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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蓬莱店 作者:菖蒲-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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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然动了动嘴唇;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最后点头道:〃是啊;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是‘叫韦长歌快走’!〃
说完了;那刀子一样的眼神黯淡下来;又变得空洞而茫然。
韦长歌继而又问:〃你为什么要放火?〃
程然先是嘿嘿冷笑;那冷笑渐渐成了放声大笑;笑完了;他抹抹眼角;蹒跚着走向身后的瓦砾;靠着一堵垮了半截的墙壁坐下了。韦长歌忍不住跟着走过去;又再问道:〃你为什么要放火?〃一连问了三次;程然都默不作声;无神的双眼发着直;木然地盯着虚空;若不是片刻之前还见过他走动、说话;韦长歌说不定真会以为他是个死人。
韦敬无奈地道:〃这两天属下问过他上百次了;他就是不肯说〃
却听旁边突地一声冷笑;苏妄言截断道:〃有什么好问的?桑青既然买得起这么大一座宅子;她的钱还会少吗?你们倒是不妨问一问;桑青到底给了他多少钱;才让这位一表人才的程公子心甘情愿地做人家的入赘女婿?〃
程然眼神一荡;肩头也微微颤动着;但只刹那工夫便又平静下来;还是一脸活死人般的古井无波。
苏妄言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冷笑;快步上前;把他手中的包袱用力扯了过来;大声道:〃你们怎么不过来看看他到底为了什么?!〃说着;把包袱重重扯开掷到地上——厚厚的一沓银票应声跌落出来;金灿灿的首饰、器皿;五颜六色的翡翠玉石随之在一片废墟中滚落一地;照得人眼花缭乱。程然也不去捡;只看了一眼就埋下头。
韦长歌不由得疑惑更甚。
苏妄言已接着道:〃看;你现在可知道他是为什么啦?〃一边说一边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会意;点头大声道:〃是;我现在知道了!是为了一个钱字!〃
〃不错!除了钱还能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钱;像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会答应入赘?如果不是为了钱;他何必受这种委屈?如果有办法可以让他既得到很多很多的钱;又不用留在这里受气;你说他会不会去做?〃
〃可是桑青是他妻子;他怎么下得了手?〃
〃唉;你难道还不明白——桑青有钱;可以买来丈夫;他要有钱;难道就买不到妻子吗?这里有这么多钱;足够他讨上十个八个老婆开开心心地过完后半辈子;他当然不愿意再对着一个买了他的女人忍气吞声地过日子了。〃
两人一唱一和;程然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上青筋暴出;突地大喝一声:〃够了!〃攥紧双拳;霍然立起;怒喝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
苏妄言悠然道:〃你既然不肯说;那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要说什么想什么都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程然又急又怒;勃然道:〃你们天下堡就这么欺负人吗?!〃
苏妄言双手抱在胸前;竖起食指晃了晃:〃一来;我不是天下堡的人;二来;你不说也就罢了;我们自己猜猜也不行吗?〃
程然不由得气结;指着苏妄言连说了好几个〃你;你〃;恨恨地说不成句。 韦长歌笑着拍拍苏妄言肩头;向程然道:〃他说得不错;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放火?〃
程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晌道:〃好;我说!〃略定了定神;冷笑道;〃不错;火是我放的!你们何必还来问我为的是什么?你们不是都猜到了吗;那个婊子、贱人!我恨她!我就是要她死!哪怕到了黄泉路上;到了阎王爷跟前——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过她!〃说完了;死命咬着自己的嘴唇;一丝鲜血很快顺着他的牙齿流下来;程然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依然死死咬着。
韦长歌道:〃你流血了〃
程然嘶声回答:〃这点血算什么?你看不出来吗?她死了;我就开心了!我能这么开心;流这么点血又有什么关系!——哈;你们都知道我叫程然;却不知道;‘程然’只是我的名字;我不姓程;我姓李!我的名字;是李成然!〃
苏妄言心念电转;轻声向韦长歌道:〃桑青一直称呼自己李寡妇〃
只说了一半。
韦长歌沉吟点头。
李成然却已听见了他这半句话;当下不住地发出冷笑声;道:〃你们可知道她为什么叫自己李寡妇?只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寡妇;她本来——就是李家的寡妇!〃一顿;带了点恶意地缓缓开口;〃她是我的嫂子——〃
招魂幡白色的影子晃动着发出异响;灵位上空;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而门口;也有一双眼睛;一双女人的眼睛;一前一后;都冷冷地盯着一个人——他汗湿重衣。
韦、苏二人都是一愣。 〃什么?〃
〃她真的是寡妇?她真的有丈夫〃
身后传来不约而同的两声惊呼;一个是韦敬;另一个;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的施里。施里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这时更是一片铁青;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韦长歌三人见了;不免又是好笑又是同情。
