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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人间见白头-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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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漓看著他,忽然道:“你收到的家书里写了什麽?”

曲舜一怔,结结巴巴道:“只,只是寻常的问候之语。”

“我看你从方才就心神不定的,似乎有心事,”他斜觑了曲舜的衣襟里露出的信封一角,“那大约不是普通的家书吧?”

曲舜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把信又往里塞了塞:“真的……没什麽。”

苏漓还是牢牢地盯著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麽答案来,他这几年间升了参将,全然的混在了军中,和曲舜倒是愈加熟络起来。也不太在意他们实际上差著几个军阶的事,毫不掩饰的摇头叹道:“你还是喜欢把事情闷在自己心里。”

“也没有……”曲舜低低道。

“若非如此,有些事大约一早就能说清了。”苏漓说完,又像是有些後悔,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曲舜却只是苦笑。

“我记得你家乡在蓟州对麽,很久不曾回去了吧?”

“嗯,这些年战事不断,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原本以为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曲舜来回摸著短刀的铜柄,低头道,“将军很早就想要攻下这北凉原,一转眼竟就要实现了,我想,等年末,或许就能得闲回家去。”

“你家里还有什麽人?”

曲舜笑了笑:“我家在乡下,爹娘身体一直都康健,除了上面两个哥哥,还有六七个弟弟妹妹,现今估摸著侄子侄女也不知有几个了。”他说著,也渐渐有了聊天的兴致,转头问苏漓,“好像这些年苏参将也都不曾告过假?”

“我……”苏漓一滞,轻声道,“我家里人丁不旺,父亲前年病逝的时候,正是我军由乌苏里雪山背後突袭王帐那一战,回灵州得到消息时已过了两月有余。从那之後,家中再无至亲,还回去做什麽。”

曲舜愣在那里,心里著实有些後悔说了那麽多,但看著苏漓低垂的睫毛,也不知道该怎麽出声安慰。若说在他心里一直把白凡当做长兄,那苏漓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幼弟,军中年纪最小的一名参将,若不是因为过於文弱不能上阵杀敌,恐怕将来的军衔还要高过他。迟疑了一会,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漓的胳膊。

苏漓却已很快的敛了失落的神色,擦了擦手站了起来:“罢了,不说这些了,晚间有军令要传麽?”

曲舜张口正要答话,只听外面传来尖锐的呼哨声,紧接著是连声的呼喝:“有敌军来袭,有敌军来袭。”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四周守卫的士卒也呼啦一声涌到了帐外,只见曲舜面色凝重,低声喝问:“来的有多少人?”

亲兵喘著粗气答道:“全是骑兵,看阵势大约不下五千,是从辎重营後包抄而来的。”

“辎重营?”曲舜一惊,“那我们的……”

“启禀曲将军,”又一名士卒狼狈的跑了进来,“我们的粮草和军械被敌军烧了,火放的很大,根本来不及扑。”

苏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捡起一边的佩剑:“我去看看。”他的随侍捧著甲胄紧紧的跟在他身後去了。

“敌人来势汹汹,我军毫无防备,若是正面迎战恐怕不敌,”曲舜沈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马向西撤出,驻营内的其他东西都不必管了。”

“是!”

等他走到帐外看时,只见原本平静的草原上已卷起了大片的黄沙,营帐间的篝火大多都被混乱的人群踩熄了,此起彼伏的都是喊声,竟不知敌人身在何处。

他看著纷乱的营内,也没有出声呵斥,毕竟谁都没料到几乎被逼到绝境的北凉人竟然会偷袭到这里来。

这年开春以来,北凉王族依靠的几个大贵族的势力被逐个铲除,那些昔日蛮横的北凉贵族们不得不带著自己的帐篷和牛马离开南边肥沃的草场,迁徙到格尔木河的北岸。驻扎在王帐附近以求保留最後的力量,而此次秋後一役,百里霂率了大军全境压上格尔木河南岸。

如果说这批突袭的军队是从北凉王帐发出,那麽他们必然是冲破了河上防线,难道说将军那边……败了?想到这里曲舜只觉得背上凉了一片,他抬头向身後看去,却看见亲兵已牵著炭火马向他而来:“将军,上马吧,我们的人都开始撤了。”

曲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後,只听背後一阵马蹄的疾驰声,赶上来的是苏漓,脸上似乎沾到了些许草灰,愤恨道:“全被烧了,现在刮的是北风,我们再不撤,这些营帐统统也会被烧光。”

“你先走,我带二营殿後。”

曲舜拔出剑,刚说了这句,苏漓已侧过身,对著炭火马的臀就是一鞭,他这手是从百里霂那学会的,十分精准,炭火马长嘶一声向前跃出了尺余,他也赶忙策马跟了上去。

“别说什麽殿後了,”他气喘吁吁的说,“就算你带几千人去,也讨不到好处,我们先撤回前方叼狼谷。”

曲舜一时没勒住马,转头急道:“为什麽这麽说,他们究竟多少人?”

