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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冷尘香-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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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冷雪雯哭得哽住了,嘶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得这么快,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那天早晨他还那么好,那么温柔,可是……可是一转眼就变了……为什么他要骗我,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是不是他厌倦我了?是不是因为我太坏了?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于怜香感到胸口压着什么东西,恶心、难受,内心涌起的风暴开始天翻地覆地折磨他,某种忽隐忽现、可是很固执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飘来飘去。他哆嗦起来,仿佛看见大地正在倾斜,邪恶在执拗地呼唤他,他的心全乱了,无端感到失落和空虚。他竭力抵制那个纠缠他的邪念,避免去想它。谁知过了一会又想到这上面来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奸污了她一样,胆战心惊,面色惨白。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个最好的机会,他完全可以趁机占有她,甚至更进一步占有她的心,把江逸云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去。然而他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太龌龊,太卑鄙,也太低劣——即便他本来难道就是这样的人,为了她,他也绝不愿再那么做。他拼命克制自己,让自己摆脱突如其来的情欲和所有忽明忽暗的恶念。

冷雪雯泪流满面,显得那样孤独无依、楚楚可怜。

看着她日渐憔悴的容颜,就像有千万把刀子在剜割他的心,他感到万分痛楚,忍不住拥住她,柔声道:“你别难过,我也不相信他会这样对你——你这么可爱,我不相信他会那么薄情——我们再做一次努力好不好?”

冷雪雯怔怔望着他,茫然道:“什么?”于怜香擦掉她脸上的泪珠,轻轻道:“我想办法让他来见你,好么?”冷雪雯似乎还是没有明白,呆呆地点点头。

于怜香轻轻道:“好了,现在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说着,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庞。她感到一阵朦胧的睡意,不由阖上眼睛,昏睡过去。于怜香为她盖好被子,久久的凝视着她,一种强烈渴慕的、温存深切的爱恋感觉一阵阵袭来,他悄悄叹了口气,带上房门,悄然离开。

第十五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二) 
于怜香是个随时随地准备制造谈资的人物,这一回他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个绝色佳人,遍邀武林中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们前来助兴。为一睹佳人倾国姿容,许多闲极无聊的江湖人蜂拥而至,无论是否接到请柬。

江逸云自然也来了。于怜香特意派出数名心腹去请他,而他也很给面子,拨冗前来。他的出现自然引起一阵骚动,无论他出现在什么地方,总会最大限度吸引别人的目光,尤其是女人的目光。他那种雍容典雅的风度,镇定自若的神态,永远是无法抗拒的诱惑。看到他,最挑剔的人也忍不住暗中叹息:“果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有不少人簇拥在他身边,急不可耐地想和他说句话并以此为荣。他揖让从容,谦和内敛,冲然而淡,翛然而远。于怜香隐身在屏风之后,久久地凝视他,饶是他目光如电,也看不出江逸云有任何异常之处。他微一沉吟,唤来一个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江南早已草木凋零,众芳摇落,此间却依旧春意盎然,异彩奇葩,缤纷夺目。一路走来,繁花满架,落红夹道,幽艳非常,好鸟相鸣,让人有应接不暇之感。

江逸云微笑道:“颖花园果真乃世外桃源,令人艳羡。”甜儿娇笑道:“公子这是头一回来么?”江逸云点头。

甜儿看了他一眼,芳心不觉荡漾起来,她急忙扭过头去,不敢有非分之想。她自小生活在于怜香积威之下,深知于怜香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无药可救的霸王,纵情声色,放荡不羁,自认“群芳皆备于我”,他尽可以任意寻求新欢,不受任何戒律约束;可他的女人不行,只要被他沾过身,就得心无旁骛,专属于他,一旦逾越雷池一步,他便大发雷霆。但他从来不去想他频繁的移情别恋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痛苦和屈辱,别人的痛苦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尽管如此,甜儿对这个自私专横、喜怒无常的主子还是死心塌地,俯首帖耳,毕竟她从九岁起就开始跟着于怜香,他的那些臭毛病她无一不知,于怜香也对她颇为看重。想想他玩弄遗弃了多少名门闺秀,却从未换掉她这个贴身侍女,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江逸云发现甜儿正领着自己往后院走,不免有些惊讶,道:“姑娘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甜儿道:“我带公子去见一个人。”

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个清幽雅致的小小院落,院子里修竹数竿,石笋数尺,空潭泻春,妙香远闻。甜儿回头笑道:“公子进屋便知分晓。”说着自顾去了。