话既然已经开了头;李成然也就不管他们;往后退了几步;颓然坐倒。
他娓娓道:〃我原本是凌州人;家里有一个年纪长我二十岁的哥哥。大嫂过世得早;大哥单身了好几年;终于又娶了一个续弦妻子。
〃那年我十八岁;新来的嫂嫂跟我一般大;也十八我还记得;他们成亲的第二天早上;大哥带着嫂嫂来给爹娘敬茶。我站在娘身后;一眼就看见了她;她那么年轻!穿了新娘子的红衣服;一双眼睛就如秋水;盈盈动人我看着她;她抬起头;也看着我;忽然手一颤;茶杯就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旁边的嬷嬷丫头一窝蜂地赶着围了上来收拾;个个嘴里念着‘花开富贵、如意吉祥’。花开富贵?如意吉祥?嘿;嘿;那当儿;我看着她动也不动地跪在地上;就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如意吉祥啦——她是我大哥的女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指望了可我不甘心!她还那么年轻呢!为什么她这辈子就只能是我大嫂;却不能做我的妻子?!为什么我偏偏要晚了一天遇见她?要是再早一天;不;再早一个时辰都好!我会去求大哥;去求爹和娘——大哥疼我;爹娘爱我;我要什么他们都给我!我去求他们;那时候;娶她的人就是我了!如果娶她的人是我;她会不会很开心?现在想想;真是前世冤孽!人海茫茫;怎么就撞见她了?一瞬间;我竟然想:大哥为什么不死;他为什么不去死?!〃
李成然突然抬起手;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半边脸颊顿时红了;清晰地浮上指印。他的目光又混乱起来;其中纠结着痛苦悔恨伤心愤怒;看起来就像是一匹在绝望中自戕的野兽——
〃我竟然想让他去死;我竟然想让他去死!大哥长我二十岁;那么多兄弟姊妹;他最疼的就是我;从小到大;他连骂都没有骂过我;兄弟们都想要的东西最后他一定是给我。可偏偏就是我!偏偏就是这个他最疼的弟弟!居然希望他死!我是个畜生畜生啊〃
李成然揪着自己的头发;喘息着;好半天才又开口说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诅咒;没过多久;大哥就得了风寒;本来只是小病;没想到却拖了好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不到三年就过世了。最后那些日子;大哥一直缠绵病榻;所以他的死大家也都不觉得突然。可我总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也许大哥本来不必死的;他本来可以活得长长久久的;就因为我想过要他去死;所以他才死了
〃大哥头七的晚上;我坚持要在灵堂守夜。半夜的时候;桑青来了。空荡荡的灵堂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一次;我再也不敢看她她给大哥上了香;突然转身问我:‘你为什么不看我?’可是我不敢看她;我低着头;我小心翼翼;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大哥的灵位就在上面;我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是罪证!桑青却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你为什么不看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脚步声才慢慢远去了。灵堂里;烛火阴森地摇曳着;屋外一丝月光都没有;满天阴云密布;招魂幡在风里刷刷作响;白色的影子一动;一动我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就站在那里——她在看着我冷笑!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冷冷地笑〃
李成然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低了下来;仿佛是在低吟着一般;把听的人也都拉到了那个黑黢黢的夜晚。
那个夜里无星无月;云压得很低;屋外竹影森森;招魂幡白色的影子晃动着发出异响;灵堂里黯淡的烛光也跟着来历不明的风声飘忽不定;灵位上空;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而门口;也有一双眼睛;一双女人的眼睛;一前一后;都冷冷地盯着一个人—— 他汗湿重衣。
〃一时间;我像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又像是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真奇怪啊;那一瞬间我就只想着;她的嘴唇一定是擦了胭脂了;要不怎么会那么红、那么美?那殷红的唇色徘徊在我眼前;我手心冒着冷汗;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冲动;我像是被鬼附了体;又冷又热;看见她的眼睛就忍不住战栗!我说:‘你知道吗;是我害死了大哥。都是我的错!’她就像没听见;转身走了。于是我又想;也许那句话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说出口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桑青来找我。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外;我一点也不吃惊;大约;在我心里我早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来的。我没有想到的是她会说出那番话来!她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是:‘是我害死他的;不是你。’〃李成然紧紧地闭上眼睛;颤声道;〃她说;三年来她每天都在大哥喝的汤里下毒;是她毒死了大哥!我问她为什么;她直直地看着我;怎么问都不说话;末了突然问我:‘你要我吗?’〃
韦长歌低声问:〃你还是要她?〃