苏漓低头沈吟:“眼下还不清楚,先锋有几千,後面还在源源不断地跟上,”他又顿了顿,“绝不是先前击溃的残兵,像是王帐的人。”

“王帐……”曲舜觉得手心里汗湿得厉害,低声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冲破了格尔木河畔的大军,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还未交战才是,难道说……”

“他们若是跟大将军那边苦战了一场,怎会生龙活虎的前来袭击我们,”苏漓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忧心,“再说,大将军的布阵也是那麽好破的?曲将军果然是关心则乱。”

曲舜一时没吭声,细细琢磨了一番他的话,渐渐才放下心来,抬眼看四周时,已是暮色沈沈,远方一处窄口峡谷,正是叼狼谷。

“曲将军,”传信兵匆匆赶了上来,“敌军追的好快,恐怕不到一柱香就会赶上後军重骑。”

“不能再跑了,”苏漓在一旁低声对曲舜道,“再到前面峡谷,更不好摆开阵势,若要迎战,不如就在此处布兵。”

“现在根本来不及调弓弩营,重骑不过百余,压在後面,一转头後军变前军,他们可就立刻折损了。”曲舜看著他,询问著,“不知该布什麽阵?”

苏漓似乎早就想了对策,立刻道:“以现在的情形,我们只能布疑阵。”

“疑阵?”这个答案似乎大大超出了曲舜的意料,他抬眼看了四周一遍,“这里既无丘陵环绕,也没有树木遮蔽,布什麽疑阵?”

“虽然眼下无所遮蔽,可是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苏漓压低声音,“让所有步卒和大部分轻骑散开,弓弩营压在正中,等敌军赶上之後,只放一次箭便立刻回撤。直到敌军试探著深入时,我们则派人在两侧擂鼓跑马弄出声势来,让他们误以为中了埋伏,待他们方寸大乱之际拦腰截断敌军,这样,便可使得他们的前军陷入叼狼谷。”

曲舜怔了怔,有些感叹似的:“我原先觉得你入了军籍是耽误了前程,现在看来,你同将军一样,是生来要上战场的。”

苏漓被他的夸奖倒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脖子,回头向传令官说了几句,才拨回马头:“曲将军,我们去阵後。”

秋後的草原,天黑的极快,转眼间落日西沈,曲舜静静地勒著马站在暗处,视野里越来越暗,渐渐的只能靠一点星光瞄见眼前晃动的影子。

前方一阵寂静过後,脚下的土地开始轻晃,马蹄声此起彼伏,苏漓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来了。”

身边掠过传令的轻骑,他们口中呼喊著军中的传信号令,这是苏漓编的口令,外人听来倒像是玄学口诀,让人摸不著头脑。

远远有大片火光快速逼近,曲舜握紧了缰绳,一手将腰刀连鞘拔出,重重击在身後的牛皮大鼓上,声音突兀,如同炸开了一个闷雷。

隐藏在黑暗中的炎军立刻发出了低沈的吼声,一时间叫嚷声,战鼓声汇集在一处,仿佛是千军万马一般。冲在前面的北凉军果然有些迟疑,但很快,他们就收拾了无措重新挥舞起马刀向两边的黑暗冲开,厮杀起来。

火光如同一道张开的裂口,越撕越大,北凉军没有因为疑惑停住脚步,反而更迅猛的扑了上来。这的确是一支精锐之师,每匹战马都高大矫健,而马上的武士更是魁梧凶狠,转眼间就剿杀了左线所布的大部分炎军。

眼看著压上的敌军越来越多,苏漓终於不安了起来,喃喃道:“怎麽他们竟像是知晓了我们的兵力,完全不惧怕有埋伏似的。”

“难道是从我们残留的营帐数目推断出的?”曲舜急切中又有些疑惑,“但是当初将军曾用丢弃营帐之计诱使过北凉人大败,他们应当有所顾忌,以免再次中计才是。”

“不管这些了,”苏漓一把抢过士卒手里的战鼓敲了下去,“既然已陷入险境,只能丢车保帅,先调离出所有轻骑。”

曲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麽,他知道眼下看来,为了不全军覆没,丢弃辎重和步卒是唯一的出路。可是……他往了眼火光明暗中仍在厮杀的两军,咬住下唇转过了脸去。

传令的鼓声在黑暗中听来格外清晰,带领轻骑的武校尉很快就来到了曲舜的马前,脸上尤带著不甘。

“曲将军,是撤兵麽?老陈和他手下的弟兄还陷在里面。”他低声道。

他口中的老陈,便是步卒一营的陈校尉,曲舜点头,有些嘶哑的开口:“撤……”

苏漓在後面替他道:“武校尉,带著你的人先撤。”他说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著战场中央,“我的军令他们都忘了麽,怎麽还在呐喊震鼓乱作一团,这诈伏之计已经没用了。”

