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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只为这一天-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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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庑┠甓加行率槲适溃淙槐炔涣饲耙焕嗯骷掖蠛齑笞希顾懵舻貌淮怼>V傅阄业拿庑〗悖�2003年出了《非常罪,非常美》,当时书市受SARS之累生意清淡,她几十块的书还能卖两万本。这些知识新女性书中介绍的人和事,在国外大概是当地读书人的文化常识,在中国多少有点海外奇谭。小姐们讲故事的本领很大,娓娓动听,东绕西绕,让你不知不觉就意犹未尽地把故事听完了。有时间有兴趣再听一遍,还会觉得新鲜。所以她们的文章在期刊上被人读,结集出书后自有成千上万的痴迷读者还会买一本回去一读再读。

常读这些美丽的文章,真觉得写作其实是非常女性的事业。翻成白话,就是说写字是件特别娘儿们的活。写书读书,简直就是一门of women,by women,for women(女有,女做,女享)的雌性产业。七尺男儿,如果别人向你赔笑脸,不是问你借钱不是要你批条子甚至不是求你去帮忙打架,只是向你约稿,换句话说,别人觉得你有劲的地方,不是你的财力不是你的权力也不是你的体力,只是你的笔力,那你差不多就像我现在这样,基本废了。

老板

三联书店复牌后第一本打响的杂志是《读书》,到了上世纪90年代,便听说还要出一本《生活》周刊。《三联生活周刊》的筹备期很长,北京和上海的不少朋友都曾参与其事。梁晓燕是其中的一位。她说有一天他们去见投资人,那位刚刚买下《明报》的于品海。于老板那天兴致颇高,把周刊的账当众演算一遍。梁晓燕出门后对朋友说:“于品海怎么把我们编辑都算做‘成本’了?”那是1992年。那时候的知识分子被计入成本的心情,就像今天大多数知识分子未被计入成本的心情一样糟糕。遥想1980年代,当时的知识圈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省军级以下的问题从来不谈,转眼之间,知识大佬竟被面目可疑的香港小老板以成本的名义收编,意气难平啊。

过了好多年,我应朱伟之邀,开始给《三联生活周刊》写稿,介绍新书。到了2003年,三联书店新老板上任。新老板工作热情很高,审看所有的刊物稿件,有一天他终于找到我文章中的毛病。

我的那篇文章介绍的是希拉里的新书《亲历历史》,介绍希拉里难免提到她的夫君克林顿,我说:“我最喜欢的外国人是美国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喜欢克林顿有两点理由:第一点他是位好领导,美国在他的领导下经济空前繁荣;第二点他是个坏男人,经常犯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和咱们普通老百姓一样热爱生活意志薄弱,显得很有人情味。”“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是我从香港明星成龙的检讨书中转抄而来,没想到这句话惹恼了新老板。听说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句话的要害:“‘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错误’,难道某某某也会犯这样的错误吗?”于是就要修改,如果当时征求我的意见,我会建议把这句话改为“全世界男人(除某某某外)都会犯的错误”,当然老板未必会接受我的改法。

最后的修改令我哭笑不得:“全世界有些男人会犯的错误”——姑且承认修改前这句话或许有语病,但修改后这句话肯定是病句。什么叫“全世界有些男人”,用了“有些”,就不应该再用“全世界”,这是最简单的形式逻辑。中国最权威的语文单位的老板犯这样的错误,在我看来,这比成龙克林顿加在一起的男人错误还要不可饶恕。成龙克林顿的错误当时当地的当事人还会觉得爽,老板的错误令所有的人都不爽。

说两句题外话,朱伟在这样的老板手下干活,真是不容易。朱伟是上海人,我觉得他很为上海人增光。三联两本最好的期刊——《读书》和《三联生活周刊》都离不开“在京海派”(沈昌文先生语)的提调周旋之功。《读书》有沈公,《三联生活周刊》有朱伟。

他们都爱刘德华

《刘德华语法》写得不错,让我们这一代老派革命家很伤感,因为我们根本想不出那样的题目。以我们当年的眼光看,刘德华,一个明星,一个艺人,有什么值得分析。我们在袁小姐这个年纪,省军级以下的问题一般是不考虑的,那时候我们聊得最多的女人是老迈的杜拉斯,最关注的明星是电影《蛇》里那个阴鸷的克格勃。

袁小姐传来的文档题目叫“他们都爱刘德华”,这也是不同的地方。我们这代老人很少说“爱”,有人甚至从不说“爱”。我们是无神论者——连异教徒都算不上,没有任何宗教,“爱”代表了我们仅有的神圣向往,这个字眼太重,重到很难说出口。朔爷的小说《过把瘾就死》,杜梅把方言五花大绑,菜刀架在脖子上,差一步就要弄出人命,方言还是说不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奇妙的是,方言和杜梅这对同居的狗男女其实在相爱,但这个字就是无法言之于声书之于文,仿佛它有着咒语般的威力,说一声就会天崩地裂。哪像现在的孩子,“爱”字成天在舌尖上滑进滑出。而我的好朋友,伟大的小说家孙,就是为了这一字之重,至今坚守着苍凉的孤独。

