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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世界-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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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奥伯龙想的是西尔维,想的是母亲交代他明天到湖中小岛上游的树林里进行的那件古怪的事。想起她在他父亲进来时,把手指按在自己唇上再按到他唇上,示意他守口如瓶。他举起食指,摸了摸最近才莫名其妙从鼻粱上方长出来、将他的眉毛连成一线的新生毛发。

“你知道吗,就某个角度而言,”史墨基说,“我有点遗憾你回来了。”

“哦?”

“不,我当然不是遗憾你回来,只是……呃,我原本有个计划的,你若再不写信或再不现身,我就要出发去找你了。”

“是哦?”

“是啊。”他笑了,“噢,一定会是场不简单的长征。我连要打包哪些东西都已经开始想了。”

“你实在应该来的。”奥伯龙说,但却咧嘴而笑。史墨基没真的跑来,他反而松了口气。

“说不定会很好玩。再次见见大城。”他有一刻又神游回到了过去,“好吧。我自己一个人八成会走失。”

“是啊,”他对着父亲微笑,“八成会。但还是谢了,爸。”

“好吧,”史墨基说,“好吧。老天爷,瞧瞧几点了。”

拥抱自己

他跟着父亲走上宽阔的正厅楼梯。

阶梯一如往昔发出嘎吱声响。对他而言夜里的屋子就跟白天一样熟悉,满是他已经遗忘的细节。

他们在走廊转角处分开。

“好吧,好好睡。”史墨基说,两人一起站在史墨基手里的蜡烛散发出来的光晕里。倘若奥伯龙不是提着他肮脏的袋子、史墨基不是拿着蜡烛,他俩也许会互相拥抱,但也可能不会。“找得到你的房间吗?”

“当然。”

“晚安。”

“晚安。”

他走了十五步半,途中撞上了那个突兀的橱柜(他总是忘记那儿有个柜子),然后伸手摸到了那有棱有角的玻璃门把。虽然知道床头柜上有蜡烛和火柴,知道要去哪里拿这些东西,也知道可以在伤痕累累的桌子底面点燃火柴,但他进入房里时还是没有点亮任何灯光。房内的气味仿佛一阵古老的低语,对他喃喃诉说着往事(有他自己透凉、微弱但熟悉的味道,混着儿童的气息,因为莉莉的双胞胎曾经借住在这儿)。他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透过嗅觉看见了那张扶手椅,它承载了童年的无数快乐时光。这椅子对他而言够大且没装弹簧,因此他可以抱着一本书或一叠纸张蜷缩在那里,旁边静静地亮着一盏台灯,桌上则放着牛奶和饼干或热茶和吐司,在灯光下散发着阵阵热气。还有那个大衣橱:只要门没关好,就会有鬼魅和不怀好意的人物从里面溜出来吓他(这些曾经如此熟悉的人物都到哪儿去了?死了,死于寂寞,因为已经没有人可以吓唬)。还有那张狭窄的床、床上厚厚的被子和那两个枕头。虽然睡觉时只用一个,但他从很小就坚持要有两个枕头。他喜欢那份奢华感:着实吸引人。它们全都在那儿。这些气味重重地压迫他的灵魂,像链条,像重新扛起的重担。

他在黑暗中脱下衣服,爬进冷冷的被窝里。就像拥抱着他自己。自从在青春期猛然长得跟黛莉·艾丽斯一样高之后,他每次躺上床,两脚就会挂在床尾边缘,在床垫上压出两道凹痕。如今他的脚就躺在那对凹痕里。隆起的部分还是在老地方。枕头倒是只有一个,而且有股淡淡的尿骚味。猫咪?还是小孩?他认为自己是睡不着了。他无法确定他究竟是懊悔自己没有厚着脸皮多喝一些史墨基的白兰地,还是高兴自己终于有了失眠的痛苦:从今晚开始,他要补偿的可多了。反正他清醒着有一大堆事可以思考。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进入二号睡姿(他有一套固定的睡姿变换方式),就这样在熟悉而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清醒地躺了良久。

Ⅳ

你说起话来就像个玫瑰十字会员,

除了妖精什么也不爱,却不相信妖精的存在,

但又因为世上没有妖精而跟整个世界过不去。

——皮科克,《噩梦修道院》

“不,我现在明白了。”奥伯龙在树林里平静地说,道理其实真的很简单,“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但现在我懂了。你不可能‘留住’别人,不可能‘拥有’他们。我的意思是这很自然,真的是个自然的过程。相遇、相爱、分手。人生还是会继续下去。从来都没理由期望她始终如一。我是指‘永浴爱河’,你知道吧。”字里行间满是史墨基那种代表怀疑的引号,而且是加强语气。“我已经没有怨恨。我没办法恨她。”