他说著,却听见厮杀声越来越大,像是两支大军混战到了一处似的。

曲舜的脸上骤然露出难以置信却有莫名欣喜的神色,他一扬马鞭,只身冲了回去。

苏漓也愣在那里忘了拦他,怔道:“该不会是……”

当曲舜劈开一道血路,终於看到叼狼谷前插出的那支大军时,竟像回到了几年前,也是在这里,也是两军汇合,却比那时又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两边都是明晃晃的火把,照在濯银的战甲上格外刺眼夺目,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方才胸口上压得他透不过气的力量骤然消失了,让他觉得心脏也重新跳动了起来:“将军。”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他这声低喃很快就被千军万马的奔腾声盖过,而远远的在马背上的男人却像是感知到了似的,转头看向了这边。男人明显是消瘦了,颔下还有些杂乱的胡茬,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点漆般的瞳仁,依然熠熠生辉。

纷乱中自然没有闲话离别的时间,原本横冲直撞的北凉骑兵也看见了黑暗中突然杀出的大批炎军,一时间敛了锋芒,渐渐显出不安来。曲舜牢牢握著刀柄,刃上的血已经滴到了他的手背上,粘腻的发凉。

突然一匹极高大的栗色骏马跃到了他的面前,马上的武士穿著考究的黑甲,围著皮毛,显然是统领之类的人物。随著他一声号令,北凉士卒都向这边的方向冲了过来。曲舜不及思考,挥起刀就劈下了迎面而来的一名骑兵,等到杀了十数个人後,臂膀隐隐开始酸痛,冲过来的北凉人却越来越多了。

他心里猛地一下明白过来,这些人并不是来与他决战,而是因为北凉大军起先气势汹汹的冲入炎军的队伍,现在猛然回撤必然会使得後军措手不及。所以对手要赶在被堵进叼狼谷之前,从他们起先的撤军路线离开。

想到这里,他忙策动炭火马,向著那名统领杀了过去,然而疾驰而来的大批北凉骑兵却让他不由得有些势单力薄之感。远处的主力大军仍在厮杀,似乎忘了身後的这一道小小的裂口,就在曲舜发急的时候,背後带起了一阵腥味的风。

武校尉带著他的轻骑们浑身是血的冲了进来,路过曲舜身边时,还不忘向他行了简单的军礼,咧开嘴一扫先前的颓废茫然,嘿嘿一笑:“大将军来了。”

他的神情带著喜悦与希冀,正如同他身後的其他士卒一样,鼓足了士气冲向敌军,曲舜看著他们的背影,想起刚做亲兵时,白凡叮嘱他的话:以後无论如何,要以将军的安危为重,因为将军在,灵州就在,十万戍军的士气就在。

那个男人用他的半生证明了这一点,即使一句话也不说,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阵前,就足以让士卒相信,胜利是属於炎军的。

这一场激战直到半夜,黑夜中百里霂没有下令追击,士卒们在午夜寒凉的北风里重新扎起营帐,火把的光亮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曲舜稍稍安顿了一番手下之後,才向这批突然出现的大军而来,百里霂神色微疲,拄著枪站在一处避风口,正在向几名校尉说著什麽。

“将军,”曲舜轻轻叫了一声,“将军不是率军压在格尔木河沿岸麽,怎麽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还有方才的北凉军队,似乎是王帐的人。”

百里霂似乎已料到他要问这话,淡淡一笑:“这是乌兰的诡计,她假意不出,更不与我们交战,暗地里则派了数万精兵绕道东行。我得到消息时还是前日午後,料到他们是来袭取你们,毕竟这里人马少,又毫无防备,一旦得手,我军後方便岌岌可危了。”

“前日……到这里,”曲舜在心里一惊,又抬头看向百里霂眼角的倦色,“想必将军接连两日都不曾休息,现在天色尚早,不如入帐小憩一会?”

“不忙,苏漓呢?”百里霂向他身後张望了一眼。

“早在将军率军而来之时,苏参将便亲自策马到後军传令,命他们绞合阵型,使蛮子无法调头撤离。”一名校尉答道。

百里霂笑了两声:“我早就说这三军之中若论机警应变,无人比得上他。”

说话中,苏漓已跟在传信官身後来了,他在马上早已颠得发带松散,衣襟臃乱,眉眼间却仍带著不同於武夫的书卷气。见到百里霂时,并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抿著嘴角下马向他行了军礼。他这些年年岁渐长,年少时的率性直言改了不少,也少去冒犯那位大将军的军威,所以渐渐的两人倒似生疏了许多。

等到众人散去後,曲舜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将军在格尔木河南岸布兵本是谋划已久的事,眼下只要再守月余,必然会逼得北凉出战。此处不过万余人马,就算被突袭伤俘,也与大局无碍。为什麽将军兴师动众把大军调回救援,放弃了那麽绝佳的机会……”

“你觉得我此次行事和以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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