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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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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无为军正是他所属地方,许公是莫司户的上司,未

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

约过数月,许公对僚属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

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非

凡,堪作东床之选。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

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蒹葭倚玉树,保幸如之,

岂以入赘为嫌乎?”许公道:“诸君既酌量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

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众人领命,遂与莫稽说知此事,要

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况且联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应道:“此事全仗

玉成,当效衔结之报。”众人道:“当得,当得。”随即将言回复许公。许公道:

“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钟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

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预先讲过,凡

事容耐些,方敢赘入。”众人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此时司户

不比做秀才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

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夫人与玉奴说:“老相公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少年进士,你不

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从一而终。

虽然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

泪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相公所说少年进士,就是莫郎。老相

公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女儿,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

莫郎议亲,莫郎欣然听命,只今晚入赘吾家。等他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

你出这口呕气。”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打点结亲之事。到晚,

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

都来送亲。一路行来,谁不喝采!正是:鼓乐喧阗白马来,风流佳婿实奇哉!团

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

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宅,新人用红帕覆首,两个养娘扶将

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后交拜。礼毕,

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莫司户此时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欢喜不可形容。仰着

脸,昂然而入。才跨进房门,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八个老妪、丫鬟,一个个

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

喊不迭,正没想一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

救命!”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众人方

才住手。七八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

拥到新人面前。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画烛辉煌,照见上

边端端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别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魂不附体,乱嚷

道:“有鬼!有鬼!”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

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

之。”许公道:“此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

“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初你空手赘

入吾门,亏得我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荣妻贵,

何期你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恩将仇报,将奴推堕江心。幸然天天可怜,

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

颜面,再与你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莫稽满面

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恕。

许公见骂得勾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我儿息怒。如今贤婿悔罪,

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两个虽然旧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烛。凡事看我之面,

闲言闲语,一笔都勾罢。”又对莫稽说道:“贤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别人。今

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来解劝。”说罢,出房去。少刻夫人来到,又调停了许

多说话,两个方才和睦。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前日所下金花彩币,依旧送还,道:“一

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莫稽低头无

语。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几乎不终。今下官备员

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面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

有诗为证:

痴心指望缔高姻,谁料新人是旧人?打骂一场羞满面,问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

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娘无异。连莫稽都感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

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

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试看莫

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义结黄贞女

暇日攀今吊古,从来几个男儿,履危临难有神机,不被他人算计?

男子尽多慌错,妇人反有权奇。若还智量胜蛾眉,便带头巾何愧?

常言有智妇人,赛过男子。古来妇人赛男子的,也尽多。除着吕太后、武则

天,这一班大手段的歹人不论;再除却卫庄姜、曹令女,这一班大贤德、大贞烈

的好人也不论;再除却曹大家、班婕妤、苏若兰、沈满愿、李易安、朱淑真,这

一班大学问、大才华的文人也不论;再除却锦车夫人冯氏、浣花夫人任氏、锦

繖夫人洗氏和那军中娘子、绣旗女将,这一班大智谋、大勇略的奇人也不论。

如今单说那一种奇奇怪怪,蹊蹊跷跷,没阳道的假男子,带头巾的真女人,可钦

可爱,可笑可歌。正是:说处裙钗添喜色,话时男子减精神。

据唐人小说,有个木兰女子,是河南睢阳人氏。因父亲被有司点做边庭戍卒,

木兰可怜父亲多病,扮女为男,代替其役。头顶兜鍪,身披铁铠,手执戈矛,腰

悬弓矢,击柝提铃,餐风宿草,受了百般辛苦。如此十年,役满而归,依旧是个

童身。边廷上万千军士,没一人看得出她是女子。后人有诗赞云:缇萦救父古今

稀,代父从戎事更奇。全孝全忠又全节,男儿几个不亏移?

又有个女子,叫做祝英台,常州义兴人氏,自小通书好学。闻余杭文风最盛,

欲往游学。其哥嫂止之曰:“古者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你今一十六岁,却

出外游学,男女不分,岂不笑话!”英台道:“奴家自有良策。”乃裹巾束带,

扮作男子模样,走到哥嫂面前,哥嫂亦不能辨认。英台临行时,正是夏初天气,

榴花盛开,乃手摘一枝,插于花台之上,对天祷告道:“奴家祝英台出外游学,

若完名全节,此枝生根长叶,年年花发;若有不肖之事,玷辱门风,此枝枯萎。”

