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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流光-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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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唯止一边为他可惜,一边又提醒自己,绝不可为疑犯三言两语就软了耳根。在一切尚未定案之前,许君胄就是那个杀害官仲成的凶手。

今日大堂上,徐唯止再看到他时,又不禁再次打量那张稳重冷肃的脸。“带他下去!”他一拍惊堂木,将凝滞的气氛打破。下次开堂问案,又不知要过几日。徐唯止并不担心会错判好人,他在等,他知道江庾定是在哪里忙活着,而后出其不意地来帮他了结此案。

许君胄拖着脚镣,跟着狱卒回到大牢,心情焦急而喜悦。果然到了大牢前,云岫已等在那里,依旧村女打扮,依旧挎着食盒。她每隔两三天会来探望一次,每次都先给狱卒们打点几个小菜,再进去看他。狱卒们乐得有酒有肉,对云岫也颇宽待起来。云岫跟在狱卒和许君胄身后进到内监,掀开食盒,将小菜一个个端出放在一块平整小青石上。两人笑眼相对,云岫问几句大堂上的事,许君胄则应几句,再寒暄些闲话,诸如让她保重身体之类。一个狱卒捧着云岫送的酒晃过来,怪笑了声道:“真像小两口似的!又这等水灵,真让人眼馋!”说完,逗得满监哄笑。云岫不由赤红着脸,再不发一言。等许君胄吃罢,慌忙收好碗筷,起身从那些促狭鬼们中间穿过去。许君胄则痴望着她害羞的背影良久,心潮澎湃。有几次,他都想捉住那双如玉的手,再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将心中尚未吐露的真情倾诉。可多少次,他都努力按捺下去。

感情并非一厢情愿,他不肯逼迫于她。

云岫走到牢门外,让飘舞的雪花落在素净的脸孔上,这才觉出那种烧灼感渐渐冷却。她不由自主地发笑,埋头往前走,甚至哼起小调来。她心里清清楚楚地,这一切都是因为许君胄。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都似云岫这般匆匆忙忙。今天云岫没坐马车来,她想独自走走,给许君胄挑一件厚实的棉袍,还有聂萦离的。这会儿她瞧见街角处有一家成衣铺,正要走过去,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去路。她抬起头,见是黄麓。

黄麓今日着的是便服,然官威仍在脸上挂着。云岫见是他,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便道:“青——民女见过黄大人。”

黄麓低声说了句:“我找了你好几天。”

云岫讷讷无言。

“跟我来。”黄麓挽起她的手臂,她却下意识地挣脱,蹙起秀眉道:“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改日吧。”云岫又要走。

“算我求你!”黄麓忽然说道。

云岫一愣。面前的黄麓,神色颓唐,眼神沮丧,皱起的眉山一般沉重。这不是她认识的青岫,那个他,寒窗灯下,粗茶冷饭,薄被单袍,数九寒天里连窗纸都糊不起的他,仍旧三更起早,捧书苦读。被人白眼讥刺,也毫不在乎。傅阳秋曾说他“耿介拔俗,书山一鹤”,他便引为知己,执手而拜,义结金兰。他喜欢上她,一个委身三千楼被世人轻贱的青楼女子,从未理会俗眼,决意要和她一生相伴。这才有傅阳秋仗义相助,以及后来千回百转的种种。

云岫从来都小心待他,不肯违他的意。此时见他如此,不由心软下来,随他走进一家寻常的酒馆去。

雅间的格局,几乎形同一间上等客房。云岫刚走进去,黄麓就将门重重关上,然后走到屏风后的雕花木床边,将帘子一拉,只见一个被人五花大绑堵住嘴巴的女子躺在床上,不住地挣扎。几乎是在帘子被拉起的刹那,那女子美目瞪直,如木雕泥塑般再无动静。

“碧桃姐姐!”云岫慌忙扑过去,替她解开绳索。“你为什么这样对碧桃姐姐!”她回头质问。

“她不肯来,我便只有如此。”

碧桃被云岫扶起来,怔怔半晌,方才颤抖地抚上那张许久不见的容颜:“你还活着?”两人的泪瞬时都落下来。碧桃放声大哭:“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云岫含着泪,等她哭得喉咙哑了,才替她擦擦,又安抚几句。

“谢谢你。”云岫对黄麓道。

黄麓不悦道:“你何以要谢我?”

云岫方意识到这是一句何其生疏的话,但她面对着他,别无他话。

碧桃情绪甫定:“黄麓,为了小云儿,我恨了你很久。而今小云儿回来了,以往的一切,就都算了。”

黄麓摇摇头:“不能算,怎么能算了呢?”

碧桃冷笑:“又能如何?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尚书门下,三省大吏,有妻有子——”

“我——只是——”黄麓一字一顿,无比坚定地说道:“走了一条比较快的路。当年我要娶小云儿时,你百般挑剔于我,你那‘母亲’又戏耍我,欺我无钱。小云儿无故失踪,你却骂我负心薄情,加害于她。试问有谁愿意让人一辈子踩在脚下,肆意侮辱?考中进士,全是凭着我满腹诗书,后来——我只是抓住了一个机会,一个仅有的机会而已!”

