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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代的游戏-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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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对于覆盖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破坏人的力量,我并没有嗟怨之心。实际就是这样。我对于这个力量的归依精神,父亲=神官是看得很清楚的,也许在我诞生之前它就确认我符合当一个写神话和历史者的条件。和现在的你完全相反,你对于破坏人好像没有任何敬爱之情,那时候很难说不让我代替你给破坏人担任巫女。

如今我已是中年,牙床肿胀十分心烦地坐在玛里纳尔柯的这片荒地上,我裤袋里鼓鼓囊囊地装着一把石斧。这东西是方才站在金字塔遗迹高处的时候,阿尔弗莱特想挖出一个兰花根搬开一个大石块时发现的,以为它好拿,天然形成的工具,实际上却是建造金字塔的印第安人的石斧。从凿出金字塔的岩体的斜面转到金字塔后面上去,看到掏成的神殿。一进去便看到地灵的头部雕像,正面墙上有狮子、龟、秃鹫的浮雕,和我们当地与此相等的这类永久性纪念物相比,我以为只有〃死者之路〃与它相似……

据阿尔弗莱特说,此地被征服的时候,这一带的印第安人正在按他们古老的传统建造金字塔。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依然遗恨万千,痛苦得喉音哽咽。〃牧师先生〃把神殿里的雕像推倒了,然而他却没有办法破坏墙上的浮雕,尽管这是全靠石斧斫出来的。

生活于几百年前的古代人单凭石斧这样水平的工具,不仅在巨大岩体上凿出大洞,建成可住人的居室,而且还能斫出浮雕像来。我对古代人的这种想法,从玛里纳尔柯的金字塔引发到村庄=国家=小宇宙创建期的契机。我梦想着发挥像眼前浮雕的秃鹫一般的力量……摸摸仍在裤袋里被土浸湿似乎以皮肤呼吸的石斧,由此而进入深一层的内心世界,自己也成了破坏人主宰的创建村庄=国家=小宇宙的古代人。我既然生活于现实之中而实现了上溯于历史,那么,即使我还没有写出一行字,不是也说明了我已经是一个写神话和历史的人,正在完成交给我的任务吗?你不是也和我一样饱有经验吗?妹妹,你作为巫女的交感之道,已经对破坏人敞开了。

我坐在荒地上,再次从裤袋里掏出来的石斧已经干了,露出暗灰色的本色,有难以数计的划痕,只残留一些白色尘土。印第安人的古代石斧,由二十世纪后半期诞生的村庄=国家=小宇宙的人的体温焐热了。我一面摸索执斧时它的重心所在,一面几次更换拿法,终于找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我再低头一看拿石斧的右手,原来它已成古代人手的形状了。

我知道用这古代人手拿着的这把石斧,有两种用途。妹妹,我又回到和你一样生活过的我们当地的少年时代,我把肿了的牙床挤破,或者掘大腿周围的沙石。假如我们当地的人们,不论住于〃在〃的人,也不论住在峡谷里的人,凡是仍然健在的人,全都为了在玛里纳尔柯建设村庄=国家=小宇宙而移居于此,那么,破坏人首先宣布的大概就是祭祀。那时,移居前来的人可能从金字塔附近各找到一把石斧,按照预定计划举行掘地面的祭祀。

破坏人率领的村庄=国家=小宇宙的创建者们,来到被四国山脉许许多多的山坳掩藏着的我们那块土地的时候,为了除掉挡在前面的障壁,破坏人带来的除了炸药之外,只有为数不多的锹、镐,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武士,不大懂得别的。于是他们大多数人手工制造石斧。当然,破坏人一开始也用了炸药,但是以后的工程决不会不依靠双手挖掘。

在墨西哥高地的山山岭岭包围之中的这片荒地上,不仅村庄=国家=小宇宙创建时期,在此以前就已经或多或少地化为〃文明人〃的男女老少,在共同体正是趋于衰微的时候移居于此,赞美曾经开凿金字塔遗迹岩体的石斧的祭祀,才是对于在玛里纳尔柯建设新世界的我们这些人最直接的勉励与鼓舞。

妹妹,我在墨西哥城的大学授课,同时也为领导自己的研究室的单位亚洲、北非研究中心做些工作,这工作就是整理寄赠给这里的日本人殖民者的记录。这和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历史写作者这一终生工作的定义不同,而是另一种的历史研究者的资格。那些文件之中有一份是这样记载的:明治三十年①日本武杨殖民时期,开垦农耕土地而遭到失败的日本人,高呼着墨西哥、墨西哥,只留下那微不足道的成就开始向首都逃亡。沿途为他们送行的印第安人对于他们,和对于古代曾经征服过他们的征服者,后来那些征服者骑着马向墨西哥城撤退时的态度完全相反,尽管那些日本人都是敝衣垢面徒步前进的,但是非常友好。所以,为了建设村庄=国家=小宇宙而到达此地的日本人,用印第安人的石斧开垦荒地,一定会在玛里纳尔柯一带的印第安人之中唤起往昔的回忆。

