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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苑·经典美文-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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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当然也有代价。朋友说猫在户外一定要打防疫针。动物医院就在附近。哈库和玛塔对医院的味道天生反感,再加上狗叫,让它们战栗、哀号。回到家,它们的目光充满更多的敬畏和焦虑。几个月后又做了去势手术,这更加痛苦的记忆,让它们悄悄绕着我走。我像独裁者一样孤独。
  起初,哈库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常常失踪。幸好在它的脖子上挂着铜牌,写明通讯处。电话往往在我们绝望时响起,原来哈库走累了饿了,乞讨到别人的门下。哈库的路线越走越远,如果不是有一天被狗咬伤,它大概会像黄风一样消失。那天早上是田田发现的,它前腿上的皮毛被撕去一大块,露出渗着血珠的白肉。哈库一声不吭,舔着伤口,并领悟了那只狗传达的信息:我们的世界是凶险的!哈库从此不再远行。有时跟我们散步,只要闻出异己的味道,撒腿就跑。
  去势后,哈库和玛塔更加百无聊赖,除了每日三餐,整天昏睡不醒。我忙得四脚朝天,有时会突然对猫的生活充满嫉妒,恶意地把它们弄醒。它们眯起眼,似乎看清我的意图,翻个身,又呼呼睡去。若把它们和黄风相比,大概还是黄风更幸福些。北京胡同独特的地形、居住密度和风土人情都给猫带来无穷的乐趣。吃的也没有人造猫食这么单调。我们当年总是专门给黄风买小鱼,精工细作。而哈库和玛塔对鱼最多闻闻,然后转身走开……
  它们的味觉已经退化。更重要的是它们完全被剥夺了谈情说爱的权利。北京的猫大多不去势,夜半时分,叫春的声音此起彼伏。再有当年北京不许养狗,猫的世界安全得多。
  不过哈库和玛塔也会找乐,它们常常叼回蛐蛐、蜻蜓、小鸟甚至老鼠,作为战利品向我们邀功。它们的叫声变得很奇怪。这残酷的游戏,得由我们来收拾残局。一天早上,我发现地毯上有只雏鸟,嗷嗷待哺。田田把它装在铺着毛巾的小盒里。鸟妈妈就站在后院的电线上像高音C般凄厉地叫着。田田举起小盒,对鸟妈妈说:“你的孩子在这儿呢。”我们找不到鸟窝,却又发现另一只受伤的雏鸟,身上有猫的齿痕。我们决定试着养活它们。它们的模样真可怜:翅膀秃秃的,尾巴上有几根毛,长腿紧缩,眼睛紧闭,但稍有动静,大嘴就像朵黄花盛开。田田惊叹道:“真丑啊,丑得太可爱了!”我们挖来的蚯蚓,居然被吞了进去。看来确实有一线希望。田田的卧室成了病房,紧关着门,怕猫来骚扰。晚上,一只鸟呼吸急促,田田哭了。第二天两只鸟都死了。我们举行了葬礼,把它们埋在一棵小葡萄树下。那几天没人搭理哈库和玛塔。
  我从窗口看见哈库趴在后院的板墙上,向远处眺望。拖拉机平整着土地,突突的烟雾消散在空中。市政厅在修建公园。而公园必招来更多的人遛狗,那些大大小小的狗将一起转过头来狂吠,进入哈库的噩梦。
  摘自汕头大学出版社《失败之书(北岛散文集)》

