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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古今-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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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说道:“我就是不回杭州。即使他不住家里,好歹也离得近,你时不时约他去爬山荡舟什么的,我应该可以跟去吧?”
周文宾微笑道:“由得你!我若赶你回杭州,只怕你三天两头地跑京城来,路上又玩个失踪,索性留你在京城便是,你在跟前,我也好管教你。”
翌日,周文宾随着父亲进宫,到翰林院报到。
参严氏父子的奏疏早就递了上去,却半点消息也没有。周文宾多方打听,这才知原来严景龙当初就是首辅张璁的同乡,这其中种种,也就不必多说了,他好生失望,更觉得愧对妹妹,暗想这浑水实在太深了,在这样的朝廷做官,哪里能够兼济天下?
下朝时,见朱秀玉站在外面,他只装作没看见,跟着众位官员后头走,朱秀玉大声道:“周文宾,你给我过来。”
众人纷纷侧目,周文宾好不难堪,只得走了过去,施礼道:“微臣参见公主。”
“你躲什么?我堂堂一个公主不顾颜面主动找你,你还躲!”朱秀玉道:“你以为我又是来向你逼亲的么?听说你一直生病,我本来想去看你,但皇兄不让我出宫,你好些了没有?”见周文宾一副打死不吭声的态度,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是误会我了,唐寅不是我让人冤枉的,我前些日每日帮你追问皇兄案子几时能查清楚,否则你以为唐寅会这么轻易被放出来?”
周文宾一呆,道:“公主此话当真?”
“我能骗你么?”朱秀玉道,“两部已经查实,唐寅科场舞弊实属捕风捉影。但经此一事,他也再不得功名了。这个我也没办法,本来我对皇兄说,既然是被冤枉的,人家遭了那么些严刑拷打,不让再考,不是欺负人么?可皇兄说历来科场舞弊都是重罪,唐寅虽无辜,只是若让他再考,外头不知情的人难免非议,不过可以补偿他给他先去做个小吏,慢慢再来。你觉得我会从中大费周章地夺去他的前程,只为了招你做驸马?我还没有这么卑鄙,我想要你做驸马,也不是非让你夺得状元不可。榜眼探花难道不行?我一向也很欣赏唐寅的才华,此间种种,哪是一时说得清的?”
周文宾心中五味俱全,又施一礼,道:“微臣当日为此痛骂公主,在此向公主赔罪了。公主未曾为此罪责于微臣,并不遗余力帮助子畏脱困,气量宽宏,非微臣所及。”
朱秀玉笑道:“我不来怪你,你也是心疼朋友。谁没有几个朋友?当时你一口咬定是我做的,我很是生气,我也想让你吃点苦头,但湘月是我的朋友,我还怕告诉了皇兄连累了湘月呢。周文宾,我仔细一想,你也有你的理由,我不逼你。至于你得状元一事,即使其中没有人为缘由,以你才华,也没什么奇怪,你不必为此耿耿于怀。你应知有些事还是装糊涂好。唐寅之事,虽不是我所做,但我未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所以我必须要帮他洗清冤屈,你也别怪我,去吧。”
日子又回到了顾湘月刚到周府做贴身丫鬟时的情形。
她每天呆在房中读书写字,待周文宾从朝中回来,便扮作小厮跟着周文宾出外玩耍。
三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顾湘月来说确实难熬,她无比希望面前能再出现一块神奇玉佩,把她送回她的那个时代去,先陪父母三年,再回来嫁给文徵明。
当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好在时不时书信往来,也算聊以慰藉。
刚开始是周宁做信使,往返于苏州与京城,跑了两次,跑不动了,恰巧来京城做生意的徐经上门来拜访周文宾,周文宾只说是自己与文徵明通信,将此事拜托给徐经,徐经一年内要往返京城与江南几趟,带信也只是举手之劳,自然是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
顾湘月写给文徵明的信,一贯她之前的作风,白话文中夹杂着文言文,偶尔蹦出两句照搬别人的诗句,每次都让文徵明哭笑不得。
而文徵明写的信,仍然认真地用楷书,或写日常生活,或写一首词。他在守孝期间,不敢言语间多有缱绻之意,只是平淡的内容,却成为顾湘月最甜蜜的期盼。
也许是江南的人已经看习惯了周文宾,因此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在京城时,顾湘月特别喜欢跟着周文宾出去,虽说不至于似传说中潘安的“掷果盈车”与“看杀卫玠”①,但也足够造成偶像明星出现在大街上的轰动效应了。
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扮作小厮一路东张西望地看街上那些妇人姑娘脸上的神情,她一直以为古代的女子都是矜持羞涩的,谁知不管哪个时代,原来正如男人喜欢看美女一般,女人见到美男子也喜欢多看几眼。
街上的那些女子见到周文宾,先是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妇人们会近两步迎上前来再看个仔细,像当初顾湘月看到周文宾后反应一样,看完脸蛋看身材,看完前面看后面,无一遗漏,未婚姑娘们瞟一眼便转开目光,却又偷偷瞄上一眼,或与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顾湘月女扮男装起来也很清秀,但走在周文宾身边却没有人留意她,她扯住周文宾道:“哥,你看我像美男子么?”
