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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流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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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仲成不以为然道:“他哪里能同大公子相比?行事藏头露尾,说话不着边际,竟跟女子一般!”说完,他又道:“师父您说该怎么办?外面的那些人闹了这么多天,不能任他们这样胡来下去;还有江庾,他不让师父你管,师父你就怕了,不再管了?”

燕翁嘲讽地“哼”了一声:“小子见识!越是乱,越要稳住。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说完,他沉默片刻,示意官仲成附耳过来。他仔细交代了几句,官仲成听罢极是不满,忿忿地走出门去。

在苦主们多日的搅扰下,江声楼生意渐是萧条。然而楼内如被打了闷棍,从不见人出来处置。于是街头巷尾的孩童的嘴里又多哼来一支小调:“上啾下唧,洞里老鼠;缩头缩爪,江中乌龟……”如此云云。元哥听了这小调儿,笑罢啐道:“报应!”傅阳秋则照例走上琼香阁的二楼去,先四下扫了一遍,这才百无聊赖地进到雅间去。

元哥觑见傅阳秋神色有异,心中暗笑,而后故意道:“好生奇怪,为何聂公子好几日都没来?公子,要不要向小二打听一下?”

傅阳秋瞪了他一眼,道:“且喝你的茶。”

元哥撇撇嘴,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将话题扯到江声楼上来:“公子,你看这江声楼还能撑过几日?”他见傅阳秋只顾凝神望向窗外,又道:“这江庾真是好耐性——”

傅阳秋这时摇摇头,端起茶碗来浅啜一口,方开口道:“看来这江声楼是内外交困啊。”元哥自是不解,继续听他言道:“外面的事显而易见,若要解围,倒也不难,且放下不说;这内里的事,才是真的难事。”

“难不成楼里也有江庾的仇家?”

“或可作此说。他可不缺仇人,比如公子我。”

元哥听到这句,油然而生一腔怒火,破口道:“这厮狠毒,公子不过赢了他一笔生意,他就怀恨在心,实在小人嘴脸!”

傅阳秋冷哼一声,暗自叹道:“若只为这些,我倒不须恨他了。”那笔货物价值过万,至今杳无踪迹,他又赔付上万货款,确实损失惨重。可他在京城行商数年,积攒颇丰,经此祸事,根基却是未动分毫的。他之所以一怒之下,举家迁去庾州,其中隐情他至今尚不愿提起。

元哥见傅阳秋紧锁眉头,忽生煞气,以为自己多话,触怒公子,忙道:“公子您继续说,我闭嘴。”

傅阳秋也觉自己失态,甫定心绪,说道:“一来,据我所知,这楼里的大掌柜,人称燕翁,是江家祖业的元老,德高望重,江声楼就是他多年苦心经营所在。之前江行、江擎父子掌管,那是江家嫡系,名正言顺。而江庾则不同,江家二老爷江藏为人行事疯癫放诞,他说江庾是他的儿子,这话只有三分可信。江庾身份存疑,年纪又轻,忽然就接管了江声楼,你说燕翁会那般驯服,听他调遣吗?”

元哥坚决地摇摇头。

“二来,江大老爷江行顾念兄弟情谊,将江声楼一举托付。真心诚意,自不必说。然而江擎就不同,本性刚直自负,平生又顺风顺水,未遇风浪。而江庾一旦出现,硬生生分去了将近一半的家产不说,凡事江行又多偏护,任是谁也忍不下这口气去。我看,江庾在江声楼内尚未站稳脚跟,燕翁又作壁上观,他处境危矣。若然江声楼倒掉,一概责任全须他来承担,而他人则可坐收渔翁之利。”

“嘿嘿,这下有好戏看喽!”元哥这时方才明白为何公子到了京城,只顾喝茶闲逛,却原来是以伺机而动,以逸待劳之法,着实高妙。

“好戏,确实要看一看的。”傅阳秋一字一顿说道。

看戏的人饶有兴致,戏中人则首鼠两端,迷惑其中。

七月将尽,秋声四起。江庾孤立窗前,望向江面。白日的晴光照进眼底,只觉是双大手将天地间的遮挡都抹去了,天宇明净,江面空阔,只余黄叶枯草随湍流盘旋其中,萧索况味,一时萦绕心头。她垂眸微笑,如果数年前的她当真举身奔赴了这滔滔洪流,恐怕今日,困骨荒冢,鸦啼为伴,纵然她有再多的怨恨,再多的不甘,天地间又有谁知?而今她脱身聂家,入主江家,不管未来情势如何,她都当多谢他——她的师父,她的义父。她不曾口头这样叫他,但已镌刻心中。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转身来,见一人慌张进来,气喘吁吁道:“公子,不好,他们冲进来砸了前厅!”

江庾顿时一拳砸在案上,片刻后问道:“燕翁在哪儿?”