“你有怨恨,”鳟鱼爷爷说,“而且你根本不懂。”

虚无换取所有

他黎明就出门了。自从成为酒鬼以来,他每天清晨都会被那种又像干渴又像需求的恼人感觉给弄醒。由于无法再次入睡,又不愿继续盯着这个房间看,他起床穿衣(虽是他的房间,但在这不温柔的黎明时分却显得陌生而不熟悉)。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抵挡雾气浓重的寒意。接着他穿过树林,行经那座湖中小岛,岛上的白色凉亭下半部还笼罩在雾气里。他继续往上走,来到那座深邃黑暗的水塘前,一道瀑布带着悦耳的水声注入塘里。好了,他已经遵照母亲的指示完成任务,虽然他什么也不相信,或者说他试着什么都不要相信。但不管相不相信,他毕竟是巴纳柏家族的人,母亲也是德林克沃特家的人,因此他的外曾祖父没拒绝他的召唤。它就算想拒绝也不可能。

“好吧,虽是这样,但我还是很想跟她解释,”奥伯龙说,“告诉她……总之就是告诉她,说我不介意。说我对她的抉择感到‘尊敬’。所以我想,你若知道她在哪儿,就算只是大概的方位……”

“我不知道。”鳟鱼爷爷说。

奥伯龙坐在水潭边往后靠去。他在这儿做什么?倘若连他唯一想知道的一件事(虽然这是所有事情当中他最不该继续追问的一件)都问不出来,那他何必来此?况且这件事怎么可能是他活该呢?“我不懂的是,”最后他终于说道,“为什么我非得继续这样小题大做。我的意思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跑了,我找不到她,但我为什么这么放不下?我为什么一再捏造她的存在?这些幽灵鬼魅……”

“哦,这个嘛,”鳟鱼说,“不是你的错。那些幽灵是他们的杰作。”

“他们的杰作?”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鳟鱼爷爷说,“ 但没错,是他们的杰作。只是为了吊你胃口、引诱你,别担心这些。”

“别担心?”

“让它们走就对了。以后还会有更多。让它们走就对了。别告诉他们我跟你说这些。”

“他们的杰作,”奥伯龙说,“ 为什么?”

“噢,这个嘛,”鳟鱼爷爷警觉地说,“为什么,噢,为什么……”

“好啦,”奥伯龙说,“好啦,你看吧?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吗?”他是个无辜的受害者,眼中泛起了泪光。“好啦,让他们去死,”他说,“都是些幻觉。我才不在乎。会过去的。管他们是不是鬼。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不会永远这样。”那是最悲哀的一件事,可悲但却真实。他颤抖地叹了口气。“这很正常,”他说,“不会永远这样的。不可能。”

“可能,”鳟鱼爷爷说,“而且可以的。”

“不,”奥伯龙说,“不,你有时会‘以为’它会永远这样下去。但它是会过去的。例如爱情好了。你以为它是这么完整又永久的东西。这么庞大、这么——这么不受你控制。拥有自己的重量。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

“但实则不然。爱情也只是个幻象。我不必听命于它,它自己就会凋零了。毕竟当它结束时,你连它是什么样子都记不得。”这就是他在他的小小公园里所学到的事:把他破碎的心像个破掉的杯子一样丢弃是可行(甚至是明智)之举。反正谁需要它?“ 爱情:这完全是‘个人’的事。我的意思是,我的爱情跟她完全无关——跟‘真正’的她无关。就只是‘我’的感觉而已。我以为这会让我跟她产生关联。但实则不然。那是神话,一种我自己创造的神话,一段我跟她的神话。爱情是个神话。”

“爱情是个神话,”鳟鱼爷爷说,“就像夏天。”

“什么?”

“在冬天,”鳟鱼爷爷说,“夏天就是个神话。一种消息、一种传说。不应该相信。懂了吗?爱情是神话。夏天也是神话。”

奥伯龙抬头看着水潭上方弯曲纠结的树木。上万根树枝纷纷吐出嫩叶。他发现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他根本没靠着记忆术在那座小公园里完成任何事,他还是停留在原点,他的重担丝毫没有减轻,永远无法解除。不可能吧。他真的有可能永远爱她、永远困在她的屋子里、永世不得超生吗?