周文宾笑道:“面貌也就罢了,只是这身形还不够高挑,我若是临风玉树,你便是那雨后新笋”顾湘月推他一把,笑道:“你说我一道不够显眼的风景是么?”
这时,突然走过来三个女子,齐齐拉住周文宾,莺莺燕燕笑道:“公子,进来玩玩吧!”不由分说拉着周文宾就走,顾湘月凝神一看,面前牌匾上写着“绣月楼”,又见这三位女子打扮得妖冶妩媚,顿时明白过来,这便是青楼。
她从来没有见识过古代的青楼,于是兴奋地推着周文宾往里走,周文宾急了,说道:“小南,休得胡闹!”
小南是顾湘月扮作小厮时的名字。
顾湘月笑道:“公子,俗话说得好,宁负天下人莫负佳人,这几位姑娘如此热情,你怎能辜负一番盛情呢?”
这三位女子顿时纷纷道:“这位小兄弟说得多好!”
前面三个女子拉着,后面顾湘月推着,周文宾不想进也得进了,他曾经跟着唐寅、祝枝山去过这种地方,也只是喝了几杯酒便先行离开。
也许文人狎妓是风尚,但周文宾与文徵明绝对是例外。
周文宾被拥到绣月楼中,中间台子上一个妙龄女子正在跳舞。这女子相貌十分稚嫩,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脸庞如满月,腰肢却盈盈一握,倒似那句“天意怜侬,只瘦腰肢不瘦容”,不算漂亮,但却自有别样风情,跳得颇为妖娆。
周文宾还打算等那三个女子松手他就拉着顾湘月走,谁知顾湘月已经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那少女跳舞。他被按坐在一旁,这些女子围了上来,拉手的拉手,摸脸的摸脸,扯衣服的扯衣服,有些用涂着红红蔻丹的纤指拈着盘中蜜饯来喂他,有些干脆坐在他大腿上揽着他的脖子,红嘟嘟的嘴唇凑了上来
为了摆脱这些女子,他佯怒道:“小南,说给她们听听,我是何等人。”
顾湘月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愣了片刻,站起身来叉着腰道:“我家老爷是礼部尚书周大人,我家公子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今次的状元郎,难道就用这些庸脂俗粉来招待么?你们家花魁娘子在哪里?”
周文宾哭笑不得,他本来以为顾湘月会转得过弯来,随意编一个身份也就是了,谁知她竟把事实说了出来,倘若传到父亲耳中,不外乎又是一顿好打。但话已出口,无可转圜。
这些女子一听,更加欢喜不禁,手更不愿意松开了。这个说:“原来是周公子呀,难怪这般年少俊美。”那个说:“周公子看我如何?可还够资格侍候公子么?”
老鸨走了过来,驱散了这些女子,赔笑道:“原来这位就是才如子建貌比潘安的杭郡周公子!公子的声名如雷贯耳,如今来到绣月楼,真是让敝处蓬荜生辉。但不知公子可有相中的姑娘么?”
周文宾只盼着随便找个借口离开这里,便道:“方才我的随从已说过,除却花魁,本公子岂会看的中这些寻常姿色?我也知晓花魁不是说见就见的,我改日再来。”
他起身扯住顾湘月就要走,顾湘月正看得高兴,哪里肯走?一只手抱住柱子,道:“公子,这些姑娘也不错的,你选一个就是了,还有红包拿,多好!”
原来青楼有个规矩,但凡来的恩客还是童子之身的,那么他点中的姑娘反而要包一个红包给他。这是顾湘月有一次无意偷听到唐寅与祝枝山聊天说起的。
“你!”周文宾一时气结,老鸨又拉住他笑道:“公子勿慌,今日咱们的花魁若晴姑娘恰巧有空,我这就带公子上去。”他赌气道:“如此甚好!”
他跟着老鸨上了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因为玩真了而目瞪口呆的顾湘月,心中的气顿时消了下去,道:“小南,你若等不了,便先回家,切记路上小心!”
老鸨回头笑道:“公子真是善心,对家中小厮如此关怀!”
