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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活-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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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鱼儿在画画,柳东看着鱼儿的冻疮突然就想起了他的VKT,是时候把鱼儿烤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有钱人不在乎电表转得快呢。柳东的VKT一插上电源,保险就烧了,他懂电,换了粗一点儿的保险丝,又烧了。他不敢再往粗里换了,他住的那种砖木结构的旧房子,电线老化,且都是铝芯线,负荷一旦超载,那下场很可耻。后来柳东才知道,这种所谓的VKT,冬天使用的是两组电阻丝,共两千多瓦,相当于同时点亮二十多盏一百瓦的白炽电灯。看样子它只能在夏天用。这些土耳其人,之土,脑壳之方,穷人是春夏秋冬都要过的这么浅显的革命道理他们就不知道?只过夏天不过冬天的穷人一般住在坦桑尼亚那个方向!
好些年过去了柳东至今一想起VKT就脑壳发麻,头皮屑一网一网地翻飞,眼前天昏地暗,正是那个冬天它们把柳东烤成热锅上的蚂蚁简直窜无所窜。第一个杀上门的是老苏,哎呀柳东呀,你干脆到火葬场上班算球,专烧熟人嘛。这个事闹到三一五你咋整?假冒伪劣都不说了先问你个无证经营,看你脱得了爪爪不?你想想我从前是咋对你的?你喜欢吃肉,哪一回你碗里的肉不是最多?那回我和丁爷下棋,你明明晓得我们在赌一瓶江津白,咹,你球上绑筷子侧边硬一股,给他支招他活生生抽掉我一杆大车我说你什么没有?这么多年你修理我洗刷我欺负我拿我开心,我当过一回白毛女吴琼花没有?你打碎我的门牙我宁愿让它在肚子里化成结石都不敢往外吐你晓得不?你娃简直是火葬场开后门专烧熟人还给老子说今天专门照顾你给你烧头一炉!头一个买主头一炉香,烧得最是干净彻底。
老苏从前是不敢和柳东这样说话的,比起柳东的铁嘴钢牙和厚脸皮,老苏永远不是对手。今天多半是狗急兔急了他才敢如此放肆。老苏的那个老南瓜,比起老金的妈来,打起老苏就不是一般的鼠窜的问题了。老苏有一回手把手教一个女邻居炒回锅肉的时候,被他的老南瓜逮个正着,当天晚上就用一把裁缝剪,要剪掉老苏的那个想法那个凡根儿,老苏之慷慨激昂,剪噻,你剪噻,有断肢再植技术我怕个弯鸡公!老南瓜说不忙,我先看看你的消息树,老苏就脱了内裤让她看他的消息树,老南瓜拍打拍打老苏的消息树,老苏的消息树就很挺拔地跷起来。老苏很委屈地说,你看鬼子确实没有进村嘛。老南瓜说鬼子在村口游荡也不行你听见没有?这以后老南瓜就会冷不丁儿地突击检查老苏的消息树,裁缝剪张开的样子很残酷。老苏五十来岁的人了,消息树一委顿就是三两个月,但是一逢检查却很争气,挺然跷然倔强峥嵘。就像检查团来检查卫生一样,被检查的单位或团体必倾全力而为之,到处干干净净生机勃勃,检查一完就松懈委顿了,流汤滴水地积攒精力以应付下一回的突击检查。老苏说柳东,幸亏你是个男人哟,如果你是个女人,只要是七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我又要喝些三鞭酒叫老南瓜看我的消息树了!却原来老苏也是有应付检查的绝招的。他和他的女邻居果然是有一腿的,且信誓旦旦说他和他的老南瓜早就相互守身如玉了,不信你看我的消息树!三鞭酒确有奇效,八路和鬼子谁来了老苏都能应付自如,但是老苏也很感慨,这女人啊,从前想吃不敢吃,现在吃得来不起,说句良心话,吃得太撑了比饿肚子还难受这台VKT你到底退是不退?总之要叫我回去有个交待嘛,说实话这狗日VKT比消息树还叫我为难,柳东,我晓得你也是上当受骗了,不晓得是哪个狼心狗肺的生意人惦记上你我这些穷人的钱包了,散碎银子他们都不放过,搞三光政策哟!