祷毕出门,自称祝九舍人。遇个朋友,是个苏州人氏,叫做梁山伯,与他同馆读

书,甚相爱重,结为兄弟。日则同食,夜则同卧,如此三年。英台衣不解带,山

伯屡次疑惑盘问,都被英台将言语支吾过了。读了三年书,学问成就,相别回家,

约梁山伯:“二个月内,可来见访。”英台归时,仍是初夏,那花台上所插榴枝,

花叶并茂,哥嫂方信了。同乡三十里外,有个安乐村,那村中有个马氏,大富之

家,闻得祝娘贤慧,寻媒与他哥哥议亲。哥哥一口许下,纳彩问名都过了,约定

来年二月娶亲。原来英台有心于山伯,要等他来访时,露其机括。谁知山伯有事,

稽迟在家。英台只恐哥嫂疑心,不敢推阻。山伯直到十月,方才动身,过了六个

月了。到得祝家庄,问祝九舍人时,庄客说道:“本庄只有祝九娘,并没有祝九

舍人。”山伯心疑,传了名刺进去。只见丫鬟出来,“请梁兄到中堂相见。”山

伯走进中堂,那祝英台红妆翠袖,别是一般妆束了。山伯大惊!方知假扮男子,

自愧愚鲁,不能辨识。寒温已罢,便谈及婚姻之事。英台将哥嫂做主,已许马氏

为辞。山伯自恨来迟,懊悔不迭。分别回去,遂成相思之病。奄奄不起,至岁底

身亡。嘱付父母:“可葬我于安乐村路口。”父母依言葬之。明年,英台出嫁马

家,行至安乐村路口,忽然狂风四起,天昏地暗,舆人都不能行。英台举眼观看,

但见梁山伯飘然而来,说道:“吾为思贤妹,一病而亡,今葬于此地。贤妹不忘

旧谊,可出轿一顾。”英台果然走出轿来。忽然一声响亮,地下裂开丈余,英台

从裂中跳下。众人扯其衣服,如蝉脱一般,其衣片片而飞。顷刻天清地明,那地

裂处,只如一线之细。歇轿处,正是梁山伯坟墓。乃知生为兄弟,死作夫妻。再

看那飞的衣服碎片,变成两般花蝴蝶。传说是二人精灵所化,红者为梁山伯,黑

者为祝英台。其种到处有之,至今犹呼其名为梁山伯、祝英台也。后人有诗赞云:

三载书帏共起眠,活姻缘作死姻缘。非关山伯无分晓,还是英台志节坚。

又有一个女子,姓黄,名崇嘏,是西蜀临邛人氏,生成聪明俊雅,诗赋俱通。

父母双亡,亦无亲族。时宰相周庠镇蜀,崇嘏假扮做秀才,将平日所作诗卷呈上。

周庠一见,篇篇道好,字字称奇,乃荐为郡掾。吏事精敏,地方凡有疑狱,累年

不决者,一经崇嘏剖断,无不洞然。屡摄府县之事,到处便有声名,胥徒畏服,

士民感仰。周庠首荐于朝,言其才可大用。欲妻之以女,央太守作媒,崇嘏只微

笑不答。周庠乘他进见,自述其意。崇嘏索纸笔,作诗一首献上。诗曰:

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自服蓝袍居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

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坚然白璧姿。幕府若教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庠

见诗大惊。叩其本末,方知果然是女子。因将女作男,事关风化,不好声张其事,

教他辞去郡掾,隐于郭外。乃于郡中择士人嫁之。后来士人亦举进士及第,位致

通显,崇嘏累封夫人。据如今搬演《春桃记》传奇,说黄崇嘏中过女状元,此是

增藻之词。后人亦有诗赞云:珠玑满腹彩生毫,更服烹鲜手段高。若使生时逢武

后,君臣一对女中豪。

那几个女子,都是前朝人。如今再说个近代的,是大明朝弘治年间的故事。

南京应天府上元县有个黄公,以贩线香为业,兼带卖些杂货,惯走江北一带地方。

江北人见他买卖公道,都唤他做“黄老实”。家中止一妻二女,长女名道聪,幼

女名善聪。道聪年长,嫁与本京青溪桥张二哥为妻去了;止有幼女善聪在家,方

年一十二岁。母亲一病而亡。殡葬已毕,黄老实又要往江北卖香生理。思想女儿

在家,孤身无伴;况且年幼,未曾许人,怎生放心得下?待寄在姐夫家,又不是

个道理。若不做买卖,撇了这走熟的道路,又那里寻几贯钱钞养家度日?左思右

想,去住两难。香货俱已定下,只有这女儿没安顿处。一连想了数日,忽然想着

道:“有计了!我在客边没人作伴,何不将女假充男子,带将出去?且待年长,

再作区处。只有一件,江北主顾人家,都晓得我没儿,今番带着孩子去,倘然被

他盘问,露出破绽,却不是个笑话?我如今只说是张家外甥,带出来学做生理,

使人不疑。”计较已定,与女儿说通了,制副道袍净袜,教女儿穿着;头上裹个

包巾,妆扮起来,好一个清秀孩子!正是:眉目生成清气,资性那更伶俐。若还

伯道相逢,十个九个过继。

黄老实爹女两人,贩着香货,趁船来到江北庐州府,下了主人家。主人家见

善聪生得清秀,无不夸奖,问黄老实道:“这个孩子,是你什么人?”黄老实答

道:“是我家外甥,叫做张胜。老汉没有儿子,带他出来走走,认了这起主顾人

家,后来好接管老汉的生意。”众人听说,并不疑惑。黄老实下个单身客房,每

日出去发货,讨帐,留下善聪看房。善聪目不妄视,足不乱移。众人都道,这张

小官比外公愈加老实,个个欢喜。

自古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黄老实在庐州,不上两年,害个病

症,医药不痊,呜呼哀哉。善聪哭了一场,买棺盛殓,权寄于城外古寺之中。思

想年幼孤女,往来江湖不便。间壁客房中下着的,也是个贩香客人,又同是应天

府人氏。平昔间看他少年诚实,问其姓名来历。那客人答道:“小生姓李,名英,

字秀卿,从幼跟随父亲出外经纪。今父亲年老,受不得风霜辛苦,因此把本钱与

小生,在此行贩。”善聪道:“我张胜跟随外祖在此,不幸外祖身故,孤寡无依。

足下若不弃,愿结为异姓兄弟,合伙生理,彼此有靠。”李英道:“如此最好。”

李英年十八岁,长张胜四年,张胜因拜李英为兄,甚相友爱。

过了几日,弟兄两个商议:轮流一人往南京贩货,一人住在庐州发货、讨帐。

一来一去,不致担误了生理,甚为两便。善聪道:“兄弟年幼,况外祖灵柩无力

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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