团车驾一路走走停停,大殿下貌似好整有暇,但是,蒹葭从他凝结的眉宇间看出,张颀其实心事重重。抵达砂城后,张颀的脸色愈加凝重,忙着接待各路官员,甚至抽不出时间用膳。蒹葭中途给张颀送茶,发现赶来谒见的人络绎不绝,其中还夹杂着黑国官员。跟士兵打听,原来黑国太子明珠殿下也到达砂城。
张颀出使云国,黑国青宫缘何前来?蒹葭知道张颀与明珠殿下情笃日久,然而,明珠也不必这么长途跋涉的赶来相会吧?蒹葭心下奇怪,午后云国官员造访,张颀也未按照使臣的礼节接待。跟着,众人离开行宫,前往砂城官邸,张颀已经两夜未归。
蒹葭闲极无聊,胸中蓦地跳出一个念头,南国莫非要攻打是非城?这样想着,蒹葭不由倒吸口冷气。云国的飞鹫军威力巨大,与渺国的鱼舰,草原的特木尔骑兵,并称为帝国战场的三大利器。而黑国的遁地军,擅长地下战争,令人防不胜防。如今云国与南国建交,黑国又素与南国交好,他们若联袂前来助阵,是非城多面受敌,便陷入危险之中!转念再想,倘若南朝锐意入侵,总有调动军马的征兆,砂城不该如此悄无声息……
蒹葭蹙眉沉思,忽然马蹄声急促,数骑飞奔而来,径直冲到他的面前。马上一人高叫,“找到中贵人了!”蒹葭定睛看时,却是张颀身边的副将罗强。他惊喜欢呼,“中贵人快随我回去,德王雷霆大怒,正急着找你呢!”
蒹葭却没料到,自己刚一出门,张颀居然就回转行宫,他心下叹气,踌躇着该如何交差,已被强拉上马,加鞭疾驰回转。入得行宫,众人均满面欢喜,“中贵人回来呢!”蒹葭加快脚步,心忖,“我出去片刻,竟像发生大事一般!”
走到院门口,就见几个男子被按在地上鞭打,看身形依稀是看守宫门的卫士。他心中咯噔一下,定了定神,慢慢挨入院中。张颀背手站立,满面阴沉,瞧见蒹葭的刹那,眼睛闪过一道亮光,旋即又沉了下去,冷笑道,“你终是回来了!”蒹葭勉强换了笑颜,跪倒行礼,“郎君恕罪!”耳边鞭啸呼痛声乱作一团,蒹葭心下烦躁,却换了柔顺面容,讨好笑道,“大王,是奴婢吵着出去走走,其实不关他们的事儿。”
“哈!”张颀上下打量他,脸色越发阴霾,“本王责罚下人倏忽职守,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多嘴!单凭这句,就该掌嘴!”便待吩咐左右掌嘴,瞧一眼蒹葭吹弹得破的肌肤,怔了一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面色难看,“我且问你,谁许你出门的?”蒹葭小心翼翼陪笑,“郎君几日未归,奴婢闷的很,出去走走,原与他们无关——”
“刚刚两日,就闷得坐不住了?”听到“闷得很”三个字,张颀只觉扎耳,忍不住冷笑,“你如今的身份,不过宫中贱婢,且收起从前花团锦簇众星捧月的那套,规规矩矩作你的中人!”蒹葭情知说错话,垂下头去,不敢争辩,张颀又叱道,“胆子越发大了,我且问你,擅自出宫,该当何罪?”
张颀忙到清晨回宫,不见蒹葭身影,着实吓了大跳。砂城南人对待沙奴极其残忍,卫士竟放蒹葭独自出门,他一副娇滴滴的模样,若被南人发觉那满头金发,定会想出种种恶毒法子折磨他——张颀越想越怕,吓出一身冷汗,慌忙派人去找,只等得心急火燎,所幸蒹葭终于平安回来!
在焦急的等待中,张颀隐约奇怪,一个沙奴,原不值得他挂怀,然而,若要他抛弃这个可人儿,半分不想不念,他却难以做到。也许,蒹葭就如同他豢养的小猫小狗,相处久了,终究是自己的奴婢,有着一份情感的牵挂,便是要打要杀,也由自己作主,却不容旁人染指。
张颀眼神阴郁,思考着该如何给沙奴一个不轻不重的教训,这边蒹葭仰着头讨饶,“奴婢知道错了!”张颀沉着脸叱道,“我且问你,去了哪里?”他一发问,蒹葭方才记起挂在马上的食篮,“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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