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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流光-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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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兰再想问下去,吕彦廷偏故弄玄虚,扯东扯西。一会儿又凑上来甜言蜜语,说得真叫一个天花乱坠。猗兰拿他无法,索性坐远一些。吕彦廷乜斜着眼瞧她,醉意萌生:“猗兰,你若喜欢傅阳秋,大可跟了他,让他赎了你出去。他有的是银子,也多的是心思对人好。”
猗兰微微红脸:“吕公子说笑,我——配不上傅公子。”
“既说配不上,那就是喜欢了?”
猗兰蹙起眉。傅阳秋在她心里,一直是朋友,是知己,是个可以剖心剖腹说真心话的人。这么说来,她当是喜欢他的。可是她这半生的遭遇,无尽的屈辱,还有这不堪的身份,犹如一道道桎梏,将她的心门牢牢锁住。那些尘世间的私情爱欲似乎早已在她脑中抹去,她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不过在见到傅阳秋时,稍微可以寻找到一丝身在人世的感觉罢了。“我希望傅公子能寻到真心喜欢的人,这样的话,我也会很开心。”说完,她又坐去琴前,指尖轻动,弦音催发。忽然流水,悄遇高山,莺啼悦耳,风吹竹林。她的唇边泛起会心的微笑。吕彦廷轻叹一声,他知道那道紧锁的心门后锁住的是如水晶一般纯净的心。他喝下最后一杯酒,在琴声中飘然远去。
沉浸在琴声中,猗兰从不寂寞。她从心底泛出的微笑,比阳春三月的风还要暖。
一曲奏罢,猗兰望见帘外鸦青的天幕,便起身来将琴收进布袋,就要回去。几个婢女也走上来收拾一桌的杯盘狼藉。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吃吃笑了几声,猗兰听出是谁,说道:“碧桃姐姐。”
碧桃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颊上晕红,脚下趔趄,想是喝得烂醉,只得靠着阑干风情万种地坐下来。猗兰让人收拾妥当便都下去,亲自给碧桃倒了杯解酒的清茶。碧桃也不推辞,接过来一仰而尽,杯子却不给猗兰,直接脱手摔在地上,冷笑道:“那傅阳秋又来了?”
猗兰垂眸道:“姐姐明知,为何要问?”
碧桃忽得颓然:“为何你都不相信我的话,偏要和那傅阳秋——”话未说完,喉咙间已是哽咽。“今天——今天是小云儿的生辰,可是这满堂的花酒□,还有谁记得她,还有谁——”
一时间,兰榭内悲声缠绵。
猗兰何尝不知碧桃和小云儿之间的情谊,可傅阳秋和自己也是足以交心的朋友。她着实进退两难。伸手掏出一方罗帕,她递给碧桃。碧桃哪里肯接,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道:“那天,她偷偷和我说,傅阳秋给她赎身了,她要离开三千楼去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这一去,除了那双带血的鞋子,连个囫囵的尸骨都找不到——猗兰,你能明白么?小云儿虽然不是我亲妹妹,可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在三千楼给客人添茶加水,一起学琴学画,一起上台献艺——”
猗兰见她泪眼不绝,心中也生哀痛,忙劝慰道:“姐姐别说了,我都明白,都明白的。”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那傅阳秋——就是杀小云儿的凶手。小云儿喜欢谁,就是要跟到底的。他定然是怕小云儿纠缠,以后娶不了大户人家的女儿,这才痛下杀手——”
猗兰尽管在心中暗道“傅公子不是这样的人”,此时也不便坚持,只道:“我听说之前还有位黄公子?”
碧桃听了,咬牙啐道:“莫提此人!我当初便不让小云儿和他在一起,就是看准了他穷的时候山盟海誓,什么都敢许诺。可是一旦金榜题名,嘴脸就非得换个彻底。果然是我说得没错,小云儿才去了一年多,他就考上进士,而今攀上尚书的门第,做了那乖女婿假孝子,风光得很,逍遥得很——小云儿听我的话,和他断了。我以为傅阳秋家底殷实,能对她好些,可谁知——这些负心的男人,迟早会有报应的,会有报应的——”说完,她哭喊着,踉跄着出了兰榭去。猗兰拦她不住,只得吩咐婢女追上去扶她回房。
这一夜,鸦青的天幕如同一双深沉的眼,无情的月在半空晶莹生辉。猗兰看它时,却总以为那是一滴硕大的泪珠,惹人垂思。
月下的行人,如傅阳秋者,心情恰如天幕一般沉重。三千楼前,等待他的人正是侯爷府的侍卫长。他知道多说无益,当即纵身上马,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来到镇武侯府门前。
侯爷府上下对傅阳秋相当熟识,此时忽见他来到,不仅人人面露喜色,而且一丝阻拦皆无。管家早已候在镇武侯书房前,见傅阳秋疾步走来,笑着迎上前去。傅阳秋开门见山,当即问道:“她真在这儿?”语气颇不恭敬,甚至偏于威吓。
管家道:“侯爷就在书房,公子何不亲自去问?”
