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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习录-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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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为学头脑
【原典】
先生谓学者曰:“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着落。纵未能无间,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虽从事于学,只做个义袭而取,只是行不著,习不察,非大本达道也。”
又曰:“见得时,横说竖说皆是。若于此处通,彼处不通,只是未见得。”
【译文】
先生对来访的学者说:“做学问必须有头脑,如此功夫才有着落。纵然做不到一遇即懂,融会贯通,但有了头脑就如船有舵,关键时刻一提便明白。不然的话,虽然苦学用功,但也只是‘义袭而取’,只能是做了好事也不知道缘由,习以为常后又不知其所以然。不是天下的大本(根本)与达道(原则)。”
先生接着又说:“有了头脑,横说直讲你都能整明白。如果此处明白了,别处又不明白了,只是因为没有用脑。”
【解读】
阳明上承了密宗先顿后渐的思辨方法,强调顿悟的先导作用,他把顿悟良知本体之理视做“为学头脑”。认为学问之要,首在头脑,次在志真,头脑正,悟门开,从心发明,从身悟入,则任何问题皆可自化。
第9章 志向真切
【原典】
或问为学以亲故,不免业举之累。
先生曰:“以亲之故而业举为累于学,则治田以养其亲者亦有累于学乎?先正云‘惟患夺志。’但恐为学之志不真切耳。”
【译文】
有人问:“为了父母而做学问,难免被科举中第所累吧?”
先生答:“要是这样,那么为了侍奉父母而种田,也有碍于思想进步呀?程颐说‘只害怕丧失了志向’,是说只怕是求学的志向不真切呀!”
【解读】
这是在批评为懒惰而以父母为借口的人。阳明先生的意思很明确,做学问要志向真切。只要志向真切了,其他外在的因素都不能妨碍思想的进步和学问的增长。相反,如果志向不真切,而总是拉客观、找借口,做学问就很难取得成就。
第10章 主宰常定
【原典】
崇一问:“寻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无事亦忙,何也?”
先生曰:“天地气机,元无一息之停,然有个主宰,故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千变万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时,与天运一般不息,虽酬酢万变,常是从容自在,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若无主宰,便只是这气奔放,如何不忙?”
【译文】
欧阳德(字崇一,王守仁的弟子)问:“平时总是觉得意念思想很忙乱,有事时固然会忙,无事时也觉得忙,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说:“天地间万物的变化本来就没有一刻是会停息的。但有了一个主宰,变化时就会不先不后,不急不缓,即使千变万化,而主宰却是安定的。人有了这个主宰才产生。如果主宰安定了,像天运一般没有障碍,即使日理万机,也从容自在。也就是所谓的‘天君泰然不动,百体从撙令而行’。如果没有主宰,只是个意气用事,怎么会不忙呢?”
【解读】
王阳明认为,“忙”并不是事多而繁忙,乃因“无主宰”而致“失序”,进而“失据”,与事之多寡无关。主宰常定,变化之先后急缓秩序确定,人事秩序也随之确定,有事无事故得从容自在。主宰缺失,意气用事,秩序无存,有事无事皆忙皆乱。这里阳明所称的主宰指的是心,这主宰就是一片纯然的天理,一个昭明的良知。人心如果中无所主,那还不会百欲交侵、心劳日拙吗?所以心有主宰,真是一个做学问的头脑功夫。
第11章 不务空名
【原典】
先生曰:“为学大病在好名。”
侃曰:“从前岁自谓此病已轻,此来精察,乃知全未。岂必务外为人?只闻誉而喜,闻毁而闷,即是此病发来。”
曰:“最是。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一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渴之求饮,安得更有工夫好名?”
又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称’字去声读,亦‘声闻过情,君子耻之’之意。实不称名,生犹可补,没则无及矣。‘四十五十而无闻’,是不闻道,非无声闻也。孔子云:‘是闻也,非达也。’安肯以此忘人?”
【译文】
先生说:“做学问最大的毛病就在好名。”
薛侃说:“从去年起,我感觉自己这方面的毛病减轻了许多。近段时间来仔细地内省自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难道我一直很注意外人怎么看吗?听见夸赞就高兴,听闻批评就郁闷,就是好名的毛病在发作的表现。”
先生说:“肯定是了!好名与务实相对,务实的心思重一分,那么好名的心思就轻一分。如果自己全是务实的心思,那么好名的心思也就全没了。如果务实的心思犹如饥饿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哪有闲心去好名啊?”
