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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8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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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时昏时醒的李隆基却并不知道这些。这大半年来他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几次重挫,换成别人,又是气,又是病,又是伤,早就一命呜呼了,可他却一直顽强地硬挺着,这一次中风也同样不例外。即便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可他勉强还能够说几句含含糊糊的话,字里行间却都是探问外间的状况。可无论他怎么想方设法地打探,几个御医对于这些无不三缄其口。被天子追问急了,几个御医干脆对视一眼,齐齐告退了出去。
走出兴庆殿时,为首的御医方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嘟囔道:“若是陛下知道外间发生的事,再气出个好歹来,我们谁能负得起那个责任?”
“毕竟推举贤王是五日之后,陛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我们几个肯定要顶缸。”说到这里,最年轻的这个御医扭头看了一眼大殿之内,突然觉得李隆基有些可怜,“想来陛下问归问,但绝对不会想要知道,外头究竟起了多大的波澜。据说,杜相国除了请求上书追赠张九龄为太尉,还有一封奏疏是请解招讨元帅一职。”
“不止,杜相国还上奏请昭雪李邕和王琚等人的冤案,又或者说,由刑部和大理寺重新核查天宝之后的案卷。同时,许受冤官民子弟为已故的亲友鸣冤。为了这个,坊间不少人奔走相告,甚至还有不少人家放起了爆竹。如果不是登闻鼓那儿专门有四个御史赶去坐镇,也不知道这一天会敲上多少回登闻鼓!”
那个为首的御医说到这里,摇头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快七十岁了,出生于武后末年,历经中宗、睿宗、当今天子,比这些年轻人看得更深远。历来这些请求昭雪受冤官民的奏疏,要不就是与苦主有深切关系的子弟亲友所为,要不就是新君即位,要施恩臣民,故而要做做姿态除旧布新,可现在杜士仪还没等到天子退位,新君登基,就把这一系列事情全都摊到了台面上,哪怕日后新君登基后照此办理,这份恩德首先就会落在杜士仪头上。
比如这一次,如果没有杜士仪上书请追赠张九龄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张九皋会上书请追复李瑛三人的太子和王爵之位?
张说之后,张九龄便执文坛牛耳,而且他无论在外官还是在宰相任上,提拔过很多文人墨客。所以,即便杜宅闭门谢客,因张九龄追封之事,仍然有人不管不顾前来造访。当杜士仪看着阿兹勒亲自送上来的这几份拜帖,他一看是王维杜甫王昌龄岑参,顿时笑了起来。
“摩诘经张文献举荐为左拾遗,杜子美曾经一直后悔献书张文献而不成,他们俩过来也就算了,没想到就连少伯和小岑都全来凑热闹!又是旧友,又是僚佐,我这清净是保不住了。传令出去,开门,迎客!”
杜宅大门敞开迎客,杜士仪亲自设宴款待当年旧友僚佐,当这样的消息传开之后,还不等这几位去杜家拜访的人回到自己家,他们的家门口就已经聚集了一大片来打探消息的人。这其中,御史中丞王缙立刻遭到了同僚上司下属的围堵。
“夏卿,你和崔家是姻亲,崔家又和杜家是姻亲,你之前说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如今令兄已经见到了杜相国,你还要藏着掖着不成?”
“何止令兄,王中丞,据我所知,令兄当年左迁后,你和杜相国交往甚密,甚至张河东相国在位时,新宅落成,你跟着杜相国过去,还曾经吟诗一首。”
“王中丞,现如今外头就快要乱成一团了,你就好歹说一句话让大家安心一下吧!”
王缙只觉心烦意乱,到最后也顾不得是否得罪人了,重重一拍扶手站起身来,这才阴着脸道:“我是我,杜相国是杜相国,我却不会扯着虎皮做大旗!家兄后杜相国一科为状头,彼此相交莫逆,我也因此和杜相国相交,但那是少年时事,如今怎会因私废公?若是我自己,我可以在这儿撂一句明白话,南阳王乃是懿肃太子次子,论礼法当然应该承继大位!”
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又是打哈哈,又是试探,好一阵子方才渐次离开,王缙不禁气恼得随手抓起一样东西怒掷于地。如果不是张九皋那追复太子李瑛的奏疏,南阳王李係的优势地位不可动摇,但现在这个变数太大了!