傅阳秋看了看书房大开的门,以及山水屏风后透出来的明亮的烛光,迟疑半晌,终于大步跨进门槛,对着案前挥毫泼墨,陶然自醉的镇武侯道:“草民参见侯爷。”说是参见,却只敷衍地作了个揖。
侯爷写罢,掷笔于案,抬头招呼他道:“来来来,看看我这字写得如何?”
傅阳秋往前走了几步,探目一看,那张宣纸之上,墨色淋漓地写了两个大字:“浩然”。他开口道:“此字筋骨如铁,开合有度,笔力雄健,一气呵成,章法也较严谨,只是——”
“只是什么?”
“下笔之人心有旁骛,虽是铁画银钩,却失于沉稳。比如‘然’下四点,就显得轻浮,如同戏笔。”
听罢,方才还瞪着眼睛的侯爷当即爽快大笑起来,连声道:“一针见血,慧眼独到,不愧是本侯教出来的。”
傅阳秋并不爱听这样的话。侯爷见他神色稍冷,也就此打住,开口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傅阳秋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才不是他叫人去三千楼找自己,还给了一张写着“聂”的纸条?这镇武侯在疆场之上是叱咤风云,令人胆寒心怯的英雄,尤善出奇兵,先发制人。而今边关无事,尽日清闲,他少不得将那套计谋用在旁边人的身上。看来今天他是又在耍刁计了。
傅阳秋面上不悦:“草民愚钝,不知侯爷话中何意?若侯爷无事,草民也不便搅扰,就此告辞!”说着他就要踏出门去,不防侯爷在背后慢条斯理道:“可惜——江上风光再好,今日也无人同你郊游了!”
三十六
傅阳秋心中咯噔一下,刹住脚步。
那次在江声楼,元哥告诉他家人来报,侯府管家正在家中等候。他顺势就拉着聂萦离坐船去了江上,后来又同元哥在街市上磨磨蹭蹭,直到深夜方才回去,终于得以避过。可他早该知道,依镇武侯这般性情手段,是断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他觉得胸膛内一阵烈火烧灼,但此时纠扯住这个问题绝无好处,他只得压下怒火,冷肃问道:“她在哪儿?”
察觉到他强忍下心中怒火,镇武侯只淡然地瞥了一眼,而后走到桌边悠闲品了品茶才道:“看来,她在你心目中很重要?”
傅阳秋听罢这句,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不许你碰她!”
侯爷很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傅阳秋的怒火几乎决堤,于是稍微让了让步,暖语道:“莫要紧张,你要见她,马上就可以见到。”说完,侯爷喊了管家进来,傅阳秋则决然转身出了门去。 侯爷寥寥吩咐了管家几句,又将目光投在门外远去的傅阳秋的背影上,喃喃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缕鲜见的感伤:“希望这次没有做错……”
管家看着他们,不由想起当年他们的情同父子,后来的反目成仇。在外人看来,侯爷对傅阳秋关怀备至,傅阳秋则似乎忘恩负义。可若换个角度来看,此事却深藏着另外一层真相,残酷而又令人悲伤。
天下的父母,皆爱子女犹如珍宝,放在铁汉英雄的侯爷这里也是一样。侯爷夫人早亡,两个儿子十多岁就跟随他战场杀敌。然而天妒英才,两人先后战死。自从傅阳秋进到府里,侯爷就倾注了十二分的希望在他身上。可俗话说“关心则乱”,这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英雄好汉,到底在家务事上栽了跟头。
管家独自提着风灯,带上傅阳秋穿曲廊过小院,影墙洞门重重叠叠,小径台阁幽幽明明。侯爷府中植着两株上百年的桂树,时近中秋,异常沁甜的花香就在黑夜的大幕后依约飘来。傅阳秋深吸一口气,放缓脚步,轻声道:“这是要到木犀院了吧。”
管家回头笑道:“公子没忘?”
忘?怎么会忘?傅阳秋苦笑,他自幼时至少年皆在这里度过,读书练武,斗棋学琴,每一段往事都足够回忆上几天几夜。那时的温暖幸福、恬然安适,而今想来既真实又虚幻:那些明明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他却要拼命忘记;他越是要忘记,越是告诉自己那些美好的感觉都是虚假的,他是被骗了。可当这一切重新出现在眼前时,他心头上涌起的或期待、或回避、或欣然、或惆怅,抑或辛酸的百般滋味,终究还是让他无所适从,方寸稍乱。
木犀院内,人事如旧,傅阳秋惊讶而忐忑。回忆如光影倒流,人亦恍惚。若不是一个婢女忽然跑过来,他不知还要出神多久。管家见婢女慌慌张张,于是道:“慌张什么?”
婢女道:“聂姑娘她——”
“她在哪儿?”傅阳秋喝问道。
婢女刚指了个方向,傅阳秋便知是在当年的卧房。他快走几步赶过去,一进门,就见数个婢女在旁伺候,而当中的檀床高枕上正躺着几日不见的聂萦离。他一见,吃了一惊,再往前走了两步,更是心惊胆战。他当即回转身出门去,一把掐住管家的手臂,发狠道:“她怎么变成那样?”
