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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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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有什么会妨碍到两位吗?”虽然并不挽留,但浩行的话也足以让我们停下脚步了。

    冰鳍头也不回的冷笑起来:“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连你们都不知道的话,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浩行渐渐地沉下去的语尾让我不放心的回过头来,只见浩幸怯懦的站在哥哥身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我和冰鳍。这孩子今天出奇的安静,但那清澈的眸子深处,却有像要拼命传达什么似的那种光彩一闪而逝……

    即使回了家,浩幸那对于孩童而言太过沉重的眼神还是萦绕在我脑际,我一边就着火笼暖手,一边嘟哝着:“浩行什么时候变成了狠心的哥哥啊!浩幸太可怜了……”

    “什么狠心啊,我看他只是连在家都要带着面具,摆出长兄的威严而已!”冰鳍原本想要发出不屑的嗤笑,却猛地皱起眉头用力敲打肩膀,一堆肥头大耳的赭石色蠕虫在巴掌下应声散成一片褐雾,沉沉降落融入地板,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哪儿来这么多阴湿虫?”我厌恶的咋舌,这些栖息在阴暗潮湿地方的低级小精怪虽然没什么危险性,可一有机会就堆在人头顶肩膀上,引来头重脚轻关节痛没精神的毛病,更重要的是,它们的长相实在有些有碍观瞻。

    “还不是从安家大门口跟来的!”冰鳍大声抱怨起来,“果然是不干净的地方,一路上居然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所以说我讨厌去他家!”

    “可是进了安家大门却偏偏一个也看不见。”我拈起火筷子,信手在火笼底的炭灰上胡乱涂写着,“尤其是那个后院,简直‘干净’到连人都怕得不敢靠近的程度!”

    “真想不通我们小时候怎么敢经常去那里玩的。”冰鳍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而且围着夜光杯丢手绢的点子是谁出来的啊?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围着夜光杯……丢手绢?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提我都忘了,那个时候因为人太少,为了让游戏比较有趣,我们和浩行三人的确曾经围着夜光杯玩丢手绢的。在被树干遮挡,不太能看清彼此的情况下玩耍,有意思是有意思,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你也觉得夜光杯可怕?”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错不了!我们不敢走进安家后院,最后都不敢去找浩行玩的原因,一定就是因为它!”

    “夜光杯很可怕吗?未必吧。”冰鳍在火笼上方搓着手,有些不解的望着我,“我只是觉得那棵树美得过分而已,可是围着它玩丢手绢反而比较恐怖!”

    我和冰鳍恐惧的根源……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差异!然而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的语声就已经响起:“而且我们之所以不上安家,好像是爷爷很严厉的禁止过。”

    祖父曾经很严厉的禁止过我们去安家,这件事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努力的搜索着早已模糊的往事印记,回忆的刻痕早已被时间侵蚀得斑驳不清,今晨的梦境反而鲜明的浮上意识表面——深邃无边的绿夜、凭空而起的狂风、诡异的蓝雨、折翼的白雀,还有从这一切之中将我救起的祖父,以及他罕见的严厉表情……
 梦的片断反射着黎明的光芒,瞬间模糊了现实和妄想的界限,我心不在焉地顺口说:“就因为这个爷爷才发火,还大声骂我的?”

    “爷爷发火了?”冰鳍促狭的眯起眼睛,“真不简单啊!你居然能把爷爷给惹急,我记得他从来不对我们瞪一下眼睛的。”

    这时妈妈恰好过来往火笼里添炭,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她轻笑起来:“爷爷的确发过一次脾气呢,那次火翼都吓坏了。”

    真的有这回事啊!记得祖父虽然严格教育我的爸爸空华和冰鳍的爸爸重华这对孪生子,但对孙辈却异乎寻常的慈祥。可是他为什么会疾言厉色地对我呢,难道就因为我始终学不乖,不像冰鳍那么聪明灵巧吗……

    “真的吗!我怎么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妈妈你快说说看!”冰鳍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冰鳍当然不知道了,因为那时你睡着了。”妈妈停下手里的活儿,侧着头努力回忆起来,“差不多也是这种时节,你在睡午觉,火翼拿墨汁把你画成了大花脸!爷爷一看见就急了,怪我们怎么不看好小孩子,发了好大的火呢!”

    “就为了这个?”我和冰鳍几乎异口同声地喊起来。祖父居然为这种小事而发火?别说是画花脸,比这淘气千万倍的事情我们小时候不知道做过多少,虽然挨过各自父亲的巴掌,但祖父每次却总是笑笑,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更别说吹胡子瞪眼了。

    妈妈合上铜火笼镂空的盖子继续说道:“可不是!爷爷他呀,就是有那么多老规矩。他说小孩子们睡觉时,魂儿会离开身体到外面去玩,回来的时候如果脸和入睡前不一样的话,他们就认不出自己的身体没法找回来,弄不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说来也巧,那天冰鳍的确睡了足足一整天呢!被火翼画黑了脸,你的小魂儿是不是找得很辛苦啊?”