以上这些和袁小姐的话题无关,说点有关的:刘德华。袁小姐真的觉得刘德华那么值得关心吗?刘德华和我们差不了多少岁,当初他出演电视剧《猎鹰》,他是青年演员,我们是青年观众。他的确不容易,那么多年熬下来,永远一丝不苟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几乎没有负面新闻,就连关于他的段子都在给他加分。我确信他不是装的,没人能装上几十年;我也确信他是个好男人,我如果是个女孩子,也会做梦和他去民政局登记。然而我觉得刘德华最大的败笔,是入错了行。他根本不应该吃娱乐这口饭,他太道德了,道德得像个政客,比政客还道德。他如果竞选高官,我会给他捐款。但他现在身为娱乐艺人,这么道德如何给我娱乐?他的女影迷女歌迷芳心暗许,想的都是以婚姻的名义霸占他,把他私有化,把他视为黄种模范丈夫的第一人,与他的公众娱乐性关系不大。所以我们这些注定和他不会有姻缘老人家觉得他并不好玩,不值得花心思去关注。

我们喜欢的明星,最好既能表演,也能表现,说得简单点:不但会演,而且会现,现世的现。尺度放宽,不会演光会现的也行,在娱乐性上可以和光演不现的刘德华打个平手。譬如我就很喜欢看帕丽斯·希尔顿小姐装腔作势十分欠揍的样子,她真是一个bitch,不过就像美国一本畅销书的书名所说——Men LoveBitches,中文应该怎么翻:男人爱贱货?

业报

5月22日戛纳之夜注定属于中国。

美国一家艾滋病基金会当晚在那里举行慈善募捐晚宴,云集戛纳电影节的国际巨星联袂而来,晚宴门口的红地毯比电影节开幕式铺得还要长。红地毯上的第一个八卦来自章子怡:她在宴会门口被挡,要她出示邀请函。自从这位中国明星左手戴上十克拉的钻戒以来,她还没见过这么不识数的保安。所以整个晚上她的心情都不好,一直黑着脸。

晚宴上最出风头的女星是莎朗·斯通,她既是主持人又是慈善义拍的拍卖官,她自己捐出的拍品保时捷跑车拍到近百万美金,整个晚宴筹到千万美金。当她举起香槟豪放地露齿而笑的时候,哪里想得到自己的生涯末路已经从门外的红地毯上开始。

两个小时前,她在红地毯上接受一家香港媒体访问,她的那一番言论一经播出马上引发轩然大波;她对中国四川地震灾害的冷血态度在中国网络上反应空前激烈,差不多到了国人皆曰可杀的程度。一个星期后,她代言的法国化妆品公司宣布终止与她在中国的合作。有人给她算过,她在戛纳红地毯上几十秒的讲话,给她带来八位数美元的折损。

她的受访言论现在贴遍中文网络和中文媒体,原初的访问视频至今仍是YouTube里的大热。仔细覆按她的原话,平心而论,她讲的并不像中文译稿那么恶毒。她并没有说“地震很有趣”,那个关键的“报应”,原文是“karma”——来自印度的佛教名词,比较准确的翻译应该是“业”,或者“业报”——听上去也没有“报应”那么冷酷。不过那也只是语气上的小出入,她不必感到有多少委屈。面对一家中国媒体,地震中丧生的7万亡灵不远,她居然没有一个字的吊唁和慰问,被别人误解了也算活该。

另外,她算是一只声像业的老鸟,但根本不懂如何在电视里说话。记者问她对中国地震的感想,她劈头一句就是:“这很有趣”(It’s interesting),观众十有八九会把“这”(it)听成指代地震,只有仔细地、一字不漏地听完后面几个从句,才会发现“这”(it)是虚拟主语,指代的是后面从句中叙述她自己的思想转变。当年玩票写电视剧的时候,这一行的前辈就指点过我:电视里的台词,句子一定要短,意思一定要浅白,重点一定要明确。而莎朗·斯通的那段话,左盘右旋,七缠八绕,不是听的人不明白,她自己没有说明白。无怪她对《纽约时报》的记者说,她再看一遍视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莎朗·斯通是个艳星,提起她应该想到的是另一个源自印度佛教的名词kama(情欲女王)。此卡(kama)非彼卡(karma),kama要去玩karma,结果是不知所云,自陷地狱。我比较相信莎朗·斯通的错误更多的出于无知和愚蠢。

