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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男-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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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无心再调查樽宫家的情况,只是想向敏惠确认樽宫由纪子的亲生父亲是否来过告别仪式而已。
倘若正如我想象的,他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参加女儿的葬礼就好了。那么我看到的那个男子就是樽宫由纪子的亲生父亲。因为离婚而分离的一对亲生父女在车站的检票口见面,度过一段愉快时光,也算是件好事。
我想从今天起把樽宫由纪子埋葬在虚构的家庭剧里,就此遗忘。
我一直在床上躺到上午将近十点,勉强振作起郁闷的心情爬起来,给樽宫家打了个电话。
“喂?”话筒里传来告别仪式上致辞的那把声音。
我告诉敏惠,我是令爱遗体的发现者。不用再冒充周刊杂志的记者实在令人快慰,我骗人已经骗烦了。
“希望能在令爱的灵位前参拜一次,不知下午方便吗?”
敏惠爽快地答应了我这个冒昧的要求。
我和敏惠约定下午一点左右前往拜访,然后挂了电话。
我穿上唯一一套体面的黑色西装,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了沙漠碑文谷。我在自动开关操纵盘上输入503,通过内线对讲机呼叫敏惠。
自动门解除闭锁的声音低低响起,我第一次不用任何手段,堂堂正正地受到电子门卫的欢迎。
我乘电梯上了五楼,按响503号室的门铃。
门开了。 棒槌学堂·出品
利惠的头发束在脑后,穿着黑色粗织毛衣和茶褐色西裤。从近处看,更觉得她和樽宫由纪子十分相似。我心想,要是樽宫由纪子也活到将近四十岁,多半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请进。”敏惠说着,招呼我入内。
“由纪子在里面房间里。”听她的说法,简直像樽宫由纪子就坐在那里焦急等候我。
樽宫家的格局不知是三居室还是四居室,我跟在敏惠后面,沿着地板擦得锃亮的走廊走过宽敞的开放式厨房,陈设着白色沙发的起居室,紧闭的木造门扉。樽宫由纪子的房间大概就在这扇门对面。
樽宫由纪子的灵位安置在和室里。这可能是作为客房使用的房间,里面只有一个收纳柜,颇为冷清。
因为樽宫由纪子是这个家庭里第一个逝者,没有设佛龛。靠墻摆放的矮几上,排列着遗照、灵位和若干佛具。
我踏进房间,在樽宫由纪子的遗照前端坐。敏惠依然站在走廊上,似乎在凝视着我的背影。
我用桌上的火柴点燃线香,插在灵位前。
灵位上写有樽宫由纪子的戒名——由光智善大师,估计意思是说樽宫由纪子性格开朗,头脑聪明,心地善良。这是告别仪式上诵经的僧侣给她起的吗?
我合起手掌,闭上眼睛。
但如同告别仪式上烧香的时候一样,我并无祈祷或祭奠之意,在我心里没有任何感受,只是单纯的合起双手,闭上眼睛而已。
最后我向遗照行了一礼,站起身来。
敏惠依旧站在走廊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谢谢你为了小女专程前来。”敏惠向走上走廊的我低头致谢。
“哪里,我才该道谢。非假日的这个时间突然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
“你是发现小女遗体的人吧。”敏惠注视着我:“能带我去发现她的地点吗?我想详细了解她当时是什么情形。”
为什么敏惠会向初次见面的我拜托这种事?
我默默点头。不知为何,我感觉不能拒绝她的要求。
敏惠在毛衣外罩上羊毛外套,和我一起出了门。
无论是在电梯里相对时,还是走在小巷中时,我们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约有一个月没来过公园了。挡在入口处禁止入内的黄色塑料带已经撤掉,公园里却依然空无人影。
带着爱犬散步的老人也好,推着婴儿车的主妇也好,兴高采烈踢足球的孩子们也好,无不躲得远远的。如今这里只有寒风吹拂,树林的枯叶在地面上飞舞。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要让人们回到这里,恐怕还需要时间。
“由纪子当时是在哪里?”站在褪色的草坪上,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敏惠问。
我指向发现樽宫由纪子的树林:“那附近。”
“是倒在那里啊。”
“是啊,是仰面躺着的。”
“她是被绞杀,脖子上插着剪刀?”
“是的。”
“由纪子是什么表情?”敏惠两手按住外套前襟,重新转向我。
“我在警察的遗体安置所见到她时,她的眼睛已经阖上了。”
“一定是警察替她阖上的吧。我看到她时,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看来很痛苦吗?”
