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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蜿蜒-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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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二拎起开水瓶,感觉轻飘飘的,他知道没水了,还是把壶盖揭开,往里瞅了瞅,壶里有乒乓球那么大一块水迹。他说:小兰同学,你稍做小憩,照二同志去打壶水来。
锅炉房在学校东侧,来去要十来分钟。照二对学校特别不满意的就是锅炉房太少,才两个,而且位置不好,打一次水可不容易。为了少打开水,他经常控制进水量,有时渴得不行了,又不愿意去打水,就拎着个茶杯四处讨水喝。这习惯在大学就养成了,现在也不想改正。拎着水瓶往回走,远远看见刘冰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正在看他。照二看不见她的面容,估计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兰小宁来找他传得沸沸扬扬的,估计她也听到了。照二这回学精了,拎着水瓶直接上了三楼。一上到三楼就咧开两片厚嘴唇呵呵笑。刘冰说:看你这个恶心样,有故人来找,乐得嘴也合不拢了。照二说:别提了,一脸失落,也不知是不是给咱令狐姑爷休了,这丫头是出了名的大嗓门加怪脾气,咱一向是敬而远之。刘冰说:那你得安慰一下人家呀。照二说:这是我的猜测,她又没向我诉苦,我怎么安慰她?回头问一下江一,她肯定找过江一了。刘冰说:中午在哪儿吃饭?你要请她吧?照二说:那当然,她大老远的过来,俺总得表示一下吧,不能在饭堂请,去镇上又老远,还真不想走。刘冰说:我去买菜,来我这儿吃吧。照二说:不行,我不能讨好她,却苦了你,还是去镇上吃吧?你去作陪好吗?我怕两个人面对,一不小心打起来了。刘冰说:没那么夸张吧?照二说:夸不夸张你见了就知道,我先下去了。
兰小宁在翻桌上的教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照二把茶叶找出来,把刘冰送的那套茶具摆在桌上,先烫了烫杯,在茶壶里放了撮茶叶,倒进开水,过了十来秒钟,把水滗掉,再倒进开水。兰小宁看着照二冲茶,说:看不出来嘛,你几时变得这么精细了?照二说:这叫粗中有细嘛,人生不就是这样,粗中有细,苦中有乐,劳中有逸,生活因此才变得有些意思。兰小宁说:哇哇哇,你好像个得道的老人。
照二给兰小宁倒了杯茶,兰小宁喝了一口,赞声好。照二说:忘了问你,你怎么找来的?兰小宁说:还不是找的王元姑娘,我想别人不知道你去了哪儿,王元肯定知道。照二说:你算找对人了,姑娘没骂我吧?兰小宁说:骂你干吗?你又干坏事了?照二说:什么意思?好像我经常干坏事一样。兰小宁说:不是吗?我印象中你就一坏人。照二说:行,我就一坏人,坏人如今做了人民教师,你一个好人却到处流浪,不劳而获。兰小宁急了,说:我怎么不劳而获了?我又没吃你的,不就喝了你一口茶吗?喂,你是不是怕我在你这儿白吃白喝?照二说:没有,绝对没有,我这儿吃喝都不要钱,你要白吃白喝也不关我事。兰小宁说:真的?那我不走了。照二说:你爱走不走,我才懒得管呢,中午我同事请你吃饭,赏不赏面?兰小宁说:你同事?是女朋友吧?还遮遮掩掩的呢,何必呢?照二说:跟你说话费劲,喝茶吧。
兰小宁沉默了,发了会儿呆,她喝了几口茶,说:我跑来找你干吗呀?发神经。这丫头以前大大咧咧的,说什么都不当回事,如今怎么哪?一不小心就认真了,就发起呆来。看来咱令狐姑爷真的把她伤着了。狗日的令狐禁!照二有些于心不忍,涎着脸说:咱们同学一场,你来看我一回不为过吧?兰小宁说:那当然,江一有个女人关心,你有个女人爱,看到你们过得好,我就开心。
这女人变得多愁善感了,真让人意想不到。
又聊了些闲话,到了十二点。照二走到墙边敲水管。咚咚咚咚。兰小宁睁着大眼睛看着照二:你敲水管干什么?闲得慌?照二说:叫女朋友上来请我们吃饭。兰小宁说:刚才那是接头暗号?照二说:你还没傻到头。兰小宁说:你才傻呢。
兰小宁拿起包,跟着照二出门,走到楼梯口,看到刘冰已经等在那儿,正对着他们笑。照二说:我同事,刘冰老师。兰小宁说:你好,我是兰小宁。两个女人拉了拉手。照二看着她们那假模假式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
从学校走到镇上要大半个小时,三人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走着。两个女人装出很亲热很聊得来的样子,一路上就教育问题瞎扯淡。照二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却在笑她们浅薄。
