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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顶一万句-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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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爱国:
“我也觉得有劲使不上。”
李克智:
“你给她洗衣服,给她擦皮鞋,给她做鱼,也是错的。”
牛爱国:
“此话怎讲?”
李克智:
“既然你连话都说不起了,你还怕她甚?”
牛爱国:
“正因为说不起,所以才怕。”
李克智:
“错了。正因为说不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从今儿起,不是她不理你,该你不理她。”
牛爱国:
“她要离婚咋办?”
李克智:
“拖着她,就是不离,看她能怎地?能治死她。”
一个卖鱼的李克智,一下将牛爱国说醒了。与庞丽娜过了这些年,原来关系是颠倒的。原来世上还有怕是不怕、不怕是怕的道理。李克智拍着他的肩:“你那些朋友都不中用,以后再有想不明白的事,过来找我。”
牛爱国点头。吃过饭,已是半下午。牛爱国又想到鱼市买鱼,被李克智拦下了。李克智:“刚才给你说的,你又忘了?就不给她做鱼。”
又说:
“如果想要鱼,在临汾还用买?”
牛爱国笑着摇了摇头,只好不买鱼,开着车回了沁源县。出城走了百十里,刚上山路,天就黑了。牛爱国这时再想李克智的话,觉得又行不通。李克智教他对付庞丽娜的办法,像李克智对付鱼和鱼市一样,看起来很强硬,其实还是一个“赖”字。世上赖鱼行,赖人如何会长久?说起来也不是怕庞丽娜,还是怕离开她;也不是非跟她在一起,而是离开她,连她也没有了;或者,连怕都没有了;与她说不上话,离开她,连话和说也没有了。怕的原来是这个。一切不在庞丽娜,全在自己。牛爱国突然又想明白,用李克智的办法是赖,不用他的办法,眼下给庞丽娜洗衣服,给她擦皮鞋,给她做鱼,说起来是供着她,其实也是个“赖”字,甚至比李克智还赖。李克智是小赖,自己是大赖。卡车在吕梁山上盘旋,车的大灯照着两边的山峦,忽高忽低,牛爱国不禁流下了泪。车行到沁源县城,已是第二天黎明。牛爱国又到沁源鱼市上买了两条胖头鱼,回家对庞丽娜说,这鱼是从临汾买的。
这年十月,庞丽娜出了事。庞丽娜和西街“东亚婚纱摄影城”的小蒋,在长治旅馆过夜时,被人抓住了。庞丽娜出事时,牛爱国浑然不觉。“十一”节,纺纱厂放了五天长假,庞丽娜对牛爱国说,她想跟厂里几个姐妹到太原旅游;整日待在沁源,闷死了;还问牛爱国是否一块去。牛爱国过去和庞丽娜一块出去旅游过,两人路上无话,憋死了;别人一块出去是看个风景,他和庞丽娜看着风景,也说不出别的;何况“十一”期间,牛爱国还要给沁源化肥厂拉化肥,便让庞丽娜跟人去了。谁知庞丽娜并没有跟纺纱厂的姐妹去太原。而是跟小蒋去了长治。在长治“春晖旅社”捉住他们的不是别人,就是小蒋的老婆。小蒋的老婆叫赵欣婷,在沁源县城十字街头百货楼里卖皮鞋;单眼皮,瘦弱,卖皮鞋时不会高声说话,牛爱国见过,一看就是个老实人;没想到这个老实人有心眼,庞丽娜和小蒋一块出去,牛爱国没从庞丽娜这里看出破绽,赵欣婷却从小蒋那里察觉出异常。一个礼拜之前,小蒋就对赵欣婷说,想趁着“十一”,去北京进几件婚纱,再进一部数码相机,赵欣婷没说什么。小蒋去北京的前一天夜里,小蒋睡了,赵欣婷替小蒋整理行装,拉开手提箱一侧的拉链,发现两张车票,但不是去北京的,而是去长治的,知道小蒋在说谎。