老苏走后那些被柳东坑了的熟人纷纷上门,人家要退货但是人家的言语却远远没有老苏那么多的弯环倒拐和恶毒。
厂长来退货时柳东只能给他打欠条了。其时洪雨也来了,厂长说当初看你那个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我真的生气,你羊子多得简直都吆不上山了,看见你又回到穷人的行列了我开心哪,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哪个比我过得好,柳东,你到底还是我们穷人这边的,富人把你剥出来了我们要你,这张欠条嘛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实在还不出钱来这些VKT我还拉走,我不怕别人给我扯皮,要钱呢是没有,要命嘛,我全家人站成一排随便你们先消灭哪一个!
洪雨提着一只大塑料口袋,毫无疑问那是一台VKT。厂长走后柳东对洪雨说其实我还窖了些钱,先把你和丁爷还有邱大姐这些人的账清了再说。洪雨的眼圈就有些红,说当初我要能拦你一把就好了,柳东你给我说句老实话你现在难到什么程度了?
大生活12(3)
自从高明出现后柳东就对洪雨有了一种……幽怨。我再难,也没有你一分钱的关系,柳东这么想的,却不敢这么说,如果没有高明,说不定我还能向你倾诉些什么,唉,算了吧,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我们本不是夫妻鸟,大福临头也会各自飞的,不祸不福的说不定倒能平安相处?总之,柳东的脑子现在是乱极了。洪雨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拎走了那只塑料袋。柳东本来想叫住她的,却没有。假如是洪雨卖VKT卖出了祸事,柳东会毫不犹豫地说洪雨嫁给我吧,我是你的保护神。
男人大多是这种德行,居高临下了才有脸有皮求婚。只有主人对女仆说嫁给我算球,你听说过女仆对主人说你把我娶了算球,你听过吗?除非她是公主,但是劳驾你打听一下,全世界有几个公主?女性说这是个男性的社会,男性制定游戏规则,解释游戏规则,执行游戏规则,还可以糟践游戏规则,很多男性为此得意洋洋,简直傻得漫无边际。雅鲁藏布江再长也有源,他们却是再傻也无边,就连寻求配偶这样的小事,他都必须比对方有钱或者必须比对方有生理上或心理上的优势,一个个身在难中不知难,更滑稽的是很多男人自己其实过得只比鬼火亮一点,还企图假装太阳照耀别人!柳东想他是悟透了这个革命道理的。柳东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听那个没有图象的电视机:“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我……”朋友啊朋友,你可曾在热锅上烤过,如果你没有被烤过,请你忘记我,如果你也被烤过,那我们是两爷子比牙——差球不多。从此以后你我永远不去热锅,连冷锅都不去,是口锅你我就绕开走,当然这也不是万全之策,你不去锅边没关系,但凡你是匹蚂蚁,你入地人家汤浇蚁穴,你上天人家火燎蜂房,上天入地你怎么划船人家都给你扳起大叫要和你满把,看你往哪里跑!柳东这时候就理解了丁爷,他为什么迟迟不向邱大姐示爱?这匹老蚂蚁宁可自己在热锅里孤苦的独窜,也不肯让邱大姐陪窜。好男人哪!霸道,霸道霸道!到目前为止,“霸道”是柳东对一个男人的最高赞誉。他只这样赞赏过两个人,一是丁大贵,一是克林顿,女人照玩,总统照当,伊拉克照打,霸道惨了!性丑闻闹得最厉害时,虽然有些收敛,不敢在全世界横起走了,但人家斜起走的,总之照样不直着走!