到了镇上的丁字路口,刘冰问照二吃什么。照二说: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吧。兰小宁说:好哇,一提起涮羊肉我就流口水,回到北京我吃了好几回呢。于是三人往东走。兰小宁说:这里的涮羊肉地道吗?我最怕吃不地道的东西。刘冰说:反正叫东来顺,也不知是不是盗版,味道还过得去。照二说:绝对是盗版,那味道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刘冰笑了笑,偷偷地对兰小宁说:照二说北京的东来顺味道好,是因为汤里面放了罌粟壳。兰小宁说:我也听人说过,可能是真的,那里的东西是很香。刘冰说:改天我也去吃一顿,不会上瘾吧?兰小宁说:应该不会,那东西吃少量有益健康,回头我请你。刘冰说: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还是讹照二吧,他白吃白住,还拿补贴。两人说着叽叽笑个不停。照二不知她们说什么,懒得掺乎,点了根烟,一路吸着,一路吐着烟圈。
东来顺的门面不大,分上下两层,下面摆了十几围台,上面摆了十几围台。中午来吃饭的人不多,下面坐了两围客。三个人往楼上走,拣了个靠窗的桌子。楼上的空间大一些,楼层高,没有那么压抑,照二和刘冰每次来都喜欢坐在楼上,而且尽量拣这个靠窗的位子。但服务员在楼下,对楼上的客人侍候的没那么殷勤,坐了半天,也没有人来搭理他们。照二有些恼火,扯开嗓门儿叫。服务员并不因为有人叫唤就当回事,过了老半天,终于上来一个女人,长得奇丑无比。照二说:看着就没有胃口。照二觉得这里的老板蠢得很,这样的丑八怪怎么能做服务员?应该让她在灶台下烧火。
丑女人并没有觉得她的形象影响到客人的胃口,她拿了支黑色的圆珠笔,屁股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有气没力地问:吃什么?照二不敢看她,低着头点菜:来六斤羊肉,要快。兰小宁说:这么多?吃得了吗?刘冰说:照二可能吃呢,平时我们两个人要四斤,我吃一斤,他吃三斤。照二说:今天见到咱们小兰同志,胃口大开,俺吃多一斤。兰小宁圆睁两只凤眼,说:凭什么让你多吃多占?你吃多少,我跟刘老师吃多少。照二说:跟我争什么?嫌不够吃,就叫多两斤,反正今天刘冰请客。兰小宁说:刘冰请客就可以浪费呀,你吃多了又不长肉,还不是糟蹋粮食。照二说:又没吃你的,你那么大嗓门儿干什么?刘冰说:两位别争了,还是省点力气等会儿吃羊肉吧。照二说:对,打住,俺关心一下咱江一兄弟,他还活着吧?刘冰拿拳头砸了一下江一的腿,她嫌他讲话不吉利。兰小宁说:刚给马独用和贾四等拦路抢劫了一回,这几天可能是咸菜送白粥。
照二叹了口气,说:咱江一兄弟苦哇,在北京读了几年书,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好饭。他刚到广州时,人家问他北京有什么特产,他想了半天,说:果脯,烤鸭,涮羊肉。再问他烤鸭、涮羊肉怎么炮制,怎么吃,他就傻眼了。他哪儿吃过呀?到了广州,还挨过饿呢。如今总算解决温饱了,等着奔小康,不容易。
兰小宁想起读书时的情景。江一那时是有些营养不良,瘦得像个猴儿。现在气色好多了,还长胖了一点。江一有些怪脾气,受不了别人施舍,按照二的说法,就是穷硬。兰小宁没有办法,有时故意打多点菜,然后说没味口,让给男同学,大家就实行共产主义,江一也能分瓢羹。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拿面票跟他换米票,面票贵,可以帮他省几个钱,而且两个馒头远比四两米饭有营养,也经得饿。江一是南方人,后来养成了吃面食的习惯,很大程度上是兰小宁培养出来的。江一是何等聪明的人,未必看不出兰小宁的这些用心,两人后来情同兄妹,一直保持密切联系。在同学中,兰小宁最放不下的就是江一,这次回国,最先去看他,在国外也经常给他写信。在广州的十来天,兰小宁天天上市场买菜,给江一做饭,有些居家过日子的味道。兰小宁有时暗暗地想,要是没有令狐禁,说不定能跟江一,说不定有些幸福日子过呢。
照二常在刘冰面前提起江一。尤其在想喝一盅的时候。他经常回忆起大学时期一起喝酒的日子。有些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酒。江一差不多算这类人。这家伙酒量大得很,白酒可以喝一斤。啤酒可以喝半箱,两人常拿水煮花生送酒,江一喝了酒可以不吃饭,照二不行,一定要吃个馒头。刘冰不喝酒,但由着照二喝。照二有时就在对面摆个酒杯,倒满酒,不时用杯沿碰一碰,说:老江,喝。刘冰看着,有时很感动,有时觉得照二傻乎乎的。
照二说:咱江一兄弟还喝酒吗?兰小宁说:有时也喝,跟贾四等和马独用喝过几次。她跟江一喝醉了她没说。照二说:他身体不好,医生不让他喝,咱们也要劝他少喝,喝酒伤身哪。刘冰说:知道伤身还喝?照二说:咱就这点乐趣,咱不喝酒干什么?