    在别人眼里,祖父一直有着足以被称为怪人的一面,他固执的遵循一些古老的风俗禁忌,比如说为了“好养活”,他让我和冰鳍从小就梳一样的及耳童发,穿一样的旧式交领衣衫;比如不准我们以姐弟相称,只能彼此称呼他为我们取的,象征强大幻兽的乳名。

    虽然祖母一直说祖父这么较真,是因为冰鳍的孪生兄长胎死腹中的关系,但其中深层的缘由只有我和冰鳍才知道——那是因为祖父和我们一样,都是“燃犀”。

    祖父他清楚地知道:在人世与异界之间,“燃犀”的灵魂是唯一的微明。作为彼岸之物眼中不灭的灯火,这小小的光芒持续激发着它们攫取的本能。从记事开始,我和冰鳍的身边就围绕着形形色色的狩猎者,作为成熟的“燃犀”,祖父一直以他全部的经验和智慧保护我们逃过一次次的劫难,直至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定下契约,从某个绝对无法战胜的强大异类手中,换回我和冰鳍。

    因此今天被妈妈提起的祖父那唯一一次的怒火,其原因绝不可能只是责怪我淘气,或强调某种古老禁忌的权威这么简单,这怒火必然有更加直接更加危险的缘由。

    不过忙着做家务的妈妈可没有多少工夫和我们扯闲话,她添完炭就离开了堂屋,只丢下一句话:“那天你们从安家疯玩回来,冰鳍就累得睡着了,火翼还学着他家浩行的样子习什么字,最后居然写到弟弟的脸上去了。从此以后爷爷就不准你们再去安家玩,其实火翼淘气关人家什么事啊!”

    安家!这段往事居然和安家有关!某种隐约的预感像一道闪电,鞭打过昏暗的记忆天空,又瞬间淹没在无边的混沌里……

    如果只是担心孩童不成熟的魂魄找不到身体,那只要管好自家的淘气包就行了,祖父又为何一定要禁止我们去安家呢?不指望能从同样满脸迷惘的冰鳍那里得出什么答案,我低下头望着火笼里深红的炭块,却发现灰白的余烬上早已布满我用火筷子无心写下的字迹,重叠在一起的零乱笔画不断反复着这样一个名字——夜光杯!

    “我想起来了!”冰鳍靠近火笼端详着白灰上的字迹,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就是那一天,我们围着夜光杯玩丢手绢的那一天!记得刚玩了一半就被爷爷叫回去了,从那以后我们就被他禁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再去过安家……”

    有……这么回事?如此说来,围着夜光杯游戏就是我们在安家最后一次丢手绢的玩法——围绕在落满白色花瓣的夜光杯树下,面对着苔痕点染的枝干,不守规则的我偷偷探头去看左手边的浩行,他正一本正经的看着前方,似乎在屏息静听身后有没有落下手绢的微弱声响。于是我继续悄悄的转向右侧,只见冰鳍身后的青石地面上,落着一方月光般洁白的丝帛……

    我猛然从回忆之茧中挣扎而出——这不是今天早上的梦吗?难道它不仅仅是梦境这么简单,难道这场游戏和祖父罕见的愤怒一样,都是沉睡在我心底的记忆?
可是这说不出的别扭感觉又从何而来的呢——那个时候,我看见浩行在我左首,冰鳍在右边;浩行在等待,冰鳍的背后被人丢了手绢。也就是说,当时我们三个都蹲在树下,那么……那么,绕着圈走在我们身后的,丢手绢的人是谁?

    难道这游戏中存在第四个人?那么这个默默绕着圈选择目标,伺机丢下手绢的人究竟是谁!

    我一把拉住冰鳍的衣袖:“那天是谁把手绢丢在你背后的?”

    “什么啊?”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冰鳍小声的抗议着,“不要没头没脑的突然冒出来一句,慢慢说呐!”

    “那一天,我们最后去安家的那一天。”我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寻找着合适的语句,“那天的游戏里,谁是丢手绢的那个人?”

    “不是你吗?”冰鳍脱口而出,随即便迷惑地抬起手抚着额角,“不对……好像不是你……是你偷偷提醒我背后被丢了手绢的,那会不会是浩行?”

    “不对,浩行在我左边!”

    “难道那个游戏……有第四个人在吗?”此刻,冰鳍的目光慢慢地穿越了眼前的实像,眺望向遥远而昏暗的记忆深处,“没错……的确还有一个人的。可那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一定有第四个人在,而且和我一样,冰鳍也记不起他的面目和身份!