如是当天说谎算个小谎,一个礼拜之前就开始说谎,一件事预谋这么长时间,里面肯定有大名堂。但赵欣婷当晚没急,一夜无话。小蒋和赵欣婷有个儿子叫贝贝,八岁了,正上小学。第二天小蒋走后,赵欣婷将儿子托到一个朋友叫李芹家,说自己去太原进皮鞋,也坐车去了长治。虽知道小蒋跟人在长治,但长治大得很,大街小巷,找到小蒋并不容易。但赵欣婷顺着大街小巷,硬是在长治找了三天三夜;这天半夜,终于在城边一条胡同里,从一个叫“春晖旅社”的登记簿上,看到了小蒋的名字。赵欣婷这时才想起,自己三天水米没打牙。赵欣婷也在“春晖旅社”开了一间房子。但她没进房间,而是到小蒋的房间门前等着。一直等到天亮,也没敲门。第二天一早,小蒋和庞丽娜穿戴整齐,推门出来,看到赵欣婷蓬头垢面站在门前,两人的魂儿都吓没了。赵欣婷看了两人各一眼,也没说话,转身走了。小蒋还在后边追,说:“你回来,听我给你说。”
赵欣婷也不理小蒋,径直去了长途汽车站,买票回了沁源。回到沁源没有回家,先去农贸商店买了一瓶“乐果”农药。赵欣婷揣着农药回到家,八岁的儿子贝贝正在家做作业。贝贝见她问:“你不是去太原进皮鞋了吗?怎么空手回来了?”
赵欣婷:
“你不是在李芹家吗?怎么一人回来了?”
贝贝:
“我和冯喆打架了。”
冯喆是李芹的儿子,比贝贝大一岁;贝贝和冯喆是同学,两人同学不同班。赵欣婷:“贝贝,你先到东屋写作业,让妈歇一会儿,妈乏了。”
贝贝出去,赵欣婷捧着一瓶“乐果”,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等赵欣婷醒来,已是第三天下午,在县城医院急救病房躺着。小蒋在床前站着。赵欣婷喝下农药,本已经死了。又被医院洗胃救了回来。小蒋搓着手,面红耳赤:“啥都别说了,都怪我。”
又说:
“幸亏又活了回来,不然我也该喝农药了。”
又说:
“你放心,以后再不敢了,跟你好好过日子。”
赵欣婷仍不说话。等小蒋出病房到食堂打饭,赵欣婷从病床上爬起来,扶着墙,出了医院,来到大街上。在大街上侧侧歪歪地走,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县城南关牛爱国家。自庞丽娜和小蒋出了事,庞丽娜躲到娘家去了,家里就牛爱国一个人。赵欣婷:“我死了,也就算了;我活了回来,就要给你说一说。”
牛爱国:
“你要说啥?”
赵欣婷:
“说一说长治的事,不然就把我憋死了。”
然后将她在长治捉奸的过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对牛爱国讲了。赵欣婷:“我在春晖旅社房间外,等了半夜,什么都听见了。”
又说:
“一个后半夜,他们干了三回事。”
又说:
“干完三回事,还不睡,还说呢。”
又说:
“睡了睡了,一个人说:‘咱再说些别的’,另一个说:‘说些别的就说些别的’。”
又说:
“他们一夜说的话,比跟我一年说的话都多。”
接着开胸放喉,大放悲声。自从庞丽娜和小蒋出了事,牛爱国的脑袋是蒙的。过去也怀疑庞丽娜和小蒋有事,但都查无实据;牛爱国按战友杜青海出的主意,宁信其无,不信其有;现在一下被挑明了,牛爱国倒有些不知所措。蒙不是蒙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证明,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给庞丽娜说好话,给她做鱼,都是错的。错的如何改成正的,牛爱国一时没了主意。也不知该跟谁商量。现在听赵欣婷在那里哭,愣愣地问:“你给我说这么多,是要我干啥呢?”