李成然一阵默然;强笑了笑:〃是她毒死了我大哥;可在我看来;何尝不是我毒死了大哥?我害死的不止是大哥;我也害死了她;害死了我自己。从我第一眼看见她;我们三个人就注定一个也活不了啦她问我:‘你还要不要我?’我看着她的嘴唇张合;然后;狠狠地把她抱住了;我抱得太紧;她喊痛;我说不要紧;我就是要把你揉到骨头里去!——我知道;只有我才能解她的寂寞;也只有她能分担我的罪孽;从今以后;在这世上;我和她就只有彼此了。〃
他绵绵地吐出胸中一口长气;仿佛要把心底那无穷无尽的害怕恐惧都在这一口怅然中吐尽。
〃那天以后;我和她就在一起了。但李家祖上三代为官;诗礼传家;是凌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豪门。桑青是长房长媳;我是嫡亲子弟;我和她好;就是有悖伦常;像这样的人家又怎么容得下我们?要是被人发现了;就只剩死路一条;家里的长辈们是绝不会放过我们的。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从我抱住她的那一刻起;我和她就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桑青对我说:‘哪怕是死;咱们也要痛痛快快地去死。你若对我好;便不枉我这般待你;你若抛下我;下辈子我还是要回来缠你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时、一刻;我也认了!’听她这么说;我感动极了;我向她发誓;说:‘你放心;我一世真心对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盼你莫要忘了今日的话。’她于是笑起来;不住地亲我;问我是不是真心话;我回答她就算祖宗家法放在面前;我也还是这一句。桑青听了却懒洋洋地靠在我身上;半天没有说话——她的心思我明白;她还是害怕——其实我也害怕;不过她怕的是活人;我怕的却是死人
〃我们本是夜里偷空在没人的地方相会;但过了没多久;桑青假装生了一场病;接着就说身子虚;搬到城外的别苑静养。我每隔几天就借送药探病的名义去和她相会;虽说没人疑心;但去的次数多了;自己也心虚起来。我们也想过要远走高飞;结果;却还是一天天地拖下来了。〃
韦长歌问道:〃既然想过要走;为什么又不走了?〃
李成然道:〃桑青她不肯跟我走她本来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出身;若不是续弦;也进不了我们李家的大门;可是现在她已经当惯了少奶奶;哪里还愿意再跟我去过苦日子?〃
苏妄言突地笑道:〃就只是因为她不肯吗?〃
李成然一呆;顿了顿;道:〃我;我不错;就算她愿意;我也不愿意——我怎么舍得让她过苦日子〃
苏妄言从上往下冷冷地看着他;半晌道:〃就光是舍不得吗?我看倒未必。桑青是当惯了少奶奶;你何尝不是锦衣玉食惯了?哼;你是舍不得她过苦日子;不过;只怕你更加舍不得让自己过苦日子。〃 李成然闻言竟是悚然;呆了半天;喃喃道:〃不错我总是说她放不下荣华富贵;其实我自己也是从来没有放下过我总是在怪她;却从来也没想起过问问自己;到底是愿意不愿意放得下放不下〃
韦长歌静静地看着李成然;一时间;却不知道究竟是该厌恶;还是该怜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可是桑青后来还是离开了凌州;带着一双儿女住在石头城附近的小村子里。〃
李成然把头埋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腿;叹道:〃儿女那两个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儿来的〃
韦长歌一震;转头看向苏妄言;两人目光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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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言轻描淡写地问道:〃不知道哪儿来的?那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孩子是一个女人带来的。大约是五六年前的一天;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突然找上门来——〃李成然一面回忆;一面缓缓地说着;〃那时候;桑青住在别苑;有一天下着大雨;我去看她。跟平常一样;我从后门进去;直接就去了她房间;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这间别苑是桑青‘养病’的地方;她又是李家的寡妇;说是要避嫌;所以一向很少有人来——嘿;外面的人;还以为李家的大少奶奶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呢!〃
说到这里;李成然冷笑着;眼神一瞬间又怨毒起来。
他接着道:〃我知道屋里有别的人;吃了一惊;我想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她居然让对方进她的闺房说话;迟疑了一下决定上去敲门。桑青隔着门问是谁;我说:〃大嫂;是我;娘让我给你送东西过来。’桑青居然不开门;只说要我去花厅等她。我应了;心里却更疑惑;走了几步;便又偷偷折回来;绕到另一面墙的窗下。屋子里的人说话声音很小;只听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孩子’、‘期限’的;我小心翼翼地从窗缝看进去;桑青和一个陌生女子坐在一起;那女人穿得很朴素;长相也是平平无奇;旁边还坐着两个小孩。我还以为是她在娘家的朋友来看她呢。那母子三人很快就走了。桑青出来就怪怪的;说话做事都心不在焉;跟她说话;她也像没听见似的。我一怒之下大声说:‘你这算什么意思?那女人是什么人?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她像是吓了一跳;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更是生气;转身就走;刚到门口;她却叫住我;说:‘下次他们来;你可千万别再偷听啦;他们都知道了。’〃
李成然突然叹了口气;脸上复杂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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