管家刚要解释,傅阳秋却不容人说话,直愣愣道:“定然是他,一定是!”管家心想不妙,可此时此刻谁还能拦得住。管家一边吩咐人去调遣侍卫,一边着急跟上去。
傅阳秋已经方寸大乱,难以自控。昏睡中的聂萦离几乎面目全非,淤血青紫触目惊心,脸色更是如铅灰一般。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倦怠地闭着,似乎再不愿睁开。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只揣着一腔怒火喷薄而出到侯爷面前,低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连她你也不放过?”
侯爷惊愕片刻,方明白傅阳秋为何如此。“你误会了。”
“哼,误会?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管家在这时间赶到,上前来劝慰道:“公子是真的误会了。”
傅阳秋毫不领情,只顾一泻愤怒:“这样的谎话我不会再听了!从小到大,你们骗我还不够多,还不够得意吗?我父亲怎么死的,小云儿怎么死的,我全都知道!我不会再上你们的当!”说到这儿,他一步紧逼到侯爷面前去,声音抖颤至激烈:“如果现在我手里有一把刀,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会!”
语落,足惊风雨。
侯爷面色巨变,颓然若死,这定然是他人生中遭遇到的致命一击。他知道傅阳秋恨自己,却没想到恨已然这般深刻入骨。他依然风雷不动,胸口却如已被狠狠扎入一刀,热血迸射。他摒退欲要上前劝解的管家,对傅阳秋开口道:“杀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傅阳秋冷哼不语。
他这时回头对管家道:“给他——拿把刀来。”
傅阳秋惊诧万分,待刀取来,他迟疑接过,断然紧握手中,道:“你要如何?”
“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你赢不了我。”
“索性试试!”
说完两人跃出房门,就在庭中过起招来。镇武侯是武将,所习武功虽也有一定章法,但以实战为要,攻则强,守则固,最擅一招制敌,若不能,则扬长避短,伺机以待。傅阳秋着实熟悉镇武侯的路数,因此镇武侯并不着急一招制敌,而是与他纠缠躲让。傅阳秋那把刀舞得寒光凛凛,逼人胆魄。可惜久不操练,身形步法生疏,单凭一股恨意支撑,渐渐体力不支。镇武侯尽管年逾六旬,但老当益壮,愈发威猛刚健。只见他寻到一个空挡,说时迟那时快,旋即转身,背抵傅阳秋前胸,一臂朝傅阳秋肋间捣去,趁傅阳秋慌张后躲的时机,另一臂顺势将傅阳秋手中的刀牵带出来,而后再是回身,反手将刀一横,恰到好处地逼上傅阳秋脖颈间。傅阳秋只觉一凉,双手已空,再无反手之力。
“我赢了。”侯爷笑了两声。
“为何不杀了我?”
“杀你很容易,可我想拿你的命来换一句话。”
傅阳秋知道他要辩解,本不愿听,可一见侯爷眼中忽然迷泛的悲戚之色,不知怎么就心软下来,索性一听。
“聂萦离的事和我无关。侍卫长在街上见到她遇袭,这才把她带回府来。至于袭击她的人是谁,我已经派人去查。”
傅阳秋半信半疑:“除了你,聂萦离在京城还会有什么仇人?”
侯爷再是发笑,半晌才语意深长地说道:“她——你所知甚少。”
对于这一句,傅阳秋竟没有反驳。他拨开刀刃,说了声告辞,便又往木犀院去。
再一次看到静静躺卧着的聂萦离,傅阳秋心潮起伏。他坐去床前,温柔地抚摸那张一贯美丽的面孔。他小心翼翼避开瘀青的所在,可她依然会痛,哪怕在昏睡中也会皱一皱眉,喉间发出几声脆弱的嘤咛。他又要将她的手臂移到被下,臂弯起,衣袖如褪,他忽然便看到手臂上大块的瘀伤红肿,以及曾经让他猜测不已的几处狰狞的齿痕。
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以为这样的姑娘该是完美无瑕的,可越是走近她,他越是不知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恐怖的事情。就如同他一般,身为侯爷的义子,京城的名流,旁人看到的皆是裘马清狂,风流恣肆,却无人知背后心中深藏的种种。
“公子,大夫来了。”
大夫悉心诊治一番,认为并无大碍,身上的伤用些伤药搽搽便好,至于腿倒要过些天才能下地。另外又开了些安神的汤药,让人煎来服下。大夫见傅阳秋仍是心事重重,浓眉紧锁,于是问道:“公子还有什么疑虑?大可说来。”
傅阳秋沉默半晌,才将那几处齿痕亮出来,道:“先生以为这些齿痕是如何而来?”
大夫凑过去看了看,说道:“依伤口来看,已经有些年头了。齿印很小,不会是猛兽所为;齿尖而入肉较深,很像是鼠类啃咬所致。”
“鼠类?”
“在下曾救治过一些鼠疫的病患,他们身上也有这种类似的齿痕。”
大夫说得轻松非常,傅阳秋却愈加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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