柳东无数次地往大顺贸易公司打电话找老金,回说他总在汉城釜山仁川一带行走,走得最远的还过了三八线正式访问了平壤和新义州。柳东找来朝鲜半岛的地图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老金行走到哪里去了。他想老金要是行走回成都来,他肯定会把老金的消息树掐了,像掐蒜台一样掐球了。
那些日子柳东是在酒潮里漾过来的。终于有一天他的酒醒了,睁开眼睛时鱼儿正趴在床边,很专注地看他就像老鼠看大米。
“柳东爸爸你喝醉了。”
“乱说!我还没开始喝呢。”
“你还没有醒。”
“嗨你个小四喜丸子,才几天没注意你你就耍涨了!”
鱼儿拿来一只空碗放在地上,左手捏住右耳朵,右手从左手的肘弯伸出去,弓下腰用右手的食指指着碗,转了一圈。“柳东爸爸你来试试,你要连转五圈不倒就说明你没有醉。”
结果柳东只转了不到三圈就一屁股砸在地上。
鱼儿说:“看嘛,看嘛。”
柳东坐在地上,突然哈哈大笑,鱼儿也大笑,柳东几乎笑岔了气,问鱼儿是哪里学的这一套,鱼儿说她的奶奶就是这样收拾她爹的。他们就又笑。这事情真这样可笑吗?柳东知道不是,他只是觉得他应该笑一笑了。因为他不笑的话,鱼儿也就不能笑。鱼儿真可怜,不知多久没有正经吃食儿了。柳东在热锅里乱窜在酒海里泛舟的时候鱼儿在干什么呢,也在受煎熬呢。
柳东在厨房里翻腾一阵,任是什么都没有,他想不能再让鱼儿吃方便面了。他的口很干,拿碗接一碗自来水,咕嘟咕嘟喝了一个痛快。已经是下午六点过了,他抱起鱼儿时感觉她是出奇地轻,唉,鱼儿,你为啥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往柳东爸爸这个火坑里跳呢?拍拍鱼儿的小肚皮,瘪瘪的,你看都把你烤成鱼儿干了。
柳东叫鱼儿站在门框边,拿过一把破剪刀,比着她的头顶刻了一道线,比她刚来时刻的那道线有一公分多高了,他想鱼儿该上学了,可那些警察还没有捉住鱼儿的亲爹妈。
鱼儿说柳东爸爸这儿有你一封信。信封上娟秀的笔迹,柳东一看就知道是前妻写来的。他很想现在就看信,可决定还是先带鱼儿去吃饭。这封信可是一道大餐,他要慢慢地消受——你也有今天哪,栗原小卷!凭你的美貌凭你的身材凭你白皙细嫩的肌肤,你完全可以满世界横窜好窜的可怎么却窜到监狱里去了?
大生活13(1)
丁爷和一个小工正在收拾店堂。那小工姓文,看上去顶多十六岁,很清秀的一个小男孩。小文的头发是经过挑染的,黄黑相间。丁爷说小文,你崇拜的那些歌星,人家的头发是有专人护理的,你晓得人家往头上抹的是啥子发油?你用的是啥子油?厨房里的烟油,那不灵。小文龇着一对小虎牙,嗤嗤乐。柳东曾经好心地劝过洪雨,你这叫雇佣童工你知道吗?劳动部门迟早给你弹个大包来吊起你信不信?洪雨说到时候我就说他是我的外甥,亲戚帮亲戚,咋?然后学柳东的话:我们小鱼小虾的吃点泥巴,你还怕我们把河底吃漏了?
丁爷看见柳东和鱼儿来了非常高兴,哎,鱼儿,来让爷爷瞅瞅,越发的水灵了,想吃什么呢?鱼儿很乖巧地说,爷爷给什么吃什么。丁爷就笑得呵呵的,行,今儿咱可劲儿造。柳东问,洪雨呢?丁爷说娘儿俩都让姓高的接走了,这个姓高的,他想干啥?我眼瞅着这小饭馆是开不长远了。小文说,他们是去打保龄球了。保龄球,电视上柳东见过,一个傻瓜拿一个人脑壳那么大的实心球往前滚,打倒的实心酒瓶越多越有谱。唉,有钱人是很能玩出些花样来的。丁爷说洪雨的心思很少在这儿了,柳东,你早干嘛去了?咱爷儿俩今天得好好喝一喝,有日子没喝了。鱼儿,冰柜里那些饮料,你随意,今儿是丁爷爷请客。柳东说那不行,丁爷说柳东你放心,丁爷没白吃她白喝她,我都记着帐呢,鱼儿,叫你去拿饮料呢?