“在夏天,”他说,“冬天就是个神话……”

“是的。”鳟鱼说。

“一种消息、一种传说,不该相信。”

“是的。”

他爱过她,而她离开了他,没有理由,连声再见也没说。倘若他爱她直到永远,倘若爱情不死,那么她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他,每次都没有理由、每次都不告而别。而他将会在这些永恒的光明与黑暗之间不断被消磨殆尽。不可能是这样吧。

“永远,”他说,“不会的。”

“永远,”他外曾祖父说,“就是会。”

是这样没错。他泪眼迷蒙、惊恐无比地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驱除,一秒也没有、一眼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不,透过记忆术,他就只是把他跟西尔维相处的每一刻都琢磨得更加细致光亮,再也不可能奉还了。夏天到了,而静谧的秋天与坟墓般死寂的冬天都是神话,毫无帮助。

“不是你的错。”鳟鱼爷爷说。

“我真得说,”奥伯龙用外套袖子擦去眼泪和鼻涕,“你的安慰还真没效。”

鳟鱼什么也没回答,它本来就不奢望他会说谢谢。

“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我为何必须遭受这种对待,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接着你又告诉我这不会过去。”他吸吸鼻子,“说不是我的错。还真是帮了大忙啊。”

双方沉默了良久。鳟鱼的白色身影闪烁不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和他的悲伤。“好啦,”最后它终于开口,“你会从中获得一份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

“呃,我不知道,不大清楚。但我很肯定有份礼物。任何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哦。”奥伯龙可以感受到这条鱼正努力表示善意,“好吧,谢了。不管它是什么。”

“不关我的事。”鳟鱼爷爷说。奥伯龙瞪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倘若他有张网子呢。鳟鱼爷爷微微下沉,说:“好吧,听着。”但之后就没再说话了,只是缓缓潜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奥伯龙站起来。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炙热、鸟儿疯狂地唱着歌——一切都符合他们的期待。他穿过这片欢愉沿着溪流走下去,再沿着小径踏上牧野。树林后方的房子在晨光中呈现一片粉彩,似乎才刚睁开眼睛。他跌跌撞撞地越过牧野,是满眼春色中的一个黑点,膝盖以下都被露水沾湿了。这件事可以是永久的,而且将会是永久的。傍晚有一班巴士可以搭,绕行一段路之后就能转接一班往南的巴士,搭上第二班巴士就可以沿着灰色的公路穿越愈来愈密集的郊区,抵达那座宽阔的桥或那座贴有瓷砖的隧道,然后转上那些可怕的街道,沿着古老的公交车路线蜿蜒穿过乌烟瘴气、满是悲惨人生的市井,来到大城里的老秩序农场与折叠式卧房,不管西尔维在不在那里。他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根干枯的木棍,正是故事里教皇交给骑士的那根干枯的木棍:骑士因为爱上维纳斯而沾染了罪恶,必须等到这根木棍开出花朵,他才能获得救赎。而奥伯龙觉得自己永远开不出花朵。

在鳟鱼爷爷的水塘里,春天也已经降临,让它的秘密洞穴周围长满了柔软的水草,昆虫也已蜕变成熟。它怀疑那男孩是否真会得到什么礼物。八成不会。若非逼不得已,他们是不送礼的。但那男孩是这么悲伤,对他撒个小谎不会有害吧?好让他提起精神。过了这么多年,鳟鱼爷爷的灵魂里早已没有温情,但现在毕竟是春天,而这男孩终究是他的血亲,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总之,它希望若真有什么礼物,都不会给这男孩带来太大的痛苦。

远 见

“当然,我一直都知道他们的存在,”爱丽尔·霍克斯奎尔告诉红胡子腓特烈皇帝,“在我研究的实习或实验阶段,他们向来是个干扰。一些元灵。我的实验似乎会吸引他们,就像水蜜桃总是会莫名其妙引来一堆果蝇,或是到森林里散步总会引来山雀。有时连我在通往密室的楼梯上上下下之际——我都在密室里用玻璃和镜子工作,你知道吧——都会有一大群围在我脚边或我的头周围。真是烦人。你永远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影响到你的实验结果。”

她啜了一口皇帝为她点的雪利酒。他在套房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没怎么仔细在听。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已经困惑地离去,不很确定他们是否得到任何结论,而且隐约觉得好像被摆了一道。“现在,”红胡子说,“我们要怎么办?这才是问题。我觉得出击的时候到了。箭在弦上。大启示不久就会降临了。”

“嗯哼。”困难的地方在于她从来不曾把他们当成有“意志”的东西。他们跟天使一样,只是力量而已,是发散出来或凝聚在一起的神秘能量,其实只是自然界的东西,不比石头或阳光有意志。至于他们为何拥有形体且又似乎略具意志,有声音与表情丰富的脸、看似有目的地到处悠游飞舞,她总认为是因为人类本质上就是会从灰泥墙上的污渍里看见面孔、在风景中看见敌意或善意、在云朵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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