赵欣婷:
“我劲儿太小。你是个男的,你杀了他们吧。”
三天之后,庞丽娜从娘家回来了。人瘦了一圈。庞丽娜坐在牛爱国对面:“咱谈谈吧。”
牛爱国:
“谈啥?”
庞丽娜:
“事情你都知道了,咱离婚吧。”
牛爱国这时想起临汾鱼市的同学李克智的话。庞丽娜和小蒋的事情没出时,牛爱国不想用李克智的办法;现在事情出了,牛爱国又觉得李克智的话有道理。这时说:“不离。”
这话出乎庞丽娜的意料,庞丽娜:
“为啥?”
牛爱国:
“夫妻一场,我得对你负责。”
庞丽娜又一愣:
“咋负责?”
牛爱国:
“小蒋既然办出这事,就得对你有个说法;你去给他说,让他先离,答应娶你,我就离。”
庞丽娜:
“你不用管他。”
牛爱国:
“得管。没离之前,我还是你丈夫。”
这时庞丽娜大放悲声:
“我刚才去找了他,也说让他离婚,可他不敢。”
又哭:
“原来以为他是个男人,我才跟他好,谁知他是个窝囊废。一瓶农药,就把他吓住了。”
又哭:
“算我看走了眼。”
庞丽娜连哭带说,两人自结婚以来,没这么知心过。牛爱国:“那更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你得天天逼他。”
这时庞丽娜看穿了牛爱国的心思:
“牛爱国,原来你想让我们鱼死网破呀。”
接着又哭:
“全怪马小柱那个龟孙,他害了我一辈子!”
马小柱是庞丽娜在牛爱国之前,谈头一回恋爱那个人;两人是高中同学,后来马小柱去北京上了大学,把庞丽娜给甩了。由这件事归到那件事,牛爱国倒吃了一惊。但不管事情拐到哪里,结果对牛爱国都一样。庞丽娜:“牛爱国,我求求你,离婚吧。我啥都不要,东西都留给你。”
牛爱国:
“不离。”
庞丽娜这时不哭了:
“知你想拖着我。”
接着开始说狠话:
“你想拖着我,你就拖着我;你不怕,我也不怕,咱也鱼死网破。”
牛爱国:
“既然都不怕,那就往前走呗。”
庞丽娜站起身:
“牛爱国,算你毒。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我不认识你。”
转身走了。牛爱国笑了。多少年来,没笑得这么畅快。从此庞丽娜又不回家。牛爱国也将此事按下不提,该怎么出车拉货,还怎么出车拉货。又三天之后,牛爱国去长治送一车鸡。去时想着只是送货,到了长治,突然想起庞丽娜和小蒋是在长治出的事,心里顿时窝囊起来。这时见到长治的每一个旅馆招牌,都觉得庞丽娜和小蒋在里面住过;见到长治的每一家商店,都觉得庞丽娜和小蒋手拉手逛过;接着想起赵欣婷给他说的捉奸的细节,心里如茅草一样长满了。这时觉得长治的每条街巷,都是脏的。到农贸市场卸完鸡,本来还要去长治啤酒厂,往沁源捎回一车啤酒,牛爱国顾不得捎啤酒。从农贸市场,开着空车,匆匆离开长治,回了沁源。回到沁源已是傍晚。牛爱国停下车,也没吃饭,一个人走出县城,去散自己的烦闷。走着走着到了废城墙,这时发现,远处有三个人沿着城墙根在散步。牛爱国一开始没在意,等上到废城墙上往下看,原来是西街“东亚婚纱摄影城”的小蒋、小蒋的老婆赵欣婷,还有他们八岁的儿子贝贝。小蒋和赵欣婷,一人牵着贝贝一只手,三人说说笑笑往前走。小蒋边走,边踢着脚下一个石子;走两步,踢一回;再走两步,再踢一回;那石子随着他们往前蹦跳。牛爱国愣在那里。一是没想到小蒋的老婆赵欣婷身体恢复得这么快;二是没想到小蒋和赵欣婷,十天过去,关系就恢复得这么好。