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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真后史-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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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一日,瞿天民又辞别起程。秋侨道:“令徒早晚暗中垂泪,为思寡母之故。小弟意欲弥月之后,耿郎与仆从等随尊驾同还,迎接亲母至寒舍过活,使小婿母子团圆,免彼凄怆,故屈仁兄缓留数日耳!”瞿天民大喜道:“感君大德,使嫠妇子母相依,小弟纵再留数月不妨。”二人大悦。

荏苒之间,一月已过。秋侨办酒饯行,又差二婢、一仆去迎亲母。瞿天民、耿宪等作别起行,正是归心似箭,早行晏住,不觉已到家下,各各相见罢,备道前事。濮氏不胜感激,将空地等项尽托与瞿天民管理;又借些银两与兄弟濮魁移回城里,赁屋开张生理,所有男女分拨与两家使用。家下事务调停已毕,只带一奴、一婢共母子四人,拜辞瞿家夫妇,垂泪而别。一路无词,直到蔡州城中,秋家仆婢先去报知。秋侨率妻女候门迎接,进中堂叙礼已罢,待新亲筵席,不必细说。此时耿寡妇母子姑媳一家团聚。正是:

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这寿姑旦夕孝敬婆婆,曲尽妇道。秋侨见耿宪老成有志,举止端…,把一应家业财产尽托与女婿掌管,屡屡差人到瞿家探望,四时馈送不绝。数年之间,耿宪做成偌大的家业,泼天的富贵。这话表过不题。

且说瞿天民躬行孝义,名誉日彰。本州岛刺史举其孝廉,辟为衡州州椽。瞿天民力辞养亲,隐居不仕,终日与刘浣饮洒赋诗,盘桓笑饮。这刘浣尽心教其二子。忽一日,本县大尹转奉本府牒文,差人传报,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申详大司马转奏朝廷,奉圣旨:

辟辰溪处士刘浣为洛州帅府参谋,星夜走马赴任。

刘浣听了这风声,错愕不安。原来那行军副总管张宝相乃是刘浣的妻兄,少负英名,长为龙冈县骑尉,因剿山贼有功,历升显位。当时闻得刘浣遭回禄之变,家道艰难,暗中嘱托大司马诠除本职。刘浣欲辞避不行,浑家撺掇道:“兄妹母女久不会面,我哥哥奉圣旨来请你去做官,又不是要你去挑担,为何反推三阻四不肯应诺?终不成教书是你终身的结果?瞿官人又非你爹亲娘眷,终年镇日价搅扰他,亏你面长过意得去。男子汉顶天立地,自当成器,岂可依人度日?这一番错过了机会,老死林泉,怎得个出头日子?”刘浣见浑家讥讽合理,满口应承。

瞿天民闻此消息,力劝刘浣当行。刘浣次日拜谒县官,取讨长路支应。知县申详本府及上司准给印信勘合,水陆二路,皆有夫马供给。刘浣打点起行,各官皆送赆礼,瞿天民饯别。当日正要动身,只见瞿…、瞿璇和刘仁轨哭做一处,不忍分别。瞿天民、刘浣一齐劝谕,三子越加啼哭,拥抱不放。刘浣强抱儿子上马,又被他滚下马来。刘浣夫妇无可奈何,只得将仁轨交与瞿天民抚养,日后差人接取,就地拜了数拜,夫妻作别,上马而去。有诗为证:

风逐锦帆新,凄凉别恨增。

临行重眷恋,三子泪成冰。

且说瞿天民送刘浣家小别后,将仁轨留于自己房内安宿,随即延师,复教三子读书,数年无话。闲事不叙,单说这瞿…年已二九,天资聪敏,惟是性耽游玩,倦于肄业。当日时逢春景,天色晴明,百花舒放,三弟兄同至新息侯庙烧香,遍处踏青观景。正赏玩之间,忽见一群年少妇人谈笑而来。不知是谁家宅眷,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恋美色书生错配贪厚赠老妪求婚

诗曰:

