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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大唐狄公桉 (又名狄仁杰探桉 )+作者:高罗佩-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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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我还听人说河里有河神,认识天上的雨师”
  王三郎惊愕:“老爷也知道这情景?”
  “不,我只是听人说起。你在河边长大,应知道每逢风雨交加、霹雳雷电的夜晚,那里经常发生什么样的怪事。”
  王三郎忘了顾忌,说道:“河神从水里来,雨师从天上来。但雨师”他的脸上闪过一阵痉挛般的痛楚。脸色更阴沉了,两眼又闪出了骇人的凶光。
  狄公突然道:“王三郎,究竟是谁杀的钟先生?”
  王三郎脸色陡变:“我早已说过不是我杀的。”
  “不错,杀死钟先生的不是你,我是问谁杀的,为什么杀?”
  “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他被杀后又去他胸前腹下狠戳七八刀,却是为何?”
  王三郎仰起了头,叫道:“只恨我没亲手宰了这条老狗!倘是他活着时见我,倒真做了我刀下之鬼。”
  “放肆!”狄公厉声喝道:“刀刺一具死尸借以消恨泄忿,只是懦夫的行止。我并不想多加追究。此刻我只问你,你与黄莺儿私下往来有多少时间了?”
  王三郎的脸上顿时泛出红晕,目光柔软了不少:“一年多了。老爷,黄莺小姐是个好姑娘,虽是哑,却不聋,通晓人事,玲珑可爱。外边人只道她呆痴,不知她还识得二三千字哩,而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篓。”
  狄公点点头,从衣袖中取出那三两银子:“王三郎。你将这银子拿去吧,去买一条新船,娶黄莺儿为妻。以后就在这河里打鱼为生,夫妻间和睦相爱,不许反目。你这暴性子也该改改了。不过,此刻还得委屈你再蹲几个时辰大牢。”
  狄公拍手,衙役急忙进来书斋——他一直在书斋外监伺,这里王三郎一有不轨,他便冲进来接应。
  狄公命衙役将王三郎押回大牢监护,然后去外厅值房将林嗣昌带来书斋——狄公估计他此刻已来了衙门。
  窗外浙浙沥沥又下起雨来,衙院花园内仍笼罩着一重令人心灰意懒的黄雾。花木都没精打采,低垂着头,似乎也因这阴霉天气感到窒息。
  狄公自语道:“王三郎果然笃信河神、雨师之类的鬼话,他对雨师表现出的那种隐隐的痛楚不是很发人深思么?”
  他慢慢端起茶盅,呷了几口,顿觉茶味精香,爽人心脾。
  “洪亮,你去将本县有关祭祀、巫觋、河神、山鬼的各种记载都找来,这对我们勘破案子很有帮助。许多歹人正是利用百姓的愚昧无知来犯科作奸的。”
  衙役引林嗣昌进来内衙书斋。
  狄公道:“林先生来得正好。原本我想钟慕期既然亡故,而你又是铺子的二掌柜,这钟记质库理应转到你的名下。不料钟先生早就立了遗嘱,存放县衙有司。适才洪参军整理钟先生案卷存档时才发现。他要将铺子的存银抽出五百两来给一个女子。”
  林嗣昌不听则罢,一听怒从心起:“钟慕期要将五百两银子送给那哑巴小淫妇?”