①公元1897年……译注。

……当开始建设村庄=国家=小宇宙根据地即将开始,我以一个祭祀者的姿态,举起石斧所向地面的时候,我感到从围绕着荒地的山巅传来〃停止〃的喊声,我那石斧举在空中,而我自己却不禁感到懔然。妹妹,那是远隔重洋来自我们那片土地的〃停止〃的呼喊,不可能是别人,一定是破坏人制止的呼声。我不过是一个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故事的写作者,当旅游团的陪同员是我的临时性工作,插手于为本乡本土的人在域外寻找新天地这一任务本身,根本就不应该由我来担任。如果不久之后真的在玛里纳尔柯创造新世界,那也应该在破坏人的统率之下,而且以创办村庄=国家=小宇宙沸腾的炽热情怀,斫那第一石斧。怎么能允许我单枪匹马仿佛彩排出于个人放肆行为一般地这么干?

隔着大沟的荒地对面,逐渐浓重的一条晚霞之光已经从山脚挂到山顶,看来已近黄昏。它凝聚了黑和紫两色粒子,那昏暗甚至用手可以摸到,这是预告黄昏即将到来的浓重的霞。妹妹,墨西哥的黄昏和我们当地的黄昏,在物质要素上是不同的。如果仔细地看,那霞的前沿部分已经进入我举起的石斧和鼻子尖之间了。凉气袭人,冷得我直打颤,我龇着牙露出肿得很厉害的牙床,用石斧的刃部朝牙床砸去。你曾经眼也不眨一眨地注视过的牙床,我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这么下手整治了。现在我以书信的形式,开始写我们当地的神话与历史。如果说最直接的动机,妹妹,那是因为你不在玛里纳尔柯现场瞪大眼睛看着我,但是仿佛现在刚刚意识到我是在幻觉中看到你这个女孩仍旧那么注视着我。这时,一股乳色和血色混合的脓血滋地一下喷出来,然而一到大气里却成了黑色。脓血划个弧度一下子喷到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阿尔弗莱特农夫一般的脸上,他似乎为此大吃一惊同时也十分愤慨,所以一声不响,他那时可不像你平素那样稚气十足而又庄重的初期希腊雕像式的微笑,而是刹时间凝固了一般,我惊叫了一声,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失误。

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时间的开始前进 

(二)

墨西哥的社交性或娱乐性的家庭聚会,照例是夜深之后还要吃饭,大家围着饭桌而坐的时候,我的同事们有阿根廷人日本文学研究家,他的生于墨西哥的妻子;从智利来的建筑家和电影作家夫妇。阿尔弗莱特对他们讲了傍晚我在荒地的所作所为。并且说那一石斧没有使我受伤。但是他的形体表现好像演技派演员一样把我形容成受了伤,因为他们都是中南美的文化人。同事们认为,让一个被牙疼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日本人坐进吉普车,在满是石头的道路上颠颠簸簸地奔跑,去那美国热带大蜥蜴往老柳树树干上爬的荒地,等于遗弃,对此,他们感到这是罪孽。这样直率表达内心所想,这也好像和中南美男子汉的风格不大相同。何况我的同事们为此大为气愤。本来我们也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到荒地上来游荡的。为了劝说研究所的伙伴买下休闲地而实地调查清楚,我们下到旱季也照样出水的那条大沟的沟底。但是出乎意料,我们原本让一位日本人伙伴原地不动休息两个小时,但是等我们回到高地一看,他竟然剖腹自杀了!据说他居然是曾经用印第安石斧建设金字塔那帮人的末裔。这件事即使明札夫人连想都没有想过。

不过那人曾跟我说过,把牙床的脓血排了出来,不论伤口堵住还是没堵住,那里依旧肿起来,和少年时代反复用过的粗暴治疗一样,不可能改变病态的发展。我的脸也肿了,即使从口腔上也感觉到脸部僵硬,大异常态。好像特别让那眉眼鼻子一副印第安人模样却长着一头淡淡金发的明札二世看着很不顺眼。他处心积虑地转到我们这张桌子坐下来,想对我攻击一番。同桌的人们却是不露形迹地用膝盖胳臂肘把他制止住。