覆盖大地的耳朵

作者:杨犁民 字数:1277

  一滴雨落下来,打在耳朵上;又一滴雨落下来,打在耳朵上。
  我不知道,睡下就如同死人的我,为什么会听得如此清晰。
  如果我在半夜醒转,一定是雨水落在了屋外的红苕叶上。一滴,又一滴。仿佛就从我耳边滴下去的,砰的一声,随即便滑入了地底。屋外千万只绿色的耳朵都竖起来了。此刻,村庄都已入睡,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听见了它们交头接耳的话语,偷窥了它们与土地的联系。我感觉雨水透过窗户滴进了我的耳朵里,自己也变成了一株红苕秧,加入到它们中去了,弟兄铺天盖地。
  第二天我去看时,它们的耳朵都垂下来了,一副守口如瓶的样子。我想对它们说,我知道它们乘着昨夜的雨水长高了自己,我知道它们的红脚板蹬坏了土地的棉被。可是它们全都不理我,这使我不得不怀疑昨夜的雨水,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场梦而已。
  整整一个冬天,我都穿着一件破棉衣。
  红苕怕冷,跟捧瓜(佛手瓜)一起住到了地下的苕洞里。洞口用包谷秆封得死死的。我去看它时,得提着马灯,沿一架长梯上下出入。
  一个冬天快完的时候,红苕也就快从苕洞中走出来了。只是走出来就再也没有回去。留到最后的,就走到了地膜里。
  我偷偷地去打开地膜看时,它们正在粪水和热气中酣睡。又去看时,就已经睁开眼睛了。再去看时,红红的胳膊就伸出来了,嫩嫩的,像婴儿。跟蕃茄苗站在一起,两小无猜的样子。
  我常常在想,要是红苕秧永远长不大就好了,这样它就可以留在地膜中,就用不着走进土地,长成红苕,最后下到地洞中。¨wén rén shū wū¨
  就像跟我一起上学的海昌,如果他永远长不大,就永远是我上学的同伴。就不会成为南下打工者,就不会穿我丢弃的破棉衣。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就仅仅是,一棵红苕秧和一株海椒苗之间的距离。
  多年以后,我在远离高坪村的一个集镇上再次与一群红苕秧相遇。它们与一群海椒苗相偎在一起,脚上尽是泥土,身上沾满露水,一束稻草捆缚着腰身。出卖它们的农人,也是一模一样的打扮,仿佛它们的老父亲,或者亲兄弟,两手抄拢,蹲在街边,沉浸在自己的玄想中。那一刻,我竟有些买下它们的冲动,竟有些回到土地栽种庄稼的冲动。然而,我清楚地知道,多少来路已无法返回,我的身份已反转,我的土地已荒芜。
  人群拥挤,市声喧嚷。我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上穿来走去。一街尽了,又原路返回,如是而再。我感觉到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来到了一个上古的小镇里,又像一个回乡的游子,令一村人都感觉到了陌生,只有我自己发现了一丝熟悉。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红苕秧和海椒苗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卖出去了还是被农人顺着原路背回了村庄。地上还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留下的痕迹。像一个个脚印,散发着泥腥和水汽。熙熙攘攘的街道一下子空了下来,仿佛一个战场,刚刚还人声鼎沸,如今却只剩下了一地狼藉。双方从买和卖中迅速撤退,立刻消失在了时间深处。
  他们仿佛约好似的,一哄而散,把我一个人,丢在了集市里。
  摘自《重庆日报》2010年7月14日