    “你再仔细想想啊!”我连连摇着冰鳍的手。

    “记得那个时候,我刚抓住丢手绢的孩子,爷爷就来叫我们回家了,那小孩还对我说了话呢!他说还没结束……”努力的回想着,突然间冰鳍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孩子说:还没结束,轮到……我来抓你了……”

    这句话……不符合规则!丢手绢的游戏里大家面对面围成一圈,一个人拿着手绢在圈外徘徊,偷偷将它丢在某个人背后,然后开始沿着圈奔跑。被选中的人如果能立刻发觉,起身追逐并抓住丢手绢的人,那么他就赢了,游戏将继续进行不做改变;如果追不上,自己的位置被丢手绢的人抢去的话,那么被选中者就得成为下一个丢手绢的人——明明冰鳍抓住了对方没有输掉游戏,再次丢下手绢、继续被追逐的应该还是这个小孩才对!

    “好痛!”仿佛被什么猛刺了一下似的,冰鳍忽然皱起眉头捂住肩膀。

    “怎么又是这么多?”我连忙走过去乱敲一通,赶走不知什么时候又聚集过来的阴湿虫,可是就在这些家伙慌乱逃散殆尽的那一刻,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似的僵住了,为什么刚刚一直没看见呢?就是它在吸引精怪们吧——雪之羽翼般的东西依附在冰鳍肩头,和在我梦境中折断翅膀不停坠落的白雀几乎一模一样!来不及多想,我挥手把它拍落在地。

    “奇怪,不疼了?”冰鳍揉肩膀的动作停止了,就在弯腰捡起地上白色小鸟一样的东西的瞬间,表情冻结在他脸上,“夜光杯……”

    捉在冰鳍指间的,正是夜光杯白得耀眼的落花!

    我不由自主地取过那朵山茶,突然瞥见淡淡的墨色隐隐浮现在柔腻的花瓣上,不像是泥渍污迹,反而好像是人故意画上去的图案。凑近花朵努力的辨认,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一行已经褪色的字迹:

    ——救救我……

    夜光杯的花瓣上那稚气却已经有章有法的字迹,分明写着——“救救我”!

    那绝不是写得一手纯熟流丽的好字的浩行的手笔,它应该是虽然年幼,但却一直在接受训练的小孩子字迹!如果没猜错,那是浩幸的求救信号,因为冰鳍刚刚感到疼痛的那只手,就是他曾经牵过浩幸的手啊!

    我低下头,缓缓握紧衣襟,却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浩幸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啊?那时候他明明躲在夜光杯树下唱丢手绢的儿歌的,可一转眼就带着你从背后出现了!”

    “那孩子不是早就躲在大门后面的吗?”冰鳍一贯冷淡的表情里,也闪现出控制不住的动摇,“他突然跳出来一把抱住我,说……终于抓到你了!”

    终于抓到你了!这句简单的言语如同一枚钥匙,让困在记忆迷阵的我瞬间找到了往事入口——清晨的迷梦里,那苍绿的夜色是夜光杯深邃的树冠吧,漫天坠落的不是白色羽翼的雀鸟,而是……夜光杯硕大的落花!

    从安家回来的那一天,周遭也纷飞这这样的花雪,像被什么迷住似的,童年的我也拿着毛笔学了浩行的样子在落满一地的茶花瓣上习字,却没有发现在我笔下的那根本不是什么花瓣,而是熟睡的冰鳍的脸庞!

    “终于抓到你了!”陌生的声音回荡在梦境里,只是转眼间,幼小的冰鳍已经被谁抱在了怀里,可是为什么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呢,无边的深绿中,只映出他那薄云般重重叠叠的白衣,以及一闪而逝的,星辉般的金黄眼眸!

    密布的墨绿浓云霎时被那线星光照亮,我脱口高喊:“夜光杯!”

    “我……好像记错了!”冰鳍的面孔上也渐渐褪去了血色,他缓缓抬起线条优美的凤眼,瞳孔中满是惶惑的神色,“其实那个时候,并不是我们围着夜光杯游戏,而是夜光杯加入了这个游戏……”

    那么谁是丢手绢的那个人,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的左首是浩行,右边是冰鳍,而我的正前方,是青苔斑驳的树干,谁在我们背后徘徊着丢下手绢?是夜光杯,这个游戏中的第四个人,就是夜光杯!
封印的闸门被打开了,记忆的洪流不可遏止的倾泻而出。我急切地拉住冰鳍的衣袖:“我想起来了,你睡着不醒的时候爷爷的确发了火,可他并不是在骂我……而是在大声喊:‘回去,夜光杯!’”

    记忆的断线终于连接起来了——我和冰鳍之所以对安家怀着同样的恐惧,其根源却有着微妙的不同,那是因为我们在丢手绢的游戏中,扮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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