妹妹,我不知道你对墨西哥的烹调,特别是这里的家庭烹调是否感兴趣,那时我们吃的是清蒸和烤的鸡,以及扁平的玉米面包。盖上屉布在草编蒸笼里保温的薄饼上,摊上青辣椒和抹上巧克力调味汁之后卷起来吃,我的口腔疼得要命,只好斜着往嘴的深处捅,一点一点慢慢地嚼。为了以此表明自己无法参加谈话,所以只好把这有失体统正当化。薄饼的硬边碰我口腔的神经束,进食非常困难,有时舌头感到血的味道,但是明知道准是血糊糊的了也不好下个决心吐了出来。如果真的大胆吐了出来,准会让同桌的大吃一惊,而且觉得非常奇怪,可能受到本来就没有丝毫友好情谊的明札夫人的挑战。我听不太懂那些西班牙语谈话,所以暂时离开饭桌,来到整个院子几乎全被遮住的九重葛之下休息。我一离开饭桌,那些中南美的同事们之中,可能有那么一位把刚才在荒地上剖腹自尽的日本人的事当作话题提出来了吧?他们对于干血腥事的东洋人有些发怯,可能会说气势汹汹的狼狗说不定把他吃掉了吧?深夜的这顿饭吃完,到前往墨西哥城长途汽车出发之前,我得想法让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提这个日本人的事,得继续监视他们。

这些同事们也必然监视我,所以他们自己也等于受到束缚,对我自然心怀不满,甚至积忿难消。他们和我之间的共同语本来是日语或者英语,但是他们概不照章行事,原因就是为了这个。而且他们把我不善于操西班牙语看作有意识的怠工,所以就把说标准西班牙语当作示威,简直眉飞色舞。他们用西班牙语谈话高潮过后,对于我的牙痛始终不见好转的那副样子也感到心烦。他们那些情绪波动似的所有窘迫、矛盾,可能是主要因为把我丢在黄昏中的荒地而去而有一种罪孽感。妹妹,你想象不到我三番五次地陷入穷于应对的场面吧?而且我也不能总是沉默不语呀。

〃爱森斯坦尚未着手剪辑的底片有12万英尺之多,至今仍然死藏在莫斯科,对于这件事,教授,日本电影工作者是怎么想的?〃智利的电影作家伸着那张被啤酒弄得红白花纹相间的脸问我。她那听起来发音有些喑哑的英语,使我和印第安人的明札夫人同时感到紧张,不由得正襟危坐。

〃爱森斯坦的尚未着手剪辑的底片?数量那么大?〃我张口结舌,不由得把薄饼卷从嘴里扯出来,用另一只手掌挡住那带血的粘糊糊的东西,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个所以。妹妹,我虽然是个历史教师,但是,我只是我们当地的历史与神话的专家,除此之外我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也从来没有去考虑它的想法。

〃没剪辑的底片足有12万英尺!〃电影作家又重复了一遍。她当然看透了我对电影史毫无所知,西班牙语的字幕全是为了明札之妻预备的。

那是出于战略的考虑。回答问题的明札妻子刷地一下伸出了右手。伺候吃饭的印第安人女仆穿着一双平扁的拖鞋,然而明札夫人穿的却是结结实实的皮靴,像个女看守一般挺直脊梁坐在那里,她那姿势所表现的特别惹眼的形体,任何人都不能不予以注目。饭桌前的人无不注视着对面客室,因为那里有一个类似雕像的东西,那是一个用各种材料组装起来的竖长的构造体。

〃妻子以爱森斯的作品为主题制作了一部小品赠给了阿尔弗莱特!〃那位智利建筑家这天头一回用他那引以为自豪的英语作了这样的说明。构造体的骨骼是用四楞木材装起来的十字架,把用木板锯成后腿立起来的牛形钉在那十字架上。露着舌头的大牛头旁边是一个受到磔刑而躺在地上的斗牛士,他的左手伸向牛血的血滴把它染红的薄铁板。作为构造来说只有这些,但是大小盖过一面墙而且高达天棚,也使人相应地感到创造此物的人独特之处。正是因为它太大,所以它的前景吊着的犹大、纸糊的骸骨就引人注目,反倒不大注意主体了。

看这件东西的人们颇有新奇之感,目睹大家这般情绪的电影作家,只好暂停解说她的作品。不过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牛的头部正面开一个黑窟窿,从牛背后攀登上来的金发印第安人从那里开始攻击。胡乱地从肚子上的窟窿钻出来的孩子们齐声喊着既无憎恶也并不恐怖的话,用吃了一半的芒果朝我砸来。芒果籽、芒果汁像手榴弹一般飞来,扔芒果手榴弹的一帮小孩子把整个构造体朝我们这边推倒。

掉了漆的墙壁和干砖铺的地,以及整个屋子混乱不堪,处磔刑的斗牛士和那只牛,吊在天棚上的许许多多的犹大和骸骨统统被扯了下来,幼儿从牛头的窟窿伸出双腿,边叭哒叭哒地踢边哭喊,没有一个安静的。我遭了无妄之灾,芒果籽弄了一身,果汁灌进眼睛,睁都不能睁一下,虽然很疼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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