留住一声鸟鸣

作者:邹世昌 字数:1029

  盛夏的清晨,因为昨夜的一场细雨的淋沥,雾迷神爽,娇滴如荷。倏然闻得一声鸟鸣,清清的,脆脆的,像穿石绕树的山村小溪,又似纯真少女那清亮的声音,不沾风尘,远离躁动,让我有一种回归童年故乡的直感。
  循着声音,开轩窗,抬眼望,在楼角地基处钻出的小榆树的枝杈上,我发现了它。显然它是一只麻雀,一只初“飞”不久的小家伙,还带着一种嫩黄和胆怯,绒毛细软,尖喙如钩。它就站在那样一棵从楼底破损的瓷砖边缘拱出的树上,一棵倔犟地伸向阳光的小榆树上,小眼睛四处张望,带着一丝惊恐与不安,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清亮地打磨着我闷闷的心空。
  鸟不飞,人不动,就这样相隔数米对望,我有我的心事,它有它的期待,那一刻,我的大脑中掠过许多诗情画意的念头。在这样一个雾气氤氲的美丽清晨,叶片上那一滴晶亮的露珠知道,我这样一个散居城市的人与这只鸟交换了多少融情的眼神。它一声又一声把我扯回童年,扯回满眼的桑葚树、大黄狗、清水河、泥坯房的乡间……
  在童年的记忆里,喜鹊枝头跃,黄莺屋后跳,小燕房梁呢喃,麻雀檐下聒噪。还有那布谷声声春播闹,夜猫子晚间扰人好觉,长尾巴的、小如泥丸的、绿羽长喙的、灰红蓝褐的……数不胜数,应有尽有,不知何时便会扑面而至,在你耳边或清亮或喧闹,叩醒你惺忪的睡眼和走神的面容。
  留住一声鸟鸣,就是留住一种心情,就是这喧嚣浊世的羁绊中独辟幽径一条,通往灵魂的星空聆天籁,接地气;留住一声鸟鸣,就是在繁重的工作之余,给漂亮颜色的小金鱼换换水,给花竹修修枝,让优雅的心境追赶一下工作的脚步;留住一声鸟鸣,就是在楼下多植一棵树,多建一个窝,让燕雀归来时不再嘶哑喉咙后绝望而去;留住一声鸟鸣,就是用初恋的浪漫构筑爱的小家,一个气球就有孩子天真的笑声,一朵玫瑰就有妻子欣慰的笑容,与怨怼诀别,与闲适的幸福干杯;留住一声鸟鸣,就是暂时抛弃凡事与旧友,持书坐公园长椅一读,把史问今,聆听教诲于湖畔沙堤,欣赏柳钓水月之美,丝弦管竹之韵;留住一声鸟鸣,就是在宽容、淡定的心态驻足青春的脚步,经营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常存善念在心头,常留时间承欢父母膝下……
  今晨的一声鸟鸣,穿透了钢筋水泥的冰冷,一如情人的手抚慰我火热的胸口,让我重拾那双发现美的眼睛,感受美的心灵,聆听真实如菊的声音,这一声声久违的声音,就像轻盈的天使,时响耳畔,常记心头,清凉我一夏的心空,让我这样一个散淡的文人找回真我,找回幸福,找回快乐……