江逸云犹豫良久,历阶而上,轻轻叩门。隔了很久,屋内才有人说了声“进来”,声音纤柔,听着煞是耳熟。他诧异地皱了皱眉,推门进屋。

屋里浮动着似有似无的淡淡幽香,窗下背对房门坐着一个女子,浑身裹在白得耀眼的轻纱里,松松挽着长发,婀娜的背影朦胧在窗外的红花与透过竹叶射进来的阳光交织一处的流光之中,显得缥缈不定,凄清冷艳。她不知正在做什么,根本未曾留意有人进来。

江逸云无端感到无限凄凉,沉默良久,轻轻道:“姑娘……”她震动了一下,猝然扭头。江逸云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只折好的小纸船,船上粘着一节红烛,焰火摇摇,映衬着她苍白的面颊,她鬓发松散,神情倦怠,眼眸深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哀怨苦楚。看到是他,她惊呼一声,苍白的脸颊旋即出现了一抹红晕,仿佛霞映澄塘,容光照人,迷离哀伤的眸子也突然变得空明莹澈。

她抛下手中的小纸船,霍然起身,悲喜交集,向他怀里扑来。江逸云却一连退了几步,欠身道:“冷姑娘……”这对冷雪雯来说实在不啻于晴天霹雳,这个突如其来的冷淡而恭敬的称呼仿佛一块巨大的礁石,使她汹涌澎湃的激情之流刹那间变成踌躇不前的波浪。她脸上方才浮现的红云瞬间褪了色,眼里的光芒也随之暗淡下去。“冷姑娘!”这是一个何等隔膜,何等生分的称呼。她从来没有想过江逸云居然会这样称呼她。她呆若木鸡地望着那张骤然变得陌生的脸,舌头仿佛在喉咙里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江逸云微笑道:“多日不见,冷姑娘一向可好?”

这样的彬彬有礼,这样的谦和恭敬,冷雪雯全身的血液像在一刹那之间被人抽走,然后注入寒彻肌骨的冰水。她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噤,用一只颤抖痉挛的手按住冰冷的额头,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江逸云诧道:“那我该怎么叫你呢?”冷雪雯感到无可措手的绝望,哑声道:“难道你忘了从前是怎么叫我的么?”江逸云笑了一下,轻声道:“那是从前……”

冷雪雯睁大了眼睛,惊恐不安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江逸云看着她,那种目光也是她所陌生的,充满了怜悯。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咬着牙道:“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江逸云轻轻叹了口气,道:“不为什么。”

冷雪雯脑子里越发昏沉,连脚步也踩不稳了,身子摇摇欲坠,江逸云伸手扶住她,柔声道:“我扶你坐下来好么?”他的臂弯并没有柔情,有的只是出于礼节和同情的关切。

冷雪雯紧紧抱住他,失声痛哭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宁可你打我,骂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冷淡?” 

江逸云似乎有些无奈,道:“我这样对你难道不对么?”

冷雪雯突然恐惧地意识到什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字道:“你不爱我了么?”江逸云静静地望着她,慢慢道:“我曾经爱过你,但现在我心里就只有墨芳一个人……”冷雪雯恐惧万分,极力瞪大眼睛,死死地盯住他,一刻也不放松。江逸云有些歉疚,柔声道:“你别这样,你冷静一些好么?”

冷雪雯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觉得自己已经跟明朗的晴空、灿烂的阳光、妩媚的月色、温暖的花香、碧绿的原野隔离开来,跟爱情的幸福、无微不至的关怀隔离开来,从此以后,她只能生活在灰暗的天空下,跟啼血的子规、凋落的花瓣、枯死的老树、哀鸣的昏鸦为伴,她觉得自己全身的活力和感情都被巨大的悲痛吸干,被绝望掏空,被腌制在冷漠隔膜的环境中,像一团脱水后的干瘪的酱菜。以前出现过的所有噩梦统统变成了现实,她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心里总是笼罩着一层阴影——在闹红舸中的假戏真做,在空谷中的陌路相逢,他如今的平静和从容比当初的暴怒和冷酷更加可怕。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必须做出何去何从的抉择,她觉得自己被生命恶狠狠地抛到一个三岔路口,在她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她必须做出决定。她只能以一种无望的抗争,试图忘却对他恋恋不舍的激情,或选择一种可以皈依的信仰,以一种绝望的虔诚的热情来逃避被遗弃的煎熬。但她没有那种心如止水、圆融如一的洒脱,对美和爱的疯狂向往常常使飞蛾不自量力的扑向火苗,她亦是如此,在这殊死的飞翔中,她宁可折断翅膀跌落到万劫不复的地狱。她的眼眶灼热得难受,由于过度地集中注意力,她觉得自己仿佛要失明了一般,但她没有流泪,也没有不可理喻的疯狂绝望大叫。她牙根发冷,以一种连自己也感到陌生的声音问道:“你不再爱我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快?”