把新君登基施恩于下的手段都给抢去了,杜士仪恐怕比他想象的那样更加心大!r1148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丧子之痛
杜宅的闭门谢客既然被王维等人联袂来访打破了;接下来的一两天;自然是访客络绎不绝。杜士仪接见了其中一部分确实和自己有渊源的人;至于那些纯粹是来攀交情打探消息的;则是仍旧被拒之门外。然而;每个见过他的人全都喜气洋洋出了门;这也就让那些一边正在派人密切关注杜宅动静;一边竭力争取人脉的龙子凤孙们危机感越来越大
杜士仪自己固然号称弃权;可通过其强大的影响力;说不定别人会顺理成章去跟着他的意思推举
于是;在相隔推举之日仅剩下最后两天的时候;一直都在彼此看谁耐心最好的宗室们终于倾巢而出。这一次;每一个人都是赤膊上阵;没有把儿子们派到前头当炮灰。当仪王遇见丰王;当南阳王面对盛王;当信王看到凉王;彼此之间立刻火花四溅;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擦枪走火。可就在这时候;一辆看上去寻寻常常的牛车停在了杜宅门口;从上头下来的赫然是牵着一个孩子;一身缟素的美艳少妇。看到这显然是母子俩的一对人;众人登时偏移了注意力。
那是广平王妃
尽管杨国忠和杨玉瑶死后;杨家那些国夫人封号被褫夺;杨蛞杨椅兄弟亦是被夺爵;杨家已经式微;可广平王妃这一出现在杜家门口;立刻让人想到了传言中当初生在马嵬驿的那一幕。正是杜士仪抱起广平王长子李傀;声称太子以及二王之冤。也正因为杜士仪是建议昭雪东宫一脉冤屈的倡导者;南阳王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最有可能的新君人选;毕竟杜士仪自从回归之后;就对广平王妃崔氏及广平王诸子不闻不问;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亲近之举。
可那莫非是为了如今的推举贤王定立新君打伏笔?李傀年幼;更何况幼主权臣;正是篡位的最佳选择
广平王妃崔氏也注意到了那一道道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中有揣测;有不善;更有**裸的恶意。她本能地将李傀紧紧拉在身边;却还是快步往杜宅门口走去。可还不等她来到门口;就已经被斜里上来的丰王李珙一把拦住了
“崔氏;这样的大事;莫非你也打算不自量力插一脚?你别忘了;现在的杨家;不论是谁都能一把捏个粉碎;若是你一门心思想要争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到头来;只会被人一个手指头摁成齑粉”
听到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崔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然而;她只是把李傀掩藏在身后;随即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道:“我要做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还请叔父让开;我要见杜相国”
如果这不是在杜士仪家门口;面对这么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丰王李珙恨不得一巴掌抽上去;可现在只能强自压抑心头暴怒;却一点都没有让路的打算。而他阴着脸不吭声;旁边盛王李琦也上了前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崔氏;你这广平王妃之位能够保住;就该谢天谢地了;竟然还好高骛远?你也不看看你这长子才几岁;看得出好歹;也配得上贤王之称?”
面对周围传来的哄笑和冷嘲热讽;崔氏死死咬住了嘴唇;突然扯开喉咙大叫道:“请通报杜相国;我有太真姨母的信物想要转交给他”
这一声登时让今日特意赶来的诸王为之色变。杜士仪和前寿王妃杨太真有旧;彼此师徒相称;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现如今崔氏打出了这样一张感情牌;显然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尽管不少人暗自冷笑崔氏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可只过了不多时;当看到杜宅之中有人出来;赫然是杜士仪义子杜随时;也不知道多少人登时心中咯噔一下。人们不情不愿地给阿兹勒让出了一条路;而崔氏则是一把拉起长子;匆匆迎了上去。
“广平王妃;义父着我捎话给你;不要事事都拿太真娘子出来当挡箭牌;请直截了当地说;今日来到底是什么打算?”