柳东和丁爷一起下了厨房,厨房的地漏,正汩汩地往外冒坏水,让人无法插足。丁爷说瞧见没有,就这,我说多少回了,让她找人来拾掇拾掇,可是丫跟没听见似的,现在是冬天你能凑合,夏天了你怎么弄?咱这店虽小,它也算是一个企业不是?是企业,就得有企业的章法不是?那油盐酱醋吾的,几棵葱几瓣蒜,都得清清楚楚不是?我瞅着这店那小洪雨她是不想接茬往下弄了,这么些日子都不做账,跑市场,看看油啊肉啊米啊面啊的行市,你说你忙,忙吧,我跑呀,那有一卖豆腐的姓王的,往这儿送豆制品,报的那价跟菜市上它就不是一档子事儿,我跟小洪雨说吧,人听都不爱听!这老话它就是说得实在,兴家犹如针挑土,那败家它是水推沙,好好琢磨琢磨吧,那姓高的,拍一张百元大钞,要吃咱多少回?你猜小洪雨怎么说?说后来姓高的又拍过几回百元大钞她忘了上账了!树老根多人老话多,那姓高的能是个好鸟?柳西说他开的那车像殡仪馆的丧车,人立马换了一辆,白色的啦,叫那啥卡拉OK?柳东说是凯迪拉克。没错,卡拉莱克!那好来的钱会这么使?人瞅上你小洪雨什么了?人不像人画儿不像画儿的,丫上赶着陪人吃陪人喝的,还陪玩儿了,加上小蜂那块儿怂,齐活儿!听小蜂说姓高的开着好几家大公司,说电视上好些个美女都是姓高的给选拔出来的。我信这话,我越信越含糊,你小洪雨以为自己是谁呢?说白了就是一劳动妇女,门不当户不对的那姓高的瞅上你什么了?自己也不好好琢磨琢磨,旧时的官宦人家富商子弟,就算他们丫看中了哪家穷人的妞了,那妞也得是个妞啊,你小洪雨是妞吗?你小洪雨,包了归齐也就是一半老的南瓜,说话也就只能练汤喝了以为自己还嫩呢?
柳东苦笑笑,丁爷不是我说你,你个老不收心的莲花白,你到洪雨这个小饭馆,是打工来的不是给人家当爹来的,看把你凄惶的哟!洪雨是她自己的,她只要高兴,把自己剁吧剁吧喂了狼,那你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没你一分钱的事。话又说回来了,你以为劳动妇女就老实了?洪雨和高明,最后是谁吃了谁还不一定呢,你我都不是神仙你我怎么就能肯定鸡不屙尿羊不吃肉?我跟你说洪雨一点儿不傻,她要真跟了高明,她吃不了一分钱的亏!
一席话儿说得丁爷又难过地低下了头,嘀咕着,那,你呢?
至于说我嘛——柳东心里突然泛起一个很邋遢的念头,我等鱼儿长大!柳东的心尖就一哆嗦,他想他不能再把鱼儿往大了收养了,谁他妈说得清楚这人是怎么回事儿呢?是该打发鱼儿走了。
柳东说,丁爷,至于说我嘛您老人家踏踏实实的,我就是现开一片荒地现种一片南瓜,那也都来得及。
柳东觉得自己很肮脏,肮脏得都狰狞了!男女关系害死人啊,但愿这一回害死的依然是别人。柳东在心里发誓,他要再敢闪出那样的念头,他就去医院把自己阉了,可歌可泣地把自己彻底阉掉。然后他就被自己深深感动了,像掐蒜薹一样,可敬可佩可歌可泣地把自己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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