  “林先生休要张皇,昨夜钟先生出门前便正是与你当面说了此事。他说他要从铺子存银里提一笔钱给住在北门外谯楼里的黄莺小姐,就是你说的那哑巴姑娘。你们于是发生了争吵,这一点你家中的侍童可以作证。他亲耳听见你们俩争吵的话题。”
  林嗣昌道:“我并不想否认争吵之事,我哪里可能说服得动他?他气势汹汹,一反常态,不许我管他的闲事。我其实是为他好哩,谁都知道那哑巴小淫妇与王三郎打得火热,他这么冒冒失失闯入其中,后果不难揣想。钟先生不听我的忠告、怒气冲冲出了门。他去了那谯楼。王三郎岂肯与他干休?如今果然被王三郎所害,不正是飞蛾投火,自寻死路么?悔当初没能拖留住他。即便是跟随他去那谯楼亦好,临急也好助他一臂之力,也不至于坏了性命。”
  “林先生这话说错了,昨夜,你正是尾随着他去了那谯楼。”狄公的声音变了调。
  “不,不,北门外军营驻戍,官道上一向有士兵巡逻,戍楼上又有宵岗监视,过去不得。”
  狄公冷冷地说:“你说过你们俩都去过那一带钓鱼,地形焉能不熟。河边正有一条小径,穿过沼泽地边上的芦苇丛可径到那座谯楼。昨夜,大雨滂沦,巡丁及戍岗只顾及官道,那条小径他们并不留意。钟先生以往大雨之夜都扮做‘雨师’去与黄莺小姐厮会。
  黄莺儿天真纯朴,不辨真伪,又笃信河神、雨师之说,故乐意献身于他。钟慕期邪行毙命,固然咎由自取,但杀死他的并非王三郎而是你林嗣昌——你尾随他到了那谯楼上,一刀刺入他的背脊。黄莺儿还证实你昨夜穿着黑衣裤,她不辨其中委曲,认你作‘黑妖’,她只认‘黑妖杀雨师’——如今林先生还有什么花言巧语可狡辩的。“
  林嗣昌大惊失色,抵赖道:“老爷岂可信中编派,厚诬小民。”
  狄公道:“裴氏那张典质的票据便是明证,那票据是谯楼现场钟先生尸身边拣到的。
  你曾亲口对我说,钟先生两年来已不理质铺中事务,如何他身边会有一张当日签押的典质票据?故我断定是你林嗣昌抽刀暗害钟先生时,不慎从衣袖中掉落的。“
  林嗣昌的双眼闪露出绝望的神色,灰白的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突然他大声叫道:“这条不避腥臭的虫精野狗合当吃我一刀!这些年来,我为铺子事务,心劳日拙,惨淡经营,至今连个婆娘都没讨着。他酒足饭饱,却日日寻花问柳,思餍淫欲。竟扮作‘雨师’去荼毒那哑姑娘,天理不容。宰了这条野狗,亦出我胸中一口恶气。”
  狄公示意,洪参军走出书斋。片刻,两名衙役上前用铁链将林嗣昌套了。
  “林嗣昌,午衙升堂时,我再细听你的招供。”
  洪参军道:“这真是一件可悲的案子。只不知王三郎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狄公答道:“王三郎的来龙去脉亦是一清二楚的。黄莺儿曾告诉过他,每至雨夜便有‘雨师’来与她作伴,她为之感到十分荣幸。王三郎听了也不生疑,他们都是笃信鬼神的愚昧百姓。今天一早,王三郎到谯楼来送大鲤鱼给黄莺儿,发现一具死尸躺在楼上房门前,而黄驾儿则在一旁哭泣。她告诉王三郎道,一个‘黑妖’杀了‘雨师’,并将‘雨师’变化成一个丑陋不堪的干瘪老头。王三郎将尸身翻过来一看,认得是质铺掌柜钟慕期,不由心中憬悟,知道黄莺儿受骗,盛怒之下,他拔出尖刀对准死尸的胸前腹下猛戳了七八刀,溅了一身的鲜血。他怕惹祸,便偷偷溜到了船上,藏身到河边的芦苇深处。他在洗涤裤上的血迹时被张校尉的部下捉住了。”
  “老爷又是如何在短短的半日里便勘破此案的呢?”
