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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曝闲谈-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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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车的把车赶到家门口,汪御史进去了,脱去衣冠,太太便同他说道:“今天煤没了,米也完了,跟班的和老妈子要支工钱。你明天要打算打算才好!”汪御史听了,异常愁闷,便道:“太太,我何尝不打算?偌大京城地面,像我们这么样的官儿,正不知论千论万。照这样一年一年熬下去,实在有点烦难。就是我同衙门的几位,光景和我不相上下,除掉卖折子得那几个断命钱之外,还有什么意外出息么?”两人说着,又相对唏嘘了半日。太太忽然想起道:“你不是前天说,你有个堂房兄弟,进京引见来了?他是个阔人儿,可有什么法子弄他几个?”汪御史摇头道:“那是我一脉之亲,怎么好意思去想他的钱财呢?”太太道:“现在家里这个样子,年又来了,也叫无可奈何了!”当夜无话。

次日,汪御史便去找那个堂房兄弟。他堂房兄弟叫做汪占魁,很有家财,在杭州城里专事游荡。他父亲愁的了不得,看看他年纪大了,什么事不能做,还是替他捐上一个官,虽不望他耀祖荣宗,也给他留下一个衣食饭碗。那年秋里黄河决口,急待赈捐,到处遍设了局子,只要七成上兑。他可就花了五千银子,给汪占魁捐了个大八成知县。这回进京引见,嫌店里嘈杂,借住在一个人家。这个人家,是在京里当书办的,有个亲戚在杭州织造那里当茶房,不知如何被他认得,此番与汪占魁结伴来京,汪占魁就住在他家里。临行时,他父亲给他一封信,说:“京城里有你堂房哥子在那里做御史,一切事体托他,谅无不妥的。”他到京之后,到汪御史家投信,汪御史刚刚拜客去了,不曾会着。他因为着居停主人连日替他摆酒接风,忙得不亦乐乎,也不曾到汪御史家里去过第二遭。这天,刚刚起身梳洗,外面传进一张片子,他一瞧是堂房哥子来了,连忙叫“请”。

欲知汪御史见了汪占魁面后,有什么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急告帮穷员谋卒岁,滥摆阔败子快游春

且说汪御史的兄弟,自得杭州织造家人介绍,认识一个书办,到京之后,就住在书办家里。连日狂嫖滥赌,乐不可支。

这天汪御史前去看他,他却坦然高卧。及至家人把他摇醒了,他才慢慢的披着衣裳起来,趿着鞋子,踢踢的赶到前厅。

汪御史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二人见面之后,少不得谈些家乡的故事。他兄弟举目一看,只见汪御史这样冷的天气,还穿着一件旧棉袍,上头套了一件天青哈喇呢的羊皮对襟马褂,棉袍子上却套着双没有枪毛的海虎袖头,心中十分诧异。

少时那书办出来相见,请教名姓,方知姓尹名仁,是直隶人,在吏部有二十多年了。衣服倒也朴实,只是生了一双狗眼,几撇鼠须。汪御史少不得周旋他两句,说:“舍弟在尊府上打扰,不安得很!”那些套话。尹仁便呲牙裂嘴的说道:“汪老爷,您别闹啦!令弟二爷既和咱盟兄周老寿要好,就跟咱要好一样。舍下有的是房子,只是三餐茶饭,没有什么好东西吃罢了!”说罢,哈哈大笑。一会儿又说道:“现在已经是晌午了,汪老爷住的老远,赶回去怕府上的饭已经吃过。不知道可肯赏脸,就着舍下的破碗儿破碟儿,吃一顿穷饭?”汪御史看这人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本来想辞他的,只是肚子不争气,咕噜咕噜的叫起来了。当下只得连说:“客气,客气!奉扰就是了!”尹仁听了,便喊:“来啊!”有两个小子跑了出来,尹仁对他们嘁嘁喳喳的一阵,两个小子又跑进去了。一会儿用一个木盘先端出茶来,尹仁敬了汪御史,然后又敬汪御史的兄弟,临了自己拿了一杯。尹仁一面喝着茶,一面两个眼珠子望着茶在那里发怔,像是想什么心思似的。汪御史看他这个样子,便拉着他兄弟问长问短。他兄弟才把要捐官的事一一告诉了汪御史。

汪御史想道:“怪不得尹书办这样款待他,原来他想赚这注上兑的扣头呢!”

正在狐疑,又听见碗盏丁当之声,两个小子早搬饭出来了。

一面调排座位:自然是汪御史首座,他兄弟二座,尹仁下陪。

汪御史举目看那菜时,十分丰盛,方明白刚才尹仁嘁喳了一阵,是叫小子到厨房里去多添几样肴馔出来的缘故。一时饭毕,又漱过了口,心里想和他兄弟借个一百五十两。一想第一回见面,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想着