如是一个外人看上去,绝对想不到十天之前,他们家出过天大的事,一个人差点死了;赵欣婷还过来找牛爱国,让牛爱国把小蒋和庞丽娜杀了。如此说来,小蒋与庞丽娜出事,对他们家也是件好事;不是出了这事,赵欣婷也不会喝农药;赵欣婷不喝农药,他们家还不会这么改头换面和其乐融融。如今他们家没事了,坏事全落到牛爱国一个人头上。按说庞丽娜看到这情形才该窝火,现在牛爱国看到,怒气却一下填满了胸。牛爱国走下废城墙,来到南关一个饭馆,喝上了闷酒。本来就空着肚子,喝的又是闷酒,几盅酒下肚,就醉了。人一醉,烦闷越发上来。越烦闷越喝。喝到半夜,烦闷就不是他和庞丽娜的事;三十五年所有的烦闷,千头万绪,如千军万马,在胸中奔腾。这时就想找一个人诉说。最想找的是临汾鱼市的李克智,但沁源离临汾二百多里,走到得明天;又想找河北平山县的战友杜青海,但山西沁源县离河北平山县一千多里,走到得三天。实在无处找人,便离开饭馆,趔趄着脚步,去县城东街肉铺找同学冯文修。过去牛爱国有心里话不找冯文修。冯文修爱喝酒,醉后和酒前是两个人;现在牛爱国喝醉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县城南关距东街冯文修的肉铺有两里多远,牛爱国倒腾着步子,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冯文修的肉铺,已是后半夜,三星都出来了。牛爱国擂着门:“冯文修,开门。”
冯文修一家已经睡熟,无人应声。牛爱国又拍门,肉铺终于亮了灯。冯文修:“谁呀?”(文*冇*人-冇…书-屋-W-R-S-H-U)
牛爱国:
“是我,有事。”
冯文修听出了牛爱国的声音,但他说:“有事明儿说不成吗?”
牛爱国:
“不成,明儿说就憋死了。”
一屁股坐在肉铺门口,呜呜哭了。冯文修闻声,慌忙起身,与牛爱国开门;将牛爱国扶到屋里,倒茶与他喝。过去牛爱国担心冯文修喝醉,这次冯文修没醉,牛爱国醉了。牛爱国将满腔的烦闷,一五一十,与冯文修说了。因醉了,说起话舌头有些短,事情也说得有些乱,前言不搭后语。但冯文修还是听懂了,边听边点头:“这事我前几天也听说了,知你心里正恼,没去找你。”
又感叹:
“如此这般,咋样是个了结呢?”
牛爱国瞪大眼睛,拍着自己的胸:
“我想杀人。”
又说:
“本来不想杀人,今天看到小蒋一家三口在笑,我就要杀人。”
指着冯文修:
“你说这人该不该杀?”
冯文修摸着下巴:
“该杀是该杀。这个小蒋,欺人太甚。”
牛爱国摇头:
“我不杀小蒋。”
冯文修:
“那你杀谁?”
牛爱国:
“杀了他便宜了他,我要留着他,杀他们家的儿子,让他一辈子不得安生。”
冯文修吃了一惊,没想到牛爱国想到这一层;这一层虽然有些毒,但也是让他们逼的。牛爱国又说:“我杀他们家儿子,也不是让小蒋不得安生。”
冯文修:
“那为了谁?”
牛爱国:
“为了赵欣婷。几天前她还让我杀人,几天后,她又和小蒋好了,变得太快了。”
冯文修又理解了,点点头。牛爱国又喊:“我还要杀庞丽娜。跟她过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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