  狄公捋着胡子,莞尔一笑,说道:“最初我不明白凶手在钟慕期背脊后戳了致命一刀后隔了长久又如何猛戳他胸前、腹部七八刀。我当即判定前后曾有两人在钟慕期身上戳了刀:一个是谋杀案的真凶,一个却是为了泄忿。我审问王三郎时,王三郎提起钟慕期咬牙切齿,骂不绝口。我见黄莺儿时,黄莺儿又说及‘黑妖’将‘雨师’变作了人——变作了一个丑陋不堪的干瘪老头。于是我疑心。‘雨师’系钟慕期所装扮,而王三郎是情妒杀人。后来,林嗣昌无意中透露钟慕期已有两年不问铺子事务,我立刻想到裴氏那张当天签押的票据必是凶手杀害钟慕期时不慎掉落在现场的。及我去质铺拜访林嗣昌,从他口中得知他也常去河边钓鱼,十分熟悉那一带地形。又听说他为黄莺儿的事与钟慕期多有龃龉。他家侍童不知内里,还以为是两个掌柜为那一笼雀儿争吵哩。”——于是一切都了同白昼了。
  洪参军笑道:“如此说来,王三郎与黄莺儿这一对贫苦的纯朴男女算是交好运了。
  倘不是遇上老爷,那王三郎岂不冤枉作了刀下之鬼?而黄莺儿也从此凄苦终身。“
  狄公道:“虽王三郎木讷,黄莺儿哑巴,但律法岂可欺侮于他们?我忝为民之父母,正是要为这等不会说话或不善说话的善良纯朴百姓秉公办事,大声说话。——这才是一个父母官的职责啊!”(完)
  1…5四漆屏
  
  第一章
  牟平县县令滕侃直立在书斋的门后呆呆地发愣。只觉头晕目眩,神魂颠倒,眼前飞星乱闪,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他闭上了眼睛,慢慢抬起双手压一任太阳穴,剧烈的头痛渐渐缓解,耳朵也不嗡嗡作响了。时已入夏,县衙里午休后的衙役们又开始忙碌起来。他听到后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心想。该是管家来给他送茶了。
  这时,他的魂灵总算附了体,自觉神智渐渐清醒,目光也亮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眼来再向那里细细看去,却是一滴血迹也没有了。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漆一得亮亮的,象面镜子一般,将绿五花瓶中快要枯萎的花叶都映出了影来。他恍惚想到他的夫人就要来给花瓶换上新花了,因为她总不忘从花园里摘些花来插在花瓶里。
  忽然,他的神经一阵剧烈震荡,他只感到全身痉挛,又一次的晕眩向他袭来。他蹒跚着走到了书桌旁边,扶着光滑的桌沿气喘吁吁地转了几转,一屁股坐倒在太师椅上,便紧紧地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死劲地挣扎着、喘息着。
  晕眩过去之后,他慢慢睁开双眼,猛然发现靠墙立着的那座高大的朱漆屏风,心里不由一阵寒噤。他迅速移开了目光,然而这漆屏却象是随着他的视线在转动。他瘦长的身躯开始颤栗起来,他本能地又将身上穿的青色旧袍,裹紧了胸襟。“难道我真是疯了吗?”他的额头上直冒冷汗,牙齿捉对儿厮打,浑身如同中风麻木一般。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卷公文,强迫着自己聚起精神来阅读。
  “老爷,请用茶。”老管家托着茶盘走了进来。
  他习惯地想答应一声,但唇焦舌敝却连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只用那颤抖的手接过茶盅,很快呷了一口。
  老管家侍立一旁,象是要启禀什么事情。
  老爷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生气地砸了咂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老爷,”老管家轻声地说,“有位沈先生送来一封信,说是要见老爷,此刻正在外厅等候。”
  老爷满腹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封套,封套上醒目地写着:牟平县县令滕侃亲启。