先生又说:“孔子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称’字读四声,和孟子所说的‘声闻过情,君子耻之’是一个意思。实际和名声不相符合,活着还可以补救,死了就没办法再改了。孔子说的‘四十五十而无闻’中的‘闻’是没有闻道,并非没有名声。孔子还曾说过‘是闻也,非达也’。他怎么会用声名来对待别人呢?”
【解读】
务实就是讲究实际、实事求是,这是中国农耕文化较早形成的一种民族精神。但很多人总想着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武人打仗打够了,大都要荣归故里;而文人一旦金榜题名,也要衣锦还乡,体验人人仰视的快乐。王阳明反对追虚逐妄,强调名副其实。他以“务实”来去除“务名”之病,排斥虚妄,鄙视华而不实,追求充实而有活力的人生。
第12章 以改之为贵
【原典】
侃多悔。
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药,以改之为贵。若留滞于中,则又因药发病。”
【译文】
薛侃经常后悔。
先生说:“悔悟是治病的药,以改正为贵。若是留滞于心,怅然不去,那么又会因药而生病了。”
【解读】
王阳明认为,一个人有悔恨改过之心是完善自我道德的良药,但最重要的是吸取教训,下次别再重蹈覆辙就行了,没有必要以苦行来折磨自己。人应该有悔悟之心,但不该让它成为负担。
第13章 道德实践
【原典】
德章曰:“闻先生以精金喻圣,以分两喻圣人之分量,以锻炼喻学者之工夫,最为深切。惟谓尧、舜为万镒,孔子为九千镒,疑未安。”
先生曰:“此又是躯壳上起念,故替圣人争分两。若不从躯壳上起念,即尧、舜万镒不为多,孔子九千镒不为少。尧、舜万镒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镒,只是尧、舜的,原无彼我。所以谓之圣,只论精一,不论多寡。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便同谓之圣。若是力量气魄,如何尽同得?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较分两的心,各人尽着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个个圆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无不具足。此便是实实落落明善诚身的事。后儒不明圣学,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却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纣心地,动辄要做尧、舜事业,如何做得?终年碌碌,至于老死,竟不知成就了个什么,可哀也已!”
【译文】
刘德章(王阳明的学生)说:“听先生用精金比喻圣人,以金的分量比喻圣人才智的大小,用金的锻造提炼比喻学者的修养功夫,真是深刻呀!只是先生把尧、舜比作万镒重的金子,而把孔子比作九千镒的金子,我怀疑不太妥当。”
先生说:“这又是从表面上去考虑的,这才替孔子争分量。如果是从心上起来的念头,即便说尧舜是一万镒也不算多,说孔子九千镒也不为少。尧舜的一万镒也相当于是孔子的,孔子的九千镒也相当于是尧舜的,本来也不分彼此。之所以称为圣人,只看心体是否‘精一’,而不论才智的大小。只要他们内心的纯粹天理是相同的,便统称他们为圣人。若是论及他们的才智气魄怎么可能完全相同呢?后来的儒生就是因为思想意识总是停留在分量的较量层面上,所以才流于功利之心。如果去掉了比较分量的心思,每个人尽自己所能,只在存养天理上下工夫,即会各有收获,素质好的成就大,素质一般的也小有成就,不需要凭借外力,自可修成正果。此乃实实在在明德修身的事。后世儒生不明白圣人的根本,不知道从自己心体的良知良能上去体会、认识与拓展,却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地好高骛远,爱慕虚荣,全不知自己这已经是桀、纣的心体,却动不动就想做尧、舜的事业,这怎么能做到?终年碌碌无为,直到终老死去,都不知道到底成就了些什么,真是悲哀呀!”
【解读】
阳明先生在这里再次阐发了人类最高可能的平等性,以及人的差异性和共同性,孔孟的尽性知命的情怀在他这里得到了圆通!阳明先生指点出了人们真正应该追求的是学做圣人,无论是谁,只要真心实意这么追求了,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以致“人人自有,个个圆成”。
第14章 体用一源
【原典】
侃问:“先儒以心之静为体,心之动为用,如何?”