众目睽睽之下;崔氏眼圈通红;突然就势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又拉着儿子一同跪了下来;从怀中颤抖地拿出了一枚香囊:“这是从前太真姨母亲手绣了送给我的;我不奢求别的;只求杜相国能够庇护我家大郎就在昨夜;三郎三郎在睡梦之中被人蒙住口鼻活活窒息而死这些日子;我也不知道用银针验出了多少毒物;可仍然保全不住我的孩子”
面对这个突然的消息;四周围顿时一片哗然。而阿兹勒也吃了一惊;他盯着哭成泪人似的崔氏看了许久;见一旁那单薄的少年紧抿嘴唇;虽泪流满面却不肯放声;他忍不住想到了自己那孤苦伶仃的童年。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李傀抱了起来;这才开口说道:“请广平王妃随我来。”
崔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见阿兹勒转身就往大门走去;她立刻醒悟到这代表着什么;登时艰难地一手扶地站起身;踉踉跄跄追了上去。等到这两个人消失在杜宅门内;外头等候求见的人群方才彻彻底底骚动了起来。盛王李琦本就不是什么很有城府的性子;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质问道:“怎么会突然生这种事;要是让我知道谁于的;我非杀了他不可”
“这倒是奇了;广平王妃死了个儿子;你这么跳脚于什么?”丰王李珙本就瞧不起盛王和寿王当初靠着武惠妃;天天在父亲李隆基面前卖乖;这时候立刻就刺了一句;见盛王李琦顿时火冒三丈;他便意味深长地说道;“再说了;谁知道就一定是外人谋害崔氏之子?别说什么虎毒不食子之类的鬼话;想当初咱们的曾祖母则天皇后做过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如果牺牲一个就能够把另一个抬上去;何乐而不为”
此话一出;本想开口劝和一下两人的仪王李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再也不敢贸贸然开口。话归这么说;可看到刚刚崔氏抱子痛哭的那一幕;还是有很多其他人不相信那是崔氏身为母亲却狠心害死幼子;从而为长子铺路;看向这些造访杜宅的皇子皇孙们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怀疑。毕竟;崔氏说的是从数月之前就现有人下毒暗害;只是最终防不胜防中招了;由此可见;这些皇家的龌龊实在是很不少
崔氏只顾着跟上前头的阿兹勒;甚至记不清自己进了多少门;拐了多少个弯;最终看到敞开大门的书斋时;她不禁呆呆停住了;等注意到阿兹勒已经进门;方才又加快了脚步。一进门她就看到;阿兹勒正抱着李傀站在杜士仪身边说着什么。虽说杜士仪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她本能地感觉到;对方在目光转向自己时;并没有厌恶和不满。自从失去丈夫;和母家几乎决裂之后;崔氏对于善意和恶意已经到了极其敏感的地步;一时不禁双膝一软;泪如泉涌。
“杜相国;我真的对皇位没有任何妄想;我只是怕那些醉心权势的叔叔伯伯;还有那些祖父一辈的叔祖们害了我家大郎三郎三郎已经没了;我不想再失去这唯一的儿子”
见崔氏就这么跪坐在地;杜士仪看了看阿兹勒怀中那个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的孩子;不禁有些踌躇。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不再凭个人喜恶来为人处事;也早已过了动辄心软的年纪;而且杨家人对于他来说;值得维护的;也就是一个玉奴;仅此而已。可是;想到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儿无辜殒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示意阿兹勒把手中的李傀放下来。摩挲了一下他的脑袋后;他便和颜悦色地问道:“你阿娘刚刚说的;你怎么想?”
李傀没想到杜士仪竟然会问自己。他眼神迷离地看了一眼伤心欲绝的母亲;最后低声说道:“叔父们都很凶;祖母对我也是冷冰冰的;只有阿娘护着我都是因为我睡不着;阿娘来哄着我;阿弟才会被人害死的;我不能再让阿娘伤心了”
杜士仪听着这些倾诉;却没有说话。他示意阿兹勒先把李傀抱下去;这才起身来到了崔氏面前;斟酌了一下语句后就开口说道:“你既然拿出你太真姨母来求我;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我可以庇护李傀;但他不能再是广平王长子;你也不再是广平王妃。从今往后;你们会过上平安富足的日子;如果你想要改嫁也绝无不可;但你不能再回长安;不能再见你的母亲和其他娘家亲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能不能答应我这些条件”
出乎杜士仪的意料;崔氏的考虑竟然相当短暂。她几乎只是低头片刻便抬起头说道:“我答应”
顿了一顿之后;崔氏就咬咬牙说道:“阿娘在关键时刻丢下我和大郎三郎母子;连妹妹都不顾了;只知道自己逃命;我回长安之后;她也不曾来探望过我;母女恩义早已断绝;杨家其他人也顾不上过问我们母子的死活。至于我那婆婆;还有其他那些皇子皇孙;更是恨不得我的儿子都死绝了杜相国;我只希望和大郎平平安安的过完下半生;他不会再是皇曾孙;我也不再是皇家的孙媳”
“好。”杜士仪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崔氏掉在地上的那个香囊;随即低声说道;“你失去这些有还不如没有的亲人;我会还给你一个真正的亲人。”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火烧太子别院
杜宅门前;丰王李珙极其烦躁地来来回回走着;其他诸王不像他这样急躁;多数坐在车上;有的还故作模样翻着书;可不时抬起头来关注杜家门口动静的眼神;却泄露了他们对于崔氏至今未曾出来这件事的关注和焦虑。就连一直在心中默默数数;强迫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南阳王李;也在从者禀报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候;低低痛骂了一声
早知道如此;就该让嫡母出面;直接把崔氏母子禁足家中;也不至于耽误了大事
“出来了”
这个声音一出;四面八方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向了杜家门口。人们就只见崔氏一脸凄苦地出来;身后则是抱着李傀的阿兹勒以及一队卫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阿兹勒把崔氏母子送上了马车;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刚刚牵出来的马;这才扫了一眼众人;似笑非笑地说道:“义父对广平王妃的遭遇同情得很;特命我带人护送广平王妃回去;然后去宫中内侍监请人操办广平王妃幼子的丧事。”
阿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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