美色良金是祸芽,两图伉俪竞奢华。

牝鸡一旦生妖孽,深悔贪痴一念差。

话说瞿…弟兄们游春作乐,蓦遇二娇艳妇人,伴着一红衣女子,从堤上缓步行来。三人伫目看那红衣女子时,生得十分标致。但见:

眉同翠羽,齿若瓠犀。玉貌何须傅粉,丹唇岂倩涂脂。举止轻盈,不让当年飞燕;丰姿艳冶,宛如昔日貂蝉。行来数阵麝兰香,盼处一泓秋水溜。

瞿…见了,不觉眉留目乱,魂扬心摇,一路随行,不住的凝眸偷觑。刘仁轨忙扯住道:“此是人家处女,兄何孟浪如此,倘彼看破面诟时,何以解之?”瞿…道:“臣死且不避,面诟安足辞?”不顾刘仁轨,一直尾后而去,转弯抹角,追随三二里地面,那女子一行人下船去了。瞿…跨上石凳,凭高眺望,那船已渐渐去的远了,兀自呆看不走。刘仁轨和瞿璇见了这光景,一齐掩口不住,笑道:“好痴汉,那女子不知到什么去处了,你兀自在这里呆想,云低日脯,速宜返舍!”瞿…无言,随二人取路回家。行思坐想,彻夜无眠。

次早梳洗罢,吃了早膳,托故出外,直过日午方回。当晚临睡,悄悄和刘仁轨说:“我日间打探那女子住处,原来是城内留守司前雕佛匠张公的女儿,年方十六,排行第三,我的意思要对爹爹讲,娶此女为室。贤弟以为何如?”刘仁轨道:“这事断然不成,哥哥休想。若与爹爹说知,反讨一场烦恼。”瞿…不悦,径自睡了。

一连数日,昏昏闷闷,不言不语,却似着迷的一般,低着头,只是痴想。郁氏见了,反复忧疑,不知是甚来历,再三询问,俯首无言。刘仁轨忖谅这事难以遮隐,暗里对郁氏如此如彼的说了。又道:“大哥急欲聘他为妻,望母亲作主,替他爹爹处方便,成就这门亲事也好。”郁氏不答。又过了数日,瞿…渐加面红身热,伶仃病倒。郁氏慌了,将这情节对丈夫说知。

瞿天民道:“男大须婚,亦系正务。然张佛匠一介村夫,门户甚不相当,怎好与他结亲,外观不雅。”郁氏道:“我也知道张佛匠非吾门之匹,但痴儿心病难医,非这一剂药不能解救。今以痴儿性命为重,无奈勉强结姻。”瞿天民道:“贤妻之论颇合权宜,只怕小家子儿女,眼界窄狭,贪嗔狡妒,有伤大雅,误却…儿日后大事。”郁氏道:“这是王道话了。自古说:『皇帝也有草鞋亲。』你见那个皇太子决要皇帝的女儿方才匹配?难道宦室富家之妇天生贤德,荆钗裙布之女注定愚顽?世间事,人再逆料不定的。这门亲是…儿心愿成就,好与歹他自承受。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与你管他则甚?”

瞿天民笑道:“你一心虑儿子病重,矫强要成这事;虽如此说,婚姻事自有定数,只索由你张主。”郁氏见丈夫口软,即央邻妪凌婆去讲这亲事。

张佛匠道:“我等手艺匠作,怎与那富家结亲?这话来得不实,莫非凌老妪来笑话么?”凌婆道:“婚姻大事,我老人家怎来作耍?的是瞿相公为大官人到宅上求亲。你若慨允,即择日送聘礼过来,敢莫是早晚就要拜花烛哩!”张佛匠信其真实,才写下庚帖,交与凌婆,送到瞿家来。郁氏也不问卜,即日发聘,过了月余,遇着黄道吉日,迎娶张氏过门,与瞿…完亲。有诗为证:

瑶台烛影耀辉煌,一派笙歌绕画堂。

无限欢娱当此际,芙蓉浪里浴鸳鸯。

这瞿…自合卺之后,夫妻万分恩爱,那病体不知不觉脱下海洋里去了。

忽一日,刘仁轨思念父母,对瞿天民道:“伯伯在上,侄儿有一言告禀,望伯伯俯听。”瞿天民道:“汝有何事,可对我实言。”刘仁轨道:“爹妈去了数载,并无音耗。侄儿欲拜辞伯伯,前去探望,不知可来得否?”瞿天民道:“自汝爹妈别后,彼此各无消息,朝夕悬悬,无由远达。今汝欲去寻亲,乃人子一点孝念。但汝年轻力薄,未经风霜劳苦,我令瞿助陪汝同去。”刘仁轨欢喜,又道:“侄儿感伯父训诲,颇精翰墨,但逢乱世,功名艰于成就,意欲求伯父药书带去,潜心玩索,倘得医道精通,亦不失为名士也。”瞿天民道:“医所以寄死生,亦非细事。看汝老成谨慎,天资敏捷,若能尽心搜索,此道自精。汝大兄敏不好学,二兄质朴自守,皆非活变之才,故我秘而不传。今将所有内、外二科秘方妙诀,并古今圣贤书典,尽授与汝,当用心习学,毋视为等闲也。”说罢,即进书室取一概医药书籍,交与刘仁轨。刘仁轨拜受,收拾行囊,打点起程,拜辞瞿天民夫妇。郁氏叮嘱了几句水陆小心的言语,不觉泪流满颊。刘仁轨也掩面而哭。瞿…、瞿璇皆哽哽咽咽,不忍分离。瞿天民喝瞿助挑了行李,催逼起行。刘仁轨含泪拜别,出门而去。瞿…、瞿璇送了一程,自回不题。

且说郁氏自发付刘仁轨去后,心中凄怆,正坐于轩前纳闷。

忽见凌婆踅入门来,万福道:“安人为甚事在此不乐?老身有-桩大喜,特来通知,省却烦恼,且讲正事。”郁氏试泪道:“有何喜事见教?”凌婆道:“本村伍相国庙前有一聂员外,白手起家,做成偌大世界,妈妈庄氏也是中年续弦的。夫妻二人只生一女,名唤掌珠,生得万分美貌。不期今春这财主死了,妈妈托我老身觅一位奢遮聪俊的儿郎,将女儿送与他,把万贯家财相赠,只讨得个养老送终。想这门亲正好与二郎相配,特来作伐,安人可作急成就,不要错过了喜神。”郁氏道:“据妈妈所讲,倒也相应,不知我家官人主意若何?”凌婆道:“讨媳妇全凭安人做主,相公跟前一力撺掇,自然合就。我老身将这个白老鼠赶到府上来,有无数便宜处:一来二郎受享恁地千娇百媚的一位娘子;二来顶立他家香火,得了现成富贵,三来又不必大盘大盒费了恁的钱财。这事若成,可知道二官人一生消受不尽哩!”

正说间,瞿天民从外厅踱进来,凌婆站起来道了一个“万福”。瞿天民回礼道:“妈妈来得恰好,烦劝我家安人一劝,省的啼哭。”凌婆笑道:“正是老身特来解劝安人,顺便有一头亲事与二官人作伐。”瞿天民道:“好,好,难得老妈妈盛情,你且说谁家女子,若是门当户对的,只今便可成就。”凌婆道:“伍相国庙前聂员外的姐姐,不惟人物端庄,又且家道富足,若是低三下四的,老身也不敢来放屁。”