羊肉终于上来了,锅底是热的,煮一煮就可以吃。照二说:咱们还是喝一盅吧?兰小宁说:行,我代刘冰老师替你做回主,咱们下不为例,好不好刘老师?刘冰说:喝吧,难得在一起。其实兰小宁是感怀世事人情,有些酸楚,想借酒浇愁。
开始要了六支啤酒,平均起来一人两支,不算多。可喝开了就没法控制,喝了十六瓶。实际上就兰小宁和照二喝,刘冰喝来喝去就一杯酒。两人轮流敬酒,不停地碰杯,羊肉没怎么吃,酒却喝饱了。兰小宁把脸喝黑了,像紫茄子,还不罢休。刘冰硬把她劝住了,再喝她非趴下不可。
结帐的时候已经三点多。兰小宁要回学校。刘冰怕她路上有闪失,劝她住下来。她说:咱姐妹一起睡,聊些家长里短。兰小宁说:下次吧,如果还有下次。然后她就顺着街边往北走。照二说:让她走吧,她还知道那个方向是回城里。
两人只好送兰小宁去坐车。
三
回去的路上吹了下风,照二觉得胃里有些不对劲儿,一股气体一个劲地往上冲,他努力想把这股气压下去,但这股气有点一往无前的味道,终于破喉而出。照二蹲在路边,狠狠地吐了一场。刘冰吓坏了,站在照二身边,不断地给他递纸巾,给他捶背。她柔声说:是喝多了吗?很难受吧?照二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来,说:邪门儿,俺还没有这种经历呢,今天喝的不多呀,是不是羊肉不新鲜?刘冰说:自己不能喝,怪人家羊肉不新鲜,要是羊肉有问题,我也该胃痛了。照二说:你没胃痛哪?看来我在走下坡路了。
两人回过身,看见万平站在路中间,正看着他们。刘冰不理他。照二出于礼貌叫了一声万老师。万平说:照老师喝酒了?还吐了?没事吧?照二看不惯他那副嘴脸,心里不大喜欢,淡淡地说:没事。万平说:这样喝酒很伤胃的,要不要去看医生?照二说:不用,咱们贫下中农,别的不好,就是胃好。刘冰拉着照二就走,听见万平在背后清了一下喉咙。她说:让这种人看见,不知道又会怎样编排咱们。照二说:爱说让他说去。
回到宿舍,感觉浑身不带劲,洗了把脸,在床上躺着。一会儿刘冰煮了蜜糖雪耳上来,说可以解酒,非要照二吃了。照二说:俺什么时候要喝糖水解酒?说出去叫人笑破肚皮。可他拗不过刘冰软磨硬缠,只好坐起身,千辛万苦把那碗糖水吃了。
第二天上语文课。照二七点半钟才起床。起来发现刘冰没来骚扰他,觉得很奇怪。原来刘冰一早就给叫过去开班主任会议,知道照二没有起来吃早餐,也管不上他。照二刷牙洗脸,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去给同学们上课。上楼下楼,感觉轻飘飘的。他自言自语地慨叹着:岁月不饶人哪。
离高考还有四个月,各科都开始总复习。同学们都很紧张。照二给班里的紧张气氛感染了,觉得神经绷得紧紧的。他站在讲台上,感到两条腿绵软无力,只好在椅子上坐下。他说:同学们,对不起,照老师有些伤风,感觉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我坐着讲课,行吗?同学们说:没关系。刘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照老师要是不舒服,回去休息吧,我们自己看书。这丫头是学习委员,平时收作业、发作业都是她负责,但她似乎特别怕照二,在照二面前一句话也不敢说,照二有时吩咐她收作业,她就不住地点头,连嗯一下都不敢。今天居然敢站起来讲话,倒是让照二吃了一惊。照二说:谢谢刘晨同学,我能坚持。
讲着讲着,开始出虚汗,像雨水淋在头上脸上。照二没带手绢,又没有纸巾,就用手擦,擦完了往身上抹。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精神很可嘉,简直就是一个优秀人民教师。一贯闲散的照二居然对教育事业这么认真,可把他自己吓坏了。要是在单位,遇上这种情况还不在被窝里躺上三天三夜。这大概就是环境的力量吧,面对那些明亮的眼睛,那些青春亮丽的脸蛋,内心里就有份责任感。看看刘晨的眼睛,明亮、清澈,好像清冽冽的泉水在里面流,她的梦想就像无边无际的草原。
刘冰在走廊里晃来晃去。照二知道她有事,却不能出去,上课的时候他真的是比谁都认真。好容易把这节课讲完了,照二觉得身上的水全流光了。刘冰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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