  左下角是登州刺史府的大红印。滕县令拿起信便伸手去摸他的裁纸竹刀。
  作为一个登州刺史辖下的七品县令,他只不过是强盛的大唐帝国庞大的行政机器的一个齿轮。但是在他自己管辖的牟平县里却是十万百姓的父母官,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老管家信还算送得及时,照他的经验,带着上司官印信函的客人是不能怠慢的。谢天谢地,他的脑子这会几已经可以有条有理地思考问题了。
  他裁开封套,里面是一张官府用的公笺,公笺上简短的写着三行字:
  滕侃密鉴:蓬莱县县令狄仁杰,于州衙议事之余,
  欲在牟平稍行耽搁。望予严隐姓名,宽与其便
  为盼。
  刺史私章
  滕县令将信慢慢折叠起来,心里寻思道:这位蓬莱县的同行恰恰在这个尴尬的时候来到这里。又嘱咐不要露出姓名,莫不是出了什么麻烦的事情?他知道刺史大人处理公事总是那么藏头露尾的,现在这位狄相公来此,会不会是微服私访,要满着我查缉什么弊端,他想到自己如今不能推病不见,因为衙中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着自己早上还好端端的,尽管他这会儿真象个得了失心风病的样子。他一仰脖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便吩咐道:“再进一盅茶来,与我打点衣帽见客,请沈先生到内衙书斋叙礼。”
  滕县令穿戴整齐,来到书斋,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旁空着把乌檀靠椅专等那沈先生到来。
  这书斋庭户虚敞,窗棂明亮。正中墙上一幅金碧山水,墙下一排四扇朱漆屏风——却被那大书桌遮了一半高低——右边架上满堆着书籍。沿窗一张几上摆列着文房四宝。窗外绿竹潇潇,石泉潺潺,煞是清雅。那膝侃坐在太师椅上只呆呆望着那四扇漆屏出神。
  门开了,老管家进来禀报,呈上一张大红名帖。名帖上黑溜溜两个大字:沈墨。左下角注着身份:福源商号牙侩。滕侃抬头看时只见一个躯干丰伟、相貌轩昂、颔下飘着长长美髯的人跟着步进房来。他慌忙欠身拱手说道:“不知沈先生驾临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得睹丰采,深慰平生。”说着溜眼看了看这位冒了沈墨名字的蹊跷的同行。见他穿一件褪了色的鸦青葛袍,头上一顶黑弁帽,足下一双黑皮靴。浑身虽无一点官场的气象,却是人材雄伟,气度不凡,心里先是服了三分。
  沈墨长揖答礼,宾主就坐,管家献茶已毕。滕侃使了一个眼色,老管家唯唯退出。
  沈墨飞快地看了滕侃一眼,声音温恭地说:“臊相公风流儒雅,蜚声诗苑,我在京师奉职之时便已久仰大名了。相公笔下那十来卷诗作,真是行行锦绣,字字珠玑,每令人感奋于衷,喝采不已。”
  “狄年兄过誉了,”滕侃忙答道,“我闲时胡乱涂上几行歪诗,只是为了一时消遣,实不敢劳年见屈尊枉读。论文学,年兄乃是当今泰斗,自领一代风骚。况且政绩昭著,朝野播扬,专断滞狱,勘破如神”他微微又感到一阵晕眩。停了一停,又说道:“容我无礼动问一声,刺史大人手札之中命我严隐阁下名姓,莫不是特来敝邑查办什么案子?”
  “膝相公的话说差了,”狄公笑道,“刺史大人的信游离了词色,你好歹不要为此存下疑心。你知道这蓬莱县是我外放的第一个任所,公事十分冗繁,直到今天才偷得暂时的清闲,专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消乏。听说贵邑山川风物甚是幽美,且有许多名胜古迹可寻。所以暂时就隐藏了姓名欲想尽情享用几天,亦可省了许多麻烦和应酬。你知道我的名帖上写着‘福源商号牙侩’也就大可不必拘泥。”
  滕侃点头说道:“原是这样。”心里却怨着狄公来逛山水不拣个时候。
  “不知年兄带了多少行员随身?”
  “只有一名亲随干办,名唤乔泰。”
  “二位乔装百姓,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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