那人听她问来,支吾半天才道:“燕翁身体不适,已回府去了。”

“老狐狸!”江庾早料到他会如此,可这件事当初是她自己硬揽在身上,也怪不得人家不闻不问。她当即道:“前厅任他们砸,后堂以及一苇阁和舒啸轩等处一定要严守。等他们砸完了,立刻歇业关张。楼里的人该回去的回去,在家安稳呆上几天。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自会派人告知。还有,这月工钱一文不少,叫大家不用担心。”

那人瞪着眼睛,面露轻蔑道:“哼,公子也忒没胆气!如此退避忍让,只能助长他们的气焰。若是燕翁在——”

江庾似笑非笑道:“好吧,我就走一遭,去请一请他老人家好了!”

那人听了这话,一丝诡笑浮在面上,称心如意地去了。

江庾言出必行,当即出门向朝安坊去。她尚未行到,楼里的风声就已传到燕府门中。燕翁听罢,不发一言,他身边的几个徒弟则得意志满得很,纷纷要羞辱江庾一番,皆被燕翁喝退。

沏一壶竹海玉针,摆一局黑白阵势。踞在半空的八宝重亭,似是一只勇悍的鹰隼,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三十一

人海一般的街市,在巷子的尽处似要满溢。江庾张望片刻,当即转身,此时行的是另外一条僻静的生路。她一边走一边正在心里想着如何应对燕翁的奸猾,从而为自己争得一些主动。不妨面前忽然冒出五个壮汉来,将她阻在清河桥上。

她抬头打量几人,皆是侍卫装束,面上肃然刚毅,绝非可通融之辈。她迅疾环视四周,这儿当真是个安静无人的好地方。

“我家主人想请江公子到别馆小坐片刻。”

她听言,抬了抬眉,果然来头不小。放眼京城之中,能识得江庾真身的,除了江家上下,怕是不会超过五个。她勾唇笑道:“敢问主人尊姓大名?”

“你一去便知。请吧!”为首的侍卫指着旁侧的小轿,半威胁半邀请地催她进去。

她向来是不屑威吓,嗤鼻道:“此种请法,还真是别开生面!”

“若然公子不肯,休要怪在下冒犯!”说完,那侍卫竟伸出两指闪电般点住江庾穴道,另有两人推搡一般就将她塞到了轿子中去。

轿子行得极快,加之晃动不休,江庾在里面差点被颠得灵魂出窍。无奈她周身动弹不得,只能紧靠轿壁,保持平衡,这才不至于被撞得头脸青紫。看来她今天出门真的没看皇历:江声楼的状况她早有预见,算不得什么;出门撞上绑架,可就真是黑云压顶,无妄之灾了。方才她对师父江藏的那点感激此时已被怨恨替代:若不是那老头子非要她来当什么二公子,她的日子怎会这般奔波劳碌,横生波澜?

她愈想愈是愤愤不平。待那些侍卫将轿子放下,掀开轿帘请她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她一副凶狠阴险、咬紧牙关的青白面孔,大有扒皮噬肉的入魔潜质。为首的侍卫长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伸手解开她的穴道,退后一步,恭敬道:“请江公子下轿。”

下轿?她冷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侍卫们许久,这才理理衣衫,跨出轿外。蓦然间天地旷然,风日清美。一山耸峙,青黛连绵;一水可渡,天光倒影。她再看向钟灵毓秀之中环抱的那座别馆,在高处稍露一角亭翼,乃是缘山所建。他处则又是郁茂幽深,不知真面目究竟如何,当真是大手笔。看来她今日注定是要攀龙附凤,若不是非富则贵,谁又能筑此神仙府地?

门前早已有人迎候。她见门庭雅洁之中隐隐透露出一股庄严气派,不由心下更是连番猜度。这座别馆确是雍容穆然,然而门楣之上却未题只字,想是和她一般,欲要掩藏身份。此时她又想到燕翁久等她而不至,怒容满面的模样,愈加觉得此行甚是有趣。

她被带入一间茶室,而后众人去尽。她不愿枯坐品茗,于是四处翻看。这时门訇然大开,她回身望去,乃是两位老者。稍后者是方才带她进来的管家,走在前面的老者,则龙骧虎步,昂然阔视,又加之连鬓长髯、重眉如墨,愈加烘托出一脉天成的王者气势,逼人而来。

老者端居上首,方开口赐座。江庾立着,忽然长揖不起,口中称道:“草民江庾参见镇武侯。”

老者须眉微动:“既称草民,为何不跪?”

“侯爷遣人相请,江庾应约而来。非不速之客,为何要跪?”她索性直起身来。

镇武侯又道:“如何认出本侯?”

江庾抬手来,指了指镇武侯腰间的那块玉佩,道:“镇武侯平三山之乱,驱蛮夷,定北疆,设都护。铮铮伟业,永留青史。因此皇上特赐封侯,又赐良田、黄金、天下奇珍。其中便有这块古玉,名为‘天池’,与‘一捧雪’不相伯仲,争辉世间。”

镇武侯爽朗大笑:“果然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坐!”

江庾这才落座,心绪甫定。“不知侯爷寻在下前来有何要事?”