“好像十分痛苦,表情扭曲了。”
“扭曲了啊,这个我知道。”敏惠眯起了眼睛,仿佛想远远眺望女儿的表情。
“她那样痛苦,发出悲鸣,凶手还是没放过她。”
“没时间发出悲鸣吧,况且被塑料绳勒在颈上也发不出声音。”我说出自己的经验。
“你到底是谁?”敏惠直视着我的脸,静静地说。
“我是遗体发现者。”
“为什么来见我?”
“因为想在令爱的灵牌前合掌致意。”
“真的吗?”敏惠浮出嘲讽的笑容。“你看起来不像是希望吊唁死者的人呢。”
说不定是这样。我心里承认。
“那个问我儿子奇怪问题的杂志记者就是你吧?”敏惠问。我决定说实话。
“不错。”
“你真的是杂志记者吗?可是,看起来也不像。”敏惠焦躁地摇头:“你是谁?为什么要调查我女儿的事情?”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我从不在意 “为什么去做”,考虑的只是“怎样去做”。
“我不知道。”我仍然说实话。
“你觉得女儿的死是我的错吗?”
“你的错?”
“有可能。”敏惠再次望向树林附近。“或许都是因为我的错,那孩子才会变成那个样子,才死得那么惨……”
敏惠并不是在坦白杀人罪行,只是在追悔自己与女儿的关系。
“你既然在调查由纪子,应该听说了很多吧。我是说很多负面传闻。”
“嗯。”
“说不定是我的错吧。”
“也有人这么想,说是由纪子没有得到足够的爱。”
“没有得到足够的爱啊。还要怎样爱她才好呢?”敏惠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与樽宫由纪子酷似的眼中漾出泪水。
“我以自己的方式爱着那孩子,可是她好像并不理解,总是用冷冷的眼光盯着我,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她是恨我抛弃了她父亲。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敏惠在期待什么样的回答呢?
没错。因为你没有给她足够的爱。在做一个母亲和做一个女人之间,你选择了做一个女人。正是这一点让由纪子远离了你。她需要父亲,更需要母亲。
——我应该这样微微颤抖着表达无谓的愤怒吗?
不是。由纪子感受到了你的爱,并且也爱你。她只是不懂得表达感情的方式。她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如此自责。
——还是说,应该表示同情和共鸣?
只是,无论愤怒、同情还是共鸣,我都没有感觉到。
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上和心灵上的联系,搜索枯肠也找不出一句可说的话。
我无法对她的问题作出任何回答。
是吗?那让我替你回答吧。
坦白说,我不喜欢沉湎于自怜或甜美回忆中的人。为什么他们都夸大自己任意的空想,希望肯定她和自己的关系?
倘若如此沉湎于自恋的空想意味着埋葬死者,那么我并不想将她埋葬。
我回答了敏惠的话。
“有八种可能。也就是说——
(1)你爱她,她也感受到你的爱,所以她爱你。
(2)你不爱她,她也感觉到你不爱她,但她仍然爱你。
(3)你爱她,但她没有感受到你的爱,尽管如此,她还是爱你。
(4)你不爱她,但她感受到你的爱,所以她爱你。
(5)你爱她,她也感受到你的爱,但她无法爱你。
(6)你不爱她,她也感觉到你不爱她,所以她无法爱你。
(7)你爱她,但她没有感受到你的爱,所以她无法爱你。
(8)你不爱她,但她感受到你的爱,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爱你。
把可能性排列组合起来一共是这八种,你挑个喜欢的选项即可,能治愈你内心伤痛的选项。这样就好了吧。我不是报纸上的人生咨询栏,很难答得完满。”
“什么意思……”敏惠皱起眉头盯着我。“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个单纯的排列组合问题。2的三次方是8,就是这么回事,简单吧?”
我保持着闭嘴的状态。谁在代替我说话,我已经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对你的苦恼没有兴趣,家庭悲剧什么的也是。我只是关心这个案件而已。我想令爱多半也对你的苦恼不感兴趣,不过这只是我的想象。你希望为女儿所爱,如果不为她所爱,就希望为她所憎恨。不是么?”
“也许吧。”
“只是,令爱既不爱你,也不恨你,是漠不关心。假如是包含着爱和憎恨的漠不关心,向你传递出某种无声的信息的话,或许你也能忍耐。然而并非如此,她纯粹就是不感兴趣。结果,你深深陷入自恋的苦恼之中,与女儿拉开了距离。这就是正确答案。本来这样就可以了,你和女儿的关系是良好的,为什么要奢求更多呢。”
我凝视着樽宫由纪子遗体所在的树林附近,等待谈话结束。
“你可能觉得女儿有点叫人害怕,在你看来,她就像乘坐飞碟来地球的火星人也未可知。但这也没什么啊,就算火星人,也能生活得好好的,特别在这条街上。”
“你也是火星人的同伴吧,从你说话的方式我就知道。”
“或许如此。” 棒槌学堂·出品
医师终于说完了,我可以出声回答敏惠了。
敏惠叹了口气:“你是谁都无所谓,但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也许是我无法理解你,但我们因为那孩子的死深受创伤,拜托了,让我们静一静。”
“我明白了。”我答道。“不过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你的前夫,也就是令爱的亲生父亲,在告别仪式上出现了没有?”