江逸云眼中洋溢着无法形容的爱恋之情,缓缓道:“不是我变得快,而是以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我原本以为自己最爱的人是你,其实不是。和你在一起,我常常觉得累,因为你太小,太任性,太胆大妄为。我总得打点精神为你打圆场,收拾烂摊子,一次两次尚可忍受,次数一多,我就觉得疲惫不堪,力不从心。我毕竟不是铁打的,也有脆弱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我最需要无微不至的体贴和关怀,也许正因为你比我小得多,你不能给我。你大概已经习惯了向我求助,向我寻求保护,而从未想过我也同样需要求助于人。墨芳就不同了,她很了解男人,是一个真正成熟的女人,和她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也很平静,很温暖,这正是我所梦寐以求的……”他的声音异常镇定,语气中充满令人害怕的确定和从容。

冷雪雯呆呆地听着,像是头一次认识自己似的,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竭力控制自己,委屈地咬了咬唇,嗫嚅道:“我……我难道真的这么坏么?”

江逸云叹道:“并不是说你坏,只是我的需要不同……”

冷雪雯忧郁地苦苦思索着,痛苦地扪心自问道:“难道我就这么一无可取之处?难道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不,我不是!不,不,我是……”她内心这一毁灭性的对峙和冲突变幻不居,激烈厮杀,脑子里各种各样的念头古怪骚乱,惊心动魄。

江逸云怜惜地望着她,轻轻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你当然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冷雪雯绷紧的心灵之弦濒于断裂,感情之流如冰下冷泉,艰涩地运行,寂寞地呜咽。她拼命克制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惨笑道:“多谢了,真是多谢了!江公子,你可真是个谦谦君子,雍容大度,永远也不会伤害别人!我真高兴你还能这么看我,真高兴,真高兴!”

不知什么缘故,“江公子”这三个字刺痛了江逸云的心,就像他称她做“冷姑娘”时伤害了她一样,他感到一阵焦虑和难以言喻的痛苦。他怔怔望着她,眼光忽然变得有些困惑。

爱要付出自尊,就在片刻之前,如果可以得到他的爱,她宁可为了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爱付出自己的生命。这样极端的、毁灭性的结局是她所不堪忍受的,她不知道没有他的日子她该如何忍受永久的孤独和凄凉。为了挽回这份爱,她可以去争斗,甚至去死,全然不顾自己的得失、不作理智的权衡。但此刻如磐的重负将她压迫到绝望之境,艾怨、不平、辛酸和痛楚如岩浆喷发,打碎了所有的希望。爱固然重要,却绝非生命的全部,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与意志,她竭力克制住了自己的脆弱,挺直了背脊,冷冷道:“很抱歉,江公子,打扰你了。”

江逸云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冷雪雯挺直的肩背再也没有佝偻下来,她目送他离去,泪水在眼眶里凝固,根本没有流淌下来的机会。

江逸云莫名其妙地感到忽忽如失,最近他常常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梦幻般的迷失状态,处在那种奇怪的状态之中,他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但有一种感觉分外强烈,分外敏锐,他意识到自己生活的焦渴与贫乏,他觉得自己缺乏温情,缺乏体贴,于是他拼命去寻找可以使他获得关怀和温暖的东西。然后他就会发现水墨芳,她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生命的暗夜,引爆了他心中的激情,爱的烈焰喷薄而出。他对她封闭十年的感情闸门重新豁然开启,那洪水便如脱缰野马盲目地奔流,释放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力量。

对现在的他来说,冷雪雯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过去,但是他无法解释自己听到她那样称呼自己时心头涌起的痛楚。这是不是男人固有的一种占有欲?只许自己移情别恋,只许自己随心所欲、居高临下地对待女人,哪怕是自己深爱过的女人;但决不许她们表现出一点力度,一点尊严?而她最后表现出的那种峥嵘倔傲之姿,更让他感到无法形容的心痛。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路边的落花,目光移动着,忽然看到衣襟上有一根长长的头发,这想必是刚才搀住冷雪雯时,她落下的。他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巾,小心翼翼把这根头发包了起来,放回怀里。做完之后,他才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这么做,而且带着那么大的激情,那么深切的爱恋。

他不禁怔住了,他的四周浮动着醉人的暖香,远处传来啁啾的鸟鸣、淙淙的溪流和树叶轻微的沙沙声——万物似乎都在隐隐约约的叹息,为他叹息。他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失落了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但他不知道失落的到底是什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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