过冬

作者:张抗抗 字数:2297

  北大荒的第一个冬天,过得刻骨铭心。
  在杭州出发前。知青办向每个知青都发放了草绿色的棉衣棉裤,还有棉大衣。棉衣穿在身上,肥肥大大、拖拖拉拉的,有点像当年八路军的红小鬼。互相望着对方,都像在看怪物,笑得肚子疼。有爱美又能干的女生,把棉衣棉裤小心拆了再重新缝制,穿在身上焕然一新,神气十足。
  我却对那套棉衣棉裤束手无策,它们几乎没有一处尺寸合适于细瘦的我。尽管如此,我仍然只能乖乖地把它们穿上,用以御寒过冬,以致出工时我总落在后面,因为裤腰太肥,裤子总往下掉,时不时地要把它提一提。
  一双黑色的棉胶鞋,鞋帮上衬着薄毡,再自己垫上毡垫,还是冻脚。鞋都大两号,以便在里头再穿一双毛线袜,却还是冷。去菜窖的路上,走上几分钟,脚就冻僵了。有鹤岗的知青指点说:“得穿上棉袜才行。”可上哪去弄棉袜呢?农场的小卖店也没有卖的。鹤岗知青很仗义地说:“等我回家,让我妈给你做一双鸡毛袜子,穿上准保暖和。”过了不久,鸡毛袜子果然做好了,是一块三角形的白布套。里头塞着鸡毛(大概是羽绒服的初级阶段)。把三角形的布套抖开,脚伸进去,包裹严实了,再伸到棉胶鞋里去。可是,鸡毛袜厚而蓬松,任我怎么努力,根本就穿不进去。穿出一头大汗,只好作罢。
  每人都发了狗皮帽子,草绿色的布面、里子和耳垂是毛茸茸的狗皮,戴上倒是暖和。杭州女生们都不喜欢。觉得像《林海雪原》里的那个小炉匠,就仍然戴着从南方带来的毛围脖,红的绿的长长地绕了一圈又一圈,远远看着十分鲜艳夺目。那围巾却包不住额头,一出门,呼啸的寒风吹得脑袋疼;若是不戴口罩,在野地里走上十几分钟,那首当其冲的鼻子尖就倒了霉。眼看着一点点发白,失去知觉。要是不及时用雪来搓,搓出热气和血色,鼻子真的就可能冻掉。如果脑袋不戴棉帽子,脑袋就没有了。在北大荒,脑袋和帽子绝对是同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面对寒冬的淫威,南方知青很快就乖乖屈服。
  整个连队的知青若是一同出工,从背影上看,绝对无法分辨出男女。男女没有“别”,男女都一样臃肿而笨重。
  不由得想起了《木兰辞》:“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可惜,那时没留下照片。
  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等有了钱,一定要到佳木斯的百货商店,去买一顶漂亮的皮帽子。最好是羊剪绒的,帽檐上有无数卷曲的绒毛,看上去秀气又精神。
  还没到三九天,我们就已经结结实实地领教了北大荒冬天的厉害。
  晚上洗了脚以后,出门去倒水,外面冻得“嘎嘎”的,迎面一口冷风呛得气都透不过来。慌慌张张地泼了水就往屋里跑,手上沾了脸盆里的水,湿手一拽门把手,顷刻间那手就粘在门把手上了,一心想要挣脱,使劲儿一缩手,手上撕下一块皮。
  晚上上厕所。厕所里黑咕隆咚的,打着手电筒,也找不着茅坑的板子;逗留时间稍长些,屁股冻得生疼,手也冻僵了,系不上裤子。男生女生都不愿意上厕所,出了门,就地“解决”,反正谁也看不见。到了第二天早上,门口一摊摊冰冻的尿迹,像一幅幅黄色的地图,大家都视而不见。冻的尿加上泼的脏水,宿舍门口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冰山,每天出门都有人在“冰山”上摔个大马趴。还乐呵呵地说是冰山来客。连队领导三令五申,不准在宿舍门口倒水,谁都阳奉阴违。直到开春,那冰山一点点化了,温煦的阳光下,宿舍周围终日飘散着冰山中包藏了一冬的尿骚味……
  “一九二九冰上走,三九四九打骂不走……”我们很快都学会了那首关于冬天的民谣。成天扳着手指头,盼着“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那个遥远的春天……
  第一年冬天,连队的大宿舍都用“大锅”取暖,就是在屋地中央,用砖砌上一个圆形的大池子,然后把食堂做饭的那种大铁锅倒扣过来,架在上面,锅底的尖顶上砸了一个洞,用来接烟囱的管道。铁皮管道从窗户里通出去,排放烟雾。倒扣的大锅在靠门的那一侧,用砖留了一个烧柴火的口子,然后把稻草塞进去,点上火,火焰很快就把铁锅烧热了,烧得滚烫,甚至通红,百十平方米的大宿舍,就靠这铁锅散发的热气取暖。铁锅很容易烧热,宿舍的温度一下子升高。这时候大家就赶紧洗脸洗脚。上炕钻进被窝。一旦锅凉了,宿舍的温度很快就降下来,满屋子的人嘴里都发出“嘶嘶”的声音。
  所以,在冬天,东北人互相见了面,口头语是:“那屋冷不?”如果屋子的温度不够,墙角的天花板、墙壁和玻璃就会上霜。一旦上了霜,就要到天暖了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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