“当然来了。他好像比我还悲伤,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敏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出息的家伙,跟以前一点变化也没有。”
敏惠沉浸在我所不知晓的记忆里。
我向她道了谢,留下她独自离开了公园。
第十一章
周三以来,尽管矶部等人每天都出去访查,却怎么也找不到目击过日高光一的人,下川在学艺大学车站前的快餐店获得的证言是迄今唯一的收获。
“访查没有耐心是不成的。”走在目黑区鹰番的小巷里,松元一边衔着烟一边开导按捺不住焦急的矶部。“毕竟我们每次只有两个人走访,跟搜查本部总动员的地毯式作战完全不同,花费时间是当然的。况且有了第一个目击情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耐心干吧。”
松元把烟灰掸落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里。
月六日周六的下午,矶部和松元来到了遗体发现现场鹰番西公园。虽然周一已经带着日高的照片在这一带走访,但访查这种事只一次是不够的,必须多次奔走,将疏漏之处一网打尽。这是不可动摇的规则。
两人在公园前分手。矶部一手拿着住宅地图的复印件,走访住宅和公寓。
已经问过话的住家也要再次拜访,因为之前访问时不在的人可能目击过日高。选择周六调查也是出于平时上班上学的人今天会待在家中的考虑。
住宅地图的复印件上,访问过的住家不断被红色斜线划掉,却没有找到见过日高光一的人。
逐家逐户地拜访却一无所获,这种滋味很不好受。而且从早上起就寒气逼人,尽管为了御寒在里面穿上了毛衣,寒气依然透过毛衣的网眼缝隙潜入。
矶部感觉比平时的搜查更加疲劳,脚步也自然而然地沉重起来。
正当善良的青年心情郁闷时,大自然展现出意外的美丽,抚慰了他的心。
下午四点多,矶部依照与松元会合的约定步向西公园时,雪开始纷纷飘落在附近。
下雪了。矶部禁不住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洁白轻柔的雪花飘舞纷飞,宛如云端之上无数天使在激烈地踊身舞蹈,羽毛自背上的羽翼不断飘落。阴霾的空中全是飞舞的雪花。
十二月上旬的初雪难得一见,出生在东京的矶部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早的初雪。
这么说来,圣诞节差不多也快到了呢。矶部已经淡忘的季节感又回来了。如果今年的圣诞节能和她一起度过……
矶部摇摇头,挥去无益的幻想。这场雪唤不起他浪漫的情怀。东京的降雪对恋人们来说,或许是绝美的风景,但对正在勤勤恳恳奔走调查的刑警来说纯粹是种妨碍。空气冰冷得耍『痛笠乱蚧┒ソコ林兀畔乱材嗯⒛研校灰患檬隆�
矶部到得稍迟了些,松元已经站在公园入口前等待。
松元并未拂去头发、大衣和肩上的积雪,两手背在身后,凝视着无人的公园。视线所向,正是发现被害者的那一带。
“在案件被彻底遗忘前,想必谁也不会来这所公园吧。”松元没有转向旁边的矶部,喃喃低语着。
“是吧。要多久才能完全遗忘呢?”
“恐怕因人而异。对被害者的亲人来说,可能永远也无法忘记。”
松元向矶部展开笑容:“情况如何?”
“白费力气。那家伙似乎十分谨慎小心,完全没有目击者。你那边怎样?”
“找到了目击者。”松元轻松地答道。
“真的吗?”矶部欢喜地叫出声来,但马上又想到,有下川的例子在前,最好先问清楚是什么令人喜悦的目击证言。
“是什么样的证言?” 棒槌学堂·出品
“好像就在最近,有人看到他在公园附近走动。”
“就在最近?”矶部沉思:“这样的话什么也证明不了啊,有很多灵光的辩解理由。”
如果日高声称因为在意被害者的事情,前来发现遗体的地方合掌致意,那就完了。
矶部想要的是更具决定性的目击情报。像日高跟踪在被害者后面这种证言自不必说,同时看到日高和被害者的证言也可以。
“是啊,要辩解的话很容易。”松元再次望向公园里的树林附近:“不管什么样的行为都可以解释。但他的行动可疑是确定的,应该能要求他作出说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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