先生曰:“心不可以动静为体用。动、静,时也。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是谓体用一源。若说静可以见其体,动可以见其用,却不妨。”
【译文】
薛侃问:“先儒认为‘静是心的本体,动是心的应用’,这话怎么样?”
先生说:“心不能用动静来区分本体和应用。动与静都是暂时的、相对的。就本体而言,应用在本体之中;就应用而言,本体也寓于在应用之中。所以说‘体用一源’。如果说静时可以看见心的本体,动时可以看见心的作用,倒也没什么问题。”
【解读】
在王阳明眼里,体和用是一回事,动不是用,静也不是体,体用只是人们对于心的一种判断。除了心的分别作用,别无其他。王阳明在这里实际是否定了存在体与用了,因为在这里心的作用只是自我的分别,本身没有体与用的分别了。
第15章 不肯移
【原典】
问:“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
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译文】
薛侃问:“孔子为什么说上智之人与下愚之人不能互相转变?”
先生说:“不是不能转变,孔子的意思是他们不肯转变。”
【解读】
孔子曾说“上智”是“生而知之”,即超人或天才,孔子说自己不是。“下愚”是指先天素质很不好的人。阳明的解释着重在自觉学习,在于自己的志向和后天的努力。不论是谁,只要自己肯下工夫,“良知”都是可以达到的。
第16章 善用俱是
【原典】
问“子夏门人问交”章。
先生曰:“子夏是言小子之交,子张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译文】
薛侃向先生请教“子夏门人问交”这一章。
先生说:“子夏说的是小孩子之间的交往,子张说的是成人之间的交往。如果善于应时应用,都是对的。”
【解读】
孔子弟子子夏的门人,向师叔子张请教如何交朋友。子张说:“子夏怎么说?”门人回答:“子夏说:‘可以跟他交朋友的就交,那些不能交朋友的人就拒绝和他交。’”子张说:“跟我所听到不大一样:君子尊重贤德的人,而且能容纳众多的普通人;赞美那些有才能的人,而且尊重怜惜那些没有才能的人。我自己如果是很贤德的人,对别人还有什么不能容纳?我自己如果不是贤德的人,别人可能会拒绝和我交朋友,哪里用得着自己再去拒绝别人呢?”
关于论语这篇,南怀瑾《论语别裁》得出了“有容德乃大”的结论。甚至推论出,圣人之学到第二代、第三代已经开始分化了。而王阳明亦以为然。所不同的是,“后儒”们只看表面,不如阳明先生透彻——若善用之,亦俱是。
第17章 主体性觉醒
【原典】
子仁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先儒以学为效先觉之所为,如何?”
先生曰:“学是学去人欲,存天理。从事于去人欲,存天理,则自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自下许多间辨思索存省克治功夫。然不过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觉之所为’,则只说得学中一件事,事亦似专求诸外了。‘时习’者,‘坐如尸’,非专习坐也,坐时习此心也;‘立如斋’,非专习立也。立时习此心也。‘说’是‘理义之说我心’之‘说’。人心本自说理义,如目本说色,耳本说声,惟为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说。今人欲日去,则理羲日洽浃。安得不说?”
【译文】
冯恩(字子仁,王阳明的学生)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先儒认为学习就是效仿先觉们的行为。是这样吗?”
先生说:“学是要学如何‘去人欲,存天理’,你只要每件事上都去人欲存天理,那么自己就比先觉们都正心。如果你从事于古训的考诂工作,在过程中自然就下了许多思考、考据、辨误、理解、记忆、简化等功夫,然而也不过还是去内心之人欲,存心之天理罢了。如果说效法先觉者的作为,则只是说中了学习过程中的一件事,这事还有点专于物外寻找真理的味道。‘时习’的人‘坐如尸’并不是专门来学老老实实坐着的,而是安心坐在那儿修习自心的;‘立如斋’,也不是专心学习怎么个立法,而是学习立时纯洁内心。‘说’是‘理义之悦我心’的‘悦’,人心本来就以理义为悦,就像眼睛以色为悦,耳朵以声为悦,只是因为被私欲遮蔽才有不喜欢的时候。现在私欲渐去,则理义自通,哪能不高兴呢?”
【解读】
朱子将“学而时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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