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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身体-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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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天下,除了你有资格执这棋子,还有谁?就受了吧。刘白知道国手祖传的棋具早已被抢,棋癫子手里不可能是传家之物,这才明白是疯言,但看棋癫子执意要送,拗不过只好受了。再三道谢之后,逃也似的离开棋癫子,心里咕噜着真是个疯子,他大概把我当成吴清源了。
那天刘白上班远远见棋癫子凝坐树下,想他郑重赠棋与他觉着有趣,就兴致勃勃上前招呼,棋癫子却是不理,脸上似笑非笑好像彻底忘了曾经赠棋与他那回事。刘白想着好端端的一个国手就这么发疯,心下落了点悲怆,下班干脆绕道而行。回家见棋子散乱桌上,小心装进棋盒问,这是云子吗?
雁南说是。
刘白沉默一会说,在棋癫子心里,这不是云子,这是他祖传的天下第一棋子。因为是疯子,更要尊重,以后我们好好替他保藏。
刘白就这样与围棋结缘,有点不合逻辑,是吧?
三
刘白的棋龄跟他的孩子同龄,学棋那年已年届三十,这在棋界是少有的。一般棋士早在五六岁就开始学棋。当然也有例外,像日本的某某某某九段学棋的年龄就与刘白差不多。三十而立,这是个忙碌的年头,又要当丈夫,又要当父亲,又要干一些为了“而立”的事业,照理是无暇他顾的。刘白是个不怎么出名的作家——倒也不见得他缺乏应有的才气,大家都知道山上的小树和山下的大树的道理,如果他不是迷恋围棋而舍弃写作,日后时来运转名重文坛也未可知。不管怎么说,能在这种年头放弃刚刚起步的一切而专事通常属于消闲的围棋,实在是叫人惊异的,足见其人秉性与众不同,对这种人很难下结论,也无必要。
刘白确实是个围棋坯子,棋艺的长进令雁南瞠目,棋瘾也日重一日,下棋的兴趣很快超过了写作,逮空就逼着雁南陪他下棋。有时下着下着,孩子闹了,雁南去哄孩子,自己也不觉就睡了,刘白久等不见出来,进去强行将她从床上拉起,说下棋呢。雁南咕哝着困死了不下。不行!刘白不由分说将雁南抱到棋枰前,坐好,说轮到你下。雁南睡眼朦胧哈欠连连抓着棋子就投,刘白斥道,认真点!接着恭恭敬敬递上茶水,要雁南喝下清清脑子。雁南苦着脸说真困死了,明天再下吧。刘白说下起来就不困,明天你睡懒觉,孩子我带。雁南犟不过,只好认真思索起来,刘白看雁南认真对付了,心里畅快,点上一支烟,旋即开门出去小便,回来胸有成竹地应上一着,倾着身子等候雁南落子。这样几个回合,刘白又点烟出去小便,雁南说你怎么搞的,再走来走去,我不下啦!刘白急道,别别别,你知道我一思考,就要小便,不小便,没有灵感。
小便频繁,原是刘白写作时的习惯,只要拿出稿纸,就得先去小便,回来唰唰唰写几行,又去,而且一定要到户外,即便房间里厕所现成也不例外。好像他思考的器官不是脑袋,而是肾脏。他所有的作品都在来来回回的小便之中完成,这种时候,他走路不带声响,仿佛足不着地,飘来飘去。这习惯,甚至就是写作过程本身。如今下棋却完完全全重复了写作所独有的习惯,这使刘白自己很惊讶,并伴有一种莫大的满足感。据说吴清源也有这种习惯。其实这不难理解,一个人过分专注或者紧张的时候,通常就会尿频或者尿急,我们都有考试尿急的体验。这种习惯于写作无伤大雅,但下围棋是两人对垒,频繁的走动,很容易引起对方的不快,往往要事先声明。
刘白战败雁南的日子是一年后的六月二 日,这天正好是他生日,算起来离他学棋的时间也一年多了。这盘棋是雁南精心创作送给刘白的生日礼物,虽算不得珍品,但棋谱刘白一直珍藏着。这也是刘白棋艺猛进的一个标志。雁南为人极看重人家的生日,他们恋爱也是从祝贺生日开始的。一个月前,雁南就唠叨着刘白的生日该怎么过,刘白说好好下盘棋吧,雁南说好,也蛮别致。六月二日这日子,是梅雨季节的一天,梅雨绵绵是难免的。早上雁南醒来,刘白还在睡觉,侧身,弓着身子,表情酣甜,雁南想起三十年前刘白在母亲腹中也是这个姿势,就觉得很有趣。悄悄退出卧室,盥洗完毕,抱了孩子撑了雨伞兴冲冲上街。因为是雨天,人们大多还在做一年将尽的春梦。街上很少行人。雁南将孩子送到保姆家,保姆刚在准备早餐,见雁南这么早送孩子来,有点迷惑,雁南说,今天我有急事,就早送来了,孩子还未吃饭,麻烦你喂他些。
雁南又赶到菜场,买了酒菜,回家刘白还在睡觉,他是很会睡懒觉的,雁南并不去叫醒他,去客厅泡了茶,摆了棋盘静候。雁南想,去年自己无聊教他下棋,他还真行,现在差不多可以匹敌了,围棋是智者的玩物,他进步那么快,当然再次证明他是智者。雁南想到得意处,竟独自笑了,此刻她不会想到日后却会为他下棋而烦恼。不多时,刘白披了衣服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地低咕着可惜可惜。雁南说又梦见输棋了?刘白说没有,一眼看见雁南早摆了棋盘等他,喜道,嗨嗨,这盘棋我提前下了,刚点目,发现优势明显,一高兴就醒了。说着脸也不洗,就坐到棋盘前,梦里你执黑,下吧。
雁南说,梦里我第一手下哪里?