学究气地补充一句,她那个karma的用法也不对。正统佛典里业报都发生在来世:作业今生,果报后世。现世报是民间佛学里的野狐禅。

北京人,上海人

大概地说,北京人幽默得有点泛滥,上海人不解幽默。

有一位电影导演在北京的一家馆子里吃饭,那家馆子专卖毛家菜,音箱里翻来覆去地放着毛泽东主席的原声录音:“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导演听烦了,对服务员说:“把喇叭关了。我都听两小时啦。”服务小姐和颜悦色地回答道:“我已经听两年了。”

北京人的幽默能够互动。还是那位导演,还是去饭店吃饭,小姐送上菜单,导演胡乱翻了翻,问:“有什么东西免费?”小姐很厉害,笑吟吟地说:“微笑免费。”“快笑快笑。笑完了埋单。”

这一套在上海玩不开。有一位编剧上街买一支雪糕,一咬感觉满嘴面粉,一气之下幽了一默,他问售货员:“你们卖雪糕收粮票吗?”柜台后的两个老阿姨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侬吃过雪糕伐?吃雪糕还要收粮票啊?介戆的闲话。乡下人。戆佗。”编剧的幽默感没卖掉,反被抢白了一顿,在上海卖弄幽默,往往适得其反,自取其辱。

还有一个和冷饮有关的传闻:二三十年前,北京的导演陈还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他第一次来上海,穿得干干净净。他妈妈是南京人,告诉他上海人衣帽取人(不是以貌取人)、看不起外地人的势利。火车到上海,他很有信心地踱出车站,感觉身边说上海话的旅客都没他穿戴齐整。那是个夏天,陈导演有点口干,便去路边的冷饮店买棒冰。“我要两个冰棍儿”,他很自信地说。卖棒冰的微微一愣,问道:“你一个人。”“是啊,一个人,要两个冰棍儿。”他转身咬着两根冰棍儿离开的时候,背后飘来三个字:“乡下人。”

导演的上海同学后来告诉他,上海人不作兴一次买两根棒冰,他们先买一根,吃完了,再买一根。

上海人不解幽默出自上海人事事讲究功利,出自上海人计算的人生观,不耐烦虚言调笑的浪费。上海人的计算和经济,使上海方言里严重缺乏抒情的感叹词,没有实际功能的词汇也日益减少。在京沪两地有长期生活经验的学者杨东平在他的名著《城市季风》里引用过一个很好的观察比较:做爱时,北京女孩情到浓处会高喊“我爱你”一类热烈誓言,而上海小姐则红着脸说“侬牢结棍格”(你好厉害啊)。“我爱你”是广告性的空虚赞叹,“牢结棍”是实务性的质量验收。男人喜欢哪种表扬?

不敢来上海

台湾来的张先生也算是名门之后,他父亲是很有声望的老作家。他倒没有在文化圈谋生,安心地在苏州工业园里打制照相机镜片,他不是文化人(台湾的文化人也太多了),只是一个磨镜人。

和他约在阳澄湖吃大闸蟹。席间,他连连说:“上海厉害,上海厉害。我不敢来上海,我在北京住了四年,现在来到了上海的门口,还是不敢进去。”

桌上的上海人受到鼓舞,忙着追问他上海厉害在哪里,是不是因为有毛尖姐姐,文章写得飒爽英姿?他有点困惑地摇摇头:“未曾领教,那肯定是厉害的。不过我见过的第一个厉害的上海人,是我以前的老板,皇冠的平鑫涛。他赚钱赚得真叫漂亮。他做书,与图书界交往反而不多。他的本事就是找作家,捧作家。捧一个红一个。”

想不到他原来也是个文化人。座中客问:现在上海有什么厉害?他说:“什么都厉害。只有上海人敢把内衣内裤晾到马路上。开玩笑,这就是气派。什么没见过。一切都在掌握。”

举座默然。大闸蟹丰腴的膏脂似乎把大家的嘴同时封住。上海人一时听不清爽他是挖苦上海人还是表扬上海人。他又说:“我到过上海。音乐学院边上有一家小小的乐器店,橱窗里有八只喇叭。我仔细一看都快疯了。我玩了几十年的喇叭,我懂,这八只是最好的喇叭。一只不多,一只不少。开玩笑,这就是上海人。”

举座释然。酒气烟气人气重新升腾。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说:“家父原先也在上海住过。他的小说里常常写到上海人。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上海人,生意做垮了,要去自杀。裤袋里摸出最后几只羊,买了一根绝版的雪茄,在轮渡上仔细地抽完再去死。开玩笑,厉害不厉害?”

“几只羊”是老上海的俗话,几块钱的意思。现在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未必知道这些俗话。大家觉得他的话很有说服力,便把上海的话题搁下,开始追问他在苏州工业园和江南娇娃的艳遇。

临别时,上海人客气地邀请他来上海做客。他笑着摇头:“不敢不敢。”

不热闹,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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