周文宾心不在焉,看着顾湘月走了,暗暗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看杀卫玠:来源于《晋书?卫玠传》。传言魏晋时期,晋国美男子卫玠由于其风采夺人,相貌出众而被处处围观,最终因心理压力大而病死,当时人因此说其被看死。后来多用于形容人被仰慕。
☆、误卿卿命
他跟着老鸨来到楼上一间房门前,老鸨轻轻地敲了敲门,道:“若晴,客人来了。”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
老鸨又温言道:“若晴,今日这位公子你若不肯见,往后定会后悔的,他是今次状元郎周文宾周公子啊。”
她话没说完,里头冷冷地传出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我今日身体不舒服,任何人都不想见。”
周文宾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忙道:“若晴姑娘身体不舒服,我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房中又道:“且慢!我有一上联在此,苦思不得,公子请赐下联。”
周文宾无奈只好道:“姑娘请说。”
房中沉默片刻,道:“逐艳寻芳,何敢妄称才子?”
周文宾一愣,他原以为这位姑娘定是思索一个非常难的上联想来难倒他,谁知竟是骂他“既然是来寻花问柳的,又何须假称自己是知名才子?”
他想了想,答道:“我想姑娘误会了。有求必应,只缘相悦美人。文宾告辞了!”
门无声开了,一位女郎站在那儿,诧异地看着周文宾。
她粉黛未施,秀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任何首饰都没有,一张容光照人的瓜子脸,柳眉杏眼,穿着月白色上袄豆青色下裙。这般天生丽质,只怕放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纵周文宾阅人无数,也看得呆了。
老鸨抿嘴一笑,自行离开了。
若晴道:“公子下联指的美人是何人?”
周文宾叹道:“是我那刁蛮妹子。实不相瞒,今日本是带着扮作小厮的妹子出来玩耍,怎知走到此处,却被姑娘们拉了进来,舍妹不曾见识过如此情形,心生好奇,便将我推了进来。方才我心中与她赌气,这才留了下来。不敢搅扰姑娘,这就告辞了。”
“公子留步,”若晴裣衽一礼道:“方才误会了公子,还请公子恕不知之罪。”
周文宾连忙还礼,道:“小生来得唐突,惊扰了姑娘,该小生赔礼才是。”
若晴道:“久闻公子擅长隶书,肯对小女子指点一二么?”
她作了个手势,周文宾只好走进了房中,这姑娘确实不愧为花魁,有一副倾国绝世的容貌,但他一向无意欢场女子,虽对她的天香国色有些许心动,却并不想留下。见若晴出去吩咐丫鬟送酒菜来,忙道:“姑娘,我担心舍妹顽皮惹出事来,实在无心久留。”
若晴回过身来,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公子方才与令妹赌气留下时,便该有此准备才是。令妹既作小厮装扮,想来也没甚要紧。公子请坐。”
周文宾道:“姑娘既然这般说,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若晴嫣然一笑,取了自己写的字请周文宾指教,她的隶书写得颇具火候,周文宾仔细看了一遍,笑道:“实在没什么可指教的,姑娘写得胜我百倍。”
“公子太谦虚了!”若晴看丫鬟送来酒菜,轻轻坐了下来,待酒菜上完丫鬟退下后,两人一时俱都无语,若晴倒了一杯酒放在周文宾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默默喝了,酒意上脸,本来白皙的双颊就如抹上了淡淡一层胭脂,桃色似晕,眼中也浮上了浅浅泪光,半迷蒙半娇怯地凝视着周文宾,“公子可知我为何喜欢隶书?”
不等周文宾回答,她自问自答道:“因为公子擅写隶书。”
周文宾也不知如何回答,尴尬地举起酒杯来喝了,这酒入口香远醇厚,他微微一怔,道:“这是女儿红么?”
若晴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十二岁,我悄悄地为自己埋下了这坛酒,到如今不过六年光景,虽不久远,今日却也可以喝了。”
周文宾道:“姑娘此话怎讲?”
若晴又替他斟满一杯,自己又倒一杯,举起酒杯来,“今日正是若晴十八岁生辰,请公子再满饮此杯!”
周文宾笑道:“原来今日是姑娘生辰,但我不曾备下贺礼,只好仅以此酒恭祝姑娘福寿安康。”他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
若晴站起身来走到琴前坐了下来,自顾自弹了起来。
周文宾是四子之中最擅音律的,但若晴弹的这曲子他却听不出来,只是其中前段心酸,后半段的旋律却欢快起来,仿佛有满腔的喜悦在向人倾诉着,他甚至能听到银铃般的笑声。
一曲奏罢,若晴又回到了桌前,轻声说道:“你一定以为我会说一个曲折悲惨的身世博取同情,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姓甚名谁,甚至不知为何会来到绣云楼。然而我过得并不凄苦,十二岁我就在这里学跳舞弹琴,十五岁时我被封为京城花魁,鸨母对我千依百顺,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不管是京城的也好,外地来的客商也好,无数男子只为见我一面,一掷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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