刘白作回忆状想了一会说,全忘了,我一想反而全忘了。
好,要不你脑子里有两盘棋准输。
这盘棋从上午到下午,两人都不吃中饭,一气呵成。雁南棋风细腻含蓄,又暗藏杀机,女性和棋士的形象跃然盘上,下到得意处,手里搓着棋子,摇头晃脑说,不行了吧?我倒希望你赢。刘白眼看技穷,却不服输,说高兴太早了吧。果然一轻松灵感就来,连发令人叫绝的妙着,雁南便又击节赞叹名师出高徒,了不起,但要扳倒师傅,还不到火候。因为认真,不时有所创造,雁南一直自我感觉良好,盘面上白方死子明显比黑方多,粗看确乎黑优,但不知不觉黑棋竟贴不出目,下到242手,刘白见胜势已不可动摇,站起来就跑,冒雨跑到街上,一时想不出新奇的方式庆贺,不管自己会不会喝酒,也按传统的方式拎一瓶酒气喘嘘嘘跑回来,手舞足蹈大叫我赢了,赢了。雁南见他得意忘形,笑道,傻瓜,酒我早准备好啦。 雁南由于感觉好,充分证明着刘白取胜的必然,比自家赢了棋还要快活,边吃边喝边夸刘白棋感好,不争寸土,有大将之风。
刘白说,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尔尔。
那是你聪明,笨蛋,你赢了我,在城内大概就无人匹敌了。
无人匹敌了?
不信,你自己去试试看。
那我真像棋癫子说的是棋王了。
在这种地方称王算什么。
那也是王,大小而已。
雁南出身围棋世家,当年她父亲也算一代名手,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雁南少年时进过国家女子围棋队,还在全国性大赛中获过名次,后来过早陷入情网中途而废,才很伤心地回到故里。所以说话口气大,压根不把这种地方放在眼里,说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专业棋手的风采。
恐怕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当然,等你进步了,可以去找表兄下几盘指导棋。
雁南的表兄就是目前活跃棋坛的马九段,棋艺与棋圣聂卫平不差上下,行棋轻灵飘逸,如行云流水,算路又非常精确,很善于把握瞬间的机会,正如日中天耀人眼目。刘白听说找表兄下,摇头说,虽然是亲威,我还是不敢找他下。
没关系的,我们是师兄妹,小时候天天一起下棋,他的棋越下越空灵,可小时候他棋风很健,是个杀手,而我棉里藏针,我们有输有赢。因为他比我大一岁,很不服气。我父亲挺宠他的,说他将来是个好棋手。他确实很会想,下棋的时候,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天花板,从不看棋盘,一想就是个把小时,现在也还这样,弄得我很烦。父亲看见他这个样子,就夸他有棋士风度。父亲真是个棋迷,棋瘾发作,又找不到对手,就拉我和表兄下让子棋,下完复盘,指指点点不厌其烦,我们就是这样学起来的,我好像跟你讲过了。
嗯,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我们天天下棋。
那他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四
小城时常要举办围棋赛,刘白也去参加,不无紧张地坐在赛场里,全神贯注下每一着棋,令人遗憾的是对手很不经打,到中盘就不行了,但对手并不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地失败,依然顽强地下一些无理棋以争胜负,因此后半盘刘白毫无例外都是陪下,有点大炮打蚊子的味道。果然如雁南所言他在小城已无人匹敌。这使他很没趣,参赛不过是聊以解瘾而已。对他来说,留下深刻印象的倒不是比赛,而是赛场。小城的棋赛不像国际性大赛那样严肃,是允许闲人观战的,十几张棋桌一溜儿排开,观战者往往把棋手严严密密地围在里面,致使棋手不知道左右还有棋赛。刘白是需要走动的棋手,这给他带来一些麻烦,得从人缝间钻来钻去。观战者虽众,但赛场却是静默的,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发现疑问手或者妙手,也只是努努嘴互相示意。观棋不语,小城的棋迷是很有君子之风的。棋手能听见的只是计时钟催命似的嘀答声。 赛事完后是很热闹的,棋手们复盘商讨 得失,这时观战者也七嘴八舌加入进来。