“那小云儿呢,她回来了!”碧桃怒道。

七十二

黄麓目不转睛地望着云岫,郑重其事道:“小云儿,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云岫和碧桃都愣住了。碧桃连忙看向云岫,云岫则凝视着黄麓情深难测的双眼,一时有些迷失。她想:大难之后,能得不死,而今有情人站在面前,她不该当感动萦怀,喜极而泣吗?这一句不是誓言,胜似誓言,足千钧之重,却教人生出蚀心刻骨之痛。

碧桃微微一叹,当初她百般阻挠小云儿和黄麓的婚事,而今看来是自己大错特错。“难道你要带小云儿回去?”

“我会带她回去。”

“你要小云儿做妾?”碧桃虽不愿说出这句话,可对她们这等贱籍出身的女子来说,做妾已是最好的归宿了。

黄麓沉默,想必是有口难开。“无论是谁,也不能再将我和她分开。”

云岫这时露出一丝凄然的笑意:“谢谢你”,却微微摇头:“我要回家去了。”

黄麓脸色一冷:“你不答应?”

碧桃也上前来,似要劝她。她回眸一笑:“我现在过得很好。青岫,或许我们真的有缘无分。”

“你过得好?”黄麓怀疑道。云岫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村女打扮,忙解释说道:“我很好,衣食不缺,也无烦恼。碧桃姐姐空闲时,可以到我那里坐坐。我住在清湖桥。”

碧桃听罢却皱起眉:“那儿没有几户人家,只有——只有江家二公子——”

“是。”云岫小心翼翼地答道。她忽然有些后悔,可惜覆水难收,只得继续道:“江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听说他有一位夫人,难道——”碧桃失色。

黄麓的脸色愈来愈青,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你嫁人了?”

云岫骑虎难下,只得佯装镇定道:“他对我很好。”

“为什么会这样?”黄麓一时间发起怒来,他捉住云岫的手腕,试图问个清楚。云岫被他吓了一跳,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碧桃上去帮忙,黄麓怒瞪道:“当初若不是你,我和小云儿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碧桃语塞,呆立半晌,冷泪无声划过脸颊。

“还有傅阳秋——小云儿,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没有报仇呢!”

云岫一听到“傅阳秋”三个字,眼前忽然浮现出聂萦离的笑容来,继而慌张道:“不——不要,傅公子一直都是倾力相助,后来发生的一切定不是他所愿,其中一定有误会。”她眼眶中渐渐湿润,(W//RS//HU)黄麓的深情任是铁石也会动心,然而一想到他背后那位端庄娴雅的名门妻子,往日的眷恋就慢慢退缩到心底。或许很久之前的她会高高兴兴答应跟黄麓走,但是现在,她变了,变得心如止水,忧喜难动。

黄麓绝望地放开手,一言不发地摔门出去,云岫知道追上去也是徒然,只平静地转回头道:“碧桃姐姐,我先走了。”

碧桃上来握住她的手,不住地打量:“你不会后悔吗?当初姐姐一心为你好,谁知反而害了你。”

云岫对她温柔一笑,“若当时我同他走了,或许姐姐再不会认我,我又到哪里后悔去?”几句安慰如同玩笑般轻松,却让碧桃泪落如雨。

傅阳秋和元哥到达京城时,雪光映照的城头上,暮鼓正咚咚地敲起,一声声震人心魄。雪已停住,天气愈发得冷,地上结成硬邦邦的冰壳子,被沿街的灯火一照,显出几分琥珀色的晶莹澄澈来。主仆二人下了马,先寻了一家面店果腹。热气腾腾的羊肉面一端上来,元哥便狼吞虎咽,傅阳秋却筷子慢抬,心事重重,自言自语道:“冬夜难熬,不知她现在在哪里?”

元哥忙道:“聂姑娘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又笑嘻嘻问道:“等姑娘回来,公子是不是就要成亲啦?”

傅阳秋无奈地摇摇头,心中也顿时期望起来:“这一次她总算逃不掉了。”然而口中却道:“吃你的面。”

当夜的镇武侯府因为傅阳秋的到访上下震动。镇武侯披衣而坐,令武陵整装待发,城门一开即刻上路,又让傅阳秋同武陵说一说芦雪滩发生的一切。傅阳秋瞥了一眼武陵,面无表情地说完,一旁落座。镇武侯见状,开口让武陵和闲杂人等先行退下,屋子里瞬时冷寂下来。

镇武侯再三斟酌,方才开口道:“其实,那件事不能完全怪责武陵——”

傅阳秋听罢,缓缓起身来,背对着他言道:“当初我并非要娶小云儿,只是个气你的借口。”

“那她是——”

“我的好友青岫兄——”

“吏部侍郎黄麓?”

傅阳秋点点头:“他与小云儿心心相印,本欲成亲,却横遭阻拦,不得已我才出面赎她出来,假意娶她,其实打算好送他俩去江南完婚。可这虚誓却传得沸沸扬扬,直到传到您耳中。”

“你为何不向我解释清楚?”