镇武侯示意管家退到门外守候,这才肃然开口:“本侯素来不喜故弄玄虚,索性开门见山。这件事——很是容易,只要你答应便可。”

江庾听出话中不容置喙的语气,一时心中无底,继续问道:“何事?”

“将江声楼输与傅阳秋。”

江庾险些笑出声来。怎么傅阳秋还未动手,就横空而出一位打抱不平、碾石铺路的侯爷?看来这傅阳秋的底细,她摸得真是不够清楚。

镇武侯生性刚直暴躁,手段也颇是强悍。既然“请”了她来,她若不答应,想必连茶室门口都出不得。她镇定再三,道:“江某可否一问:侯爷此话何意?或者说,为何有此要求?”

“这些无关紧要,你只要答应不露痕迹地输与他,让他重新在京城立足。到时本侯自有赏赐。”

江庾微哂道:“此事——不知傅公子得知,会作何感想?”她边说边起身来,不欲再谈下去。尽管她心知身陷险境,然而生来的性情却使她绝不肯无因由地退让,尤其是在被威逼恐吓之下。

“站住!”镇武侯威严开口道:“那么江家——以及聂家所有的生意,都会在一个月内全部查封!聂姑娘,你忍心吗?”

江庾听罢此话,登时转身,冲口而出道:“不许——”拳头已然紧攥。

京城中风言镇武侯权势遮天,幸而他与皇上手足情深,也并不想做皇帝,要不那宫殿的宝座上早已更名改号。他的眼线亦天下尽是,想要查出些许人的根底,简直易如反掌。她江庾——聂萦离在他眼中不过小小蝼蚁,不堪一击。

“还有——”他顿了顿,故意慢条斯理道:“那批傅阳秋被人劫走的货物,你不想知道在哪儿吗?你在罗赤城那里私自拘禁的两人,还想要不要?”

竟有人将她的底细行动勘察地如此清楚,镇武侯当真是有备无患。

聂萦离再三压抑下心中怒火,忿然道:“侯爷定要逼我就范?”

镇武侯见她被激怒,知目的已可达到,气定神闲起来:“是交易。你按本侯说的去做,本侯自会与你好处。”

聂萦离虽是气愤难平,却也无计。许久后平伏心潮,思谋片刻,她道:“此事——我需要考虑一番。”

镇武侯见她松口,自信骄逸道:“限你三天。”

聂萦离眼珠一转,又道:“好。这之前,侯爷或可帮在下一个忙?”既是交易,她江二公子又怎肯平白吃了亏去?

“可。”他说罢,正要召管家进来,却听门外一阵吵嚷。管家声急语劲:“不可进去!”

话音未落,门却猝然洞开。镇武侯安之若素,聂萦离一见,微微失色:“傅——”

傅阳秋一时未看到她,径直逼至镇武侯面前,几乎怒不可遏:“你到底要做什么?把我的人都放出来!”

聂萦离惊讶地盯住发狂一般的傅阳秋,心里道:想必这镇武侯就是那个他所恨的人吧。《小说下载|WrsHu。CoM》

管家一旁上去打圆场,哪知镇武侯露出一丝和蔼笑容,道:“我请你不来,果然还是这招管用。”

“放了他们。”傅阳秋再次道,语气已不如第一次强烈。

“那她呢?”镇武侯一双炯目扫到聂萦离身上。傅阳秋这才发现聂萦离的存在,当即拉住她,道:“你怎么在这儿?”

聂萦离还未答话,镇武侯端起茶来,悠闲笑道:“你们回去吧,人立刻就放。”

得了这一句,傅阳秋立刻牵起聂萦离往外走,片刻都不肯停留。这时从背后又传来管家颤巍巍的声音:“八月十五,侯爷府上家宴——”

原来如此!

聂萦离听罢看罢,方明白镇武侯和这傅阳秋恰似一对冤家父子,一个威严中生慈爱,一个傲骨外也无奈。想到这儿,她愣是噗嗤笑出声来。这样的一场欢喜的闹剧,若是错过,还当真是可惜了。

傅阳秋听她银铃一笑,登时停下脚步。方才怒气尚未弥散,他眉头稍稍锁住,看起来一脸紧张,俨然不同平日风流姿态。他言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聂萦离心知方才那场交易断不可透露出来添油加醋,于是打个幌子道:“郊游。”

“胡说!这风雪山谷早已被皇上赐给镇武侯,从不许人随意进入。”

“那你是如何进来?”聂萦离仰首反问。

“我——”傅阳秋一时语塞。他从没有打算将与镇武侯的关系和盘托出,于是再问:“是不是他把你抓来的?”说完,眉头又是一拧。

“怎么,你也是被抓来的?”聂萦离故意逗趣。

“我是因为——”原来白日里傅阳秋带了元哥出去,等回到家中,却发现除了一个老仆,其余人全数都被侯爷府兴师动众抓走。他冲动之下,这才赶来质问。

“侯爷对你——倒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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