因为刘白是常胜将军,他的发言有权威性,遇到争执不下每每请教于他,他也一点都不谦虚,加上声音宏亮,个子矮小,外围的人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刘白讲着讲着就脱离棋盘,漫无边际地阔论起棋道来,斥责比赛其实有悖于棋道,计时钟更是不合理的存在,有了计时钟,我们就无从体会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真味了。围棋类似于宗教,有一种出世感,是一门纯粹的艺术,是一种时空的存在。一盘棋从起始到终盘,全都是气,气分阴阳,彼此互相消长,始则微弱,继而繁复,轻重缓急,错错落落,气象万千,最后气都化为实地,一盘棋嘎然而止,分出胜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我们不应该只看结果,结果不就是胜负?有什么意思。一盘棋应该是一首和谐的即兴的二重奏,有音乐的节奏美和建筑的结构美,我们应该体味的就是其中的节奏和结构,一着棋如果表现出某种美,就必有力量,美就是力量,就是个性。现在棋坛只看胜负,不重艺术,只有棋艺,没有棋道,还和名利挂钩,不断鼓励棋手争胜负,把围棋作为一项竞技项目,棋坛是热闹了,棋道却失落了,这是围棋艺术的悲哀。我们业余棋手棋艺虽不如专业棋士,但我们不靠此吃饭,我们下棋是为下棋而下棋,专业棋士却不得不作为生存的手段,这是我们的幸运。刘白语气是亢奋激越的,也是坦诚有感而发的,虽然狂妄,却句句说到棋迷心里去,没有哗众取宠之嫌,使他更加受人尊敬,觉着此人不只棋下得好,说得也头头是道,大有来源。有人问他棋是跟谁学的,刘白不加掩饰道,跟老婆学的。众人于是取笑说,怪不得这么厉害,原来阴阳合璧。
刘白本是作家,论棋侧重艺术是顺理成章的事。他明知计时钟是竞技用的,跟艺术无关,还要抨击,显示了他的苛求。相比之下,他的棋道比棋艺确实要成熟早些,早在跟雁南下让子棋时,就能捕捉到专业棋手也很难捕捉的棋道的一些影子,这是天赋。后来他棋艺臻至成熟,才发现棋道和棋艺不可分,难得有业余棋手对棋道的领悟高于专业棋士的。规则是外在的,只要你心里没有胜负,即便比赛,也就没有胜负,想起自己曾经于稠人广众之中,高谈阔论华而不实的棋道,很是羞愧。智者无言,当时刘白对棋道的理解还一知半解。这是后话。 那时候刘白有点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但高处也有高处的好处,外面来了强手,大家自然就会想到他。某日,一群棋迷兴致勃勃窜进家来,匆匆忙忙拉他起床说,快走。刘白还在梦里,昏头昏脑也就跟着走。雁南说,什么事这么急?棋迷们这才注意到刘白还有个老婆,回头看她,发觉雁南长得漂亮,也就不急了,停下说,下棋呢,有个专业五段等他下棋。刘白听说是专业五段,来了劲说,好。
好。有这种劲头,准赢。
刘白说,走,下了再说。
雁南像教练临战前指导说。对专业棋手要智取。
刘白说,你也一起去。
雁南说,我还要带孩子。你去吧。
刘白和五段对局是棋迷们自发筹办的,安排在一间僻静的茶馆里。刘白走进茶馆的时候,五段已经被另一群棋迷请到了,坐在一个角落里戴了耳机听音乐。见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进来,叫叫嚷嚷说,这就是刘白,这就是刘白,五段就卸了耳机过来握手,说你好,我来这里串亲戚,很想见识当地的棋艺,听说你很好,请多关照。刘白看那五段,原来是个少年,身体尚未发育完全,脸上满是稚气,讲话却彬彬有礼像个成人,觉着有点滑稽,说原来你这么年轻,真没想到。
五段说,我是国家少年队的。
刘白说,好,好。
棋迷搬上棋具,选了靠窗的一处,请他们开始。五段说,你先吧。
刘白说,还是猜先吧。
五段看一个无名的业余棋手要与专业棋士猜先,稚气的脸上有些不悦,胡乱抓了一把棋子伸到刘白的眼前,刘白说单,结果五段执黑先行,五段捏了一粒黑子,想也不想放了一个星位。
这是地方队对国家队的一次比赛,棋迷们要好好研究研究,又纷纷搬出棋具,跟着五段在星位上放了一颗黑子,然后等候刘白落子。
刘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对五段一无所知,第一手落子就艰难,眼睛注视着棋盘,只有一颗黑子气势昂扬地占着星位,五分钟过去了,刘白还是不肯落子。第一手就长考把对局的气氛搞得很沉闷,棋迷们窃窃道,第一手有什么好想的。五段也有点烦躁,戴了耳机听音乐。又五分钟过去,刘白也占了一个星位。
接下去落子轻快,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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