傅阳秋面色惭愧道:“我以为正是机会,可以激怒你。”

镇武侯刹那间明白,那时傅阳秋正因为生父之事和他势不两立。小云儿之事后,他更是远走庾州,决意再不相见。“其实你爹的死,确实不在我意料之中。”

傅阳秋只是沉默,听他讲来。

“慈州之战,五日五夜苦攻,全军未能前进一步。我那时正值而立之年,沙场威名已盛,怎能忍此挫败?而你爹是我的偏将。我怒急之下,令他带领十人强渡护城河,去将浮桥放下。你爹却说此时兵力耗损太过,当退兵方为上策。我斥责他动摇军心,罚军棍二十,仍令他带兵强取。军令一下,他不得不遵从。那夜,浮桥落下,我令人擂鼓振奋军心,一鼓作气大破城门,攻下慈州。可当我站在城门之上,见兵士浴血而立,满地残肢断臂,方生悔悟。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时我再叫人去找你爹,才发现你爹身负数箭,倒毙护城河中。其余十人也只剩下两个。这都是我贪图军功,鲁莽冒进,才害得至交好友惨死。虽已二十多年过去,每提此事,老夫都心如刀割。”

“所以你才将我和我娘接到京城?”

“正是。你爹久在军旅,家中又无兄弟帮持,生计艰难,你那时还在襁褓之中,我决意认你为义子,抚养成人。至于你听说的那些传言,真真假假,三人成虎,你若依旧深信不疑,老夫也言尽于此。而今你来求我救她,我还是很高兴的。”

他似乎不为所动,只冷淡道了一句:“我不希望在聂萦离身上发生同样的事。”说完,告辞出府。夜黯如墨,雪像是筛落的细沙,簌簌地扑在人面。傅阳秋匆匆地策马离开,他还要夜访梅府。

愈入深更,天气愈是冷得揪心。千山围拥着的京城,万户灯火荧荧,红炉煮酒,暖枕高床,端的是温暖自在。而芦镇外的荒山之中,北风号怒,摧折枯木千枝,急雪回舞,似要席卷一切而去。这时能有个遮头的地方,真是求之不得。聂萦离前日进到深山中的大寨中来,一直被锁在僻静的小石屋里。颗粒未进,双唇干裂,浑身僵直,连手指都弯不下去。她从破败的窗纸望出去,只有微微的银光照目。雪渐渐落满窗棂,她起身来,扒拉了一小撮雪来,含在口中,稍解喉中干渴。窗外茫茫然一片,唯一豆烛火在不远处绰约可见,那里是扈庆彪的落脚处。聂萦离前日来时,曾一路留心观察,见山寨更似一处废弃的营地。到处是生锈的箭头断刀。几间低矮的草房瑟缩地偎在一处,空地上则砌着一方漆黑的土灶,因覆着经年的草木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山寨里喽啰至多不过半百,无精打采地擦着刀小声闲聊,因而极是冷清。他们见聂萦离被押进来,不由冷眼相向,窃窃私语。继而她就被带到了这里,木门被锁上的刹那,只听门外有人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这人看着好生眼熟?”

“二哥,这是江庾,也就是上次我们抓的那个姑娘。”回答的人是三寨主。

“什么?江庾是个女人?”二寨主怪笑道。

只听扈庆彪忽然叹了口气:“要不是江公子多生事端,偷什么房契地契,又怎么会惹上傅阳秋这个麻烦?那些做交易,只是权宜之计,换条生路,却没想到他竟然又跟到芦雪滩来——”

二寨主扼腕道:“哼,那个病秧子总是生不完的闲气,要不是图他有些家底,又舍得出钱,谁肯去做这些费力的事?我看,我们还是杀了这个女人——”

“是我小看江庾了。此时也无别法,先派两个人到芦镇周围望风,若是有官差到来,也好做些准备。”扈庆彪道。

几人边说边走远去,周围也彻底陷入死寂之中。到这一日,山寨仍旧没有丝毫动静。聂萦离曾怀抱着的一点希望,也慢慢熄灭。或许她本不该向傅阳秋许下那句誓言,这样若她横死此处,亦不必心有牵挂。然而想到傅阳秋,她微微抿唇,笑意似火苗般带来一丝难以描摹的暖意。她靠着厚实的稻草,沉沉地睡去。她不知道,荒山里忽地闯入的一队火光,正是为她而来。

七十三

夜沉山空,雪声窸窣落在林间,一刻不停。窗内酣眠的长梦也时时被这种声音惊扰,引来惺忪的一瞥。月色雪色交辉在窗棂上,夜如长明一般,令人惊讶。忽地,深藏在山林中的笛声却如羽箭一般刺破夜色而来,山寨中渐生骚动。

扈庆彪合衣而睡,听到笛声,噌地起身,细听少时,方提刀出去。正遇上二寨主也探头望外。两人嘀咕几句,二寨子道:“大哥,你听!”

笛声本已近在咫尺,忽然止住,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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