瞿天民道:“这员外莫非混名叫做聂一撮的么?”凌婆道:“正是,正是,他唤聂一撮。”瞿天民笑道:“妈妈,你知道他混名从何而得?”凌婆道:“只闻人人唤他做一撮,不知是甚出迹。”瞿天民道:“这厮出身微贱,幼年在本村富户家佣工餬口,亏他一味地俭啬,积攒些资本,贩布生理,成了家业。他家里三餐只煮粥吃,逢着四时八节祭神宴客,才敢用饭。那粥贮着一锅水,放不下几撮米,熬成粥时纯是清汤,不见米粒,故人取他插号叫为一撮。”郁氏笑道:“这等熬省吃清汤,兀的不饿瘪了?”瞿天民道:“那厮生得肥头大脸,怎得干瘪?此老弃世已久,说他怎地。”凌婆道:“正是这妈妈因员外身故,只留下一位女儿,家下无人撑立,故要招一位儿郎为婿,承受家产。老身特来与二官人说合,补报相公、安人日常看顾之恩。”瞿天民道:“有甚恩处到你,反劳老人家费心。只是一件,那聂一撮家亲事,多分不惬我意,烦妈妈另寻一家罢!”

凌婆道:“阿呀,这门好亲事尚不合意,那里再寻富门高似他的?”瞿天民道:“我不因财帛势利教妈妈另选,但是我学生只有两个豚犬,薄薄有一分家业。若贪图财产,使二郎入赘聂家,觑他眉头眼目,非我之愿也。况聂宅平素吝啬,女儿们看熟了样子,惟恐器度浅窄,但知量柴头、数米粒,论小不论大,耐进不耐出,镇日价琐琐碎碎的熬煎着丈夫,被人看轻了,又非我之愿也。还有一着要紧的话,凡是人家独养女子,自幼爹妈娇养,惜如金宝,纵坏了性子,撒娇撒痴的贪着快活,日高三丈,兀自高卧不起;鲜衣美食的受用,犹为未足。公姑丈夫处稍有言语,轻则哭哭啼啼,重则悬梁服卤,纵有厚重妆奁,不彀一讼之费,实非我之愿也,因此这门亲事不必讲他。”凌婆道:“相公之言,句句有理。这样的事,世上尽多。但老身看聂家姐姐十分贤慧,独处深闺,衣饰雅淡,天性不饮酒,日惟蔬食,任从家事综纷,一言不吐,极是个安静的女子。我老身常在他家来往,每每见他宴宾待客,穿着食用,却也富盛。便是家下走动男女们,个个丰衣足食,不受冻饿。眼见得那『一撮』是个虚名,不足为据。相公如不欲二官人入赘,老身去对聂妈妈讲,待下聘已定,迎娶新人府上成亲便了。”瞿天民道:“妈妈虽如此说,我心下大约不愿。”

郁氏焦躁道:“日前…儿说亲,也见你多般比喻,憎长嫌短,讲了满载的长脚话。及后大媳妇进门,也不见甚么小家子气。今日凌妈妈所说甚是相应,又吐出这一篇兜头盖脚的话来,摆不脱道学气味!你道是量柴头、数米粒,这是妇人家俭省做家的本等,终不成做家主的不要料理,任凭奴才们偷柴窃米、葫卢提过了日子?古人道得好:『滴水成河,积少成多。』当初你在艰难不足之中,不是我省吃俭用怎能彀捱到今日?便是人家娇养的儿女,出娘门改三分,一到公婆家里自然不同,那娇性那里去使?老妈妈,这亲事委实好的,放心说合,我自张主,不要听我这圣人言语。”

瞿天民笑道:“我虽不是圣人,却也识圣人几行字。安人,你曾见谁家富贵由妇人寸丝粒米省下来做就的?大凡发财发福的人家,一来气数辐辏,二者人力营为。凌妈妈在此,我说一个吝啬的比方与你听。当初汴城有一富户,晚年生得一子,这老妪从来啬吝,凡遇夏天,目因省柴一着,取水放于大日中晒热,将来洗澡。讵料这孩子细皮嫩肉,着了热水,腥毒相攻,生了一身天泡疮,臭烂难禁,不食而死,竟致绝嗣。将一个天大家私付与他人受用,虽然死生有命,也只因省柴之故。还有一家财主,也是那浑家鄙啬。因一小厮多吃了半碗饭,一柴打去,失手打伤了太阳,患了破伤风症候,延捱数日,方接医调治,也是迟了,一命呜呼。小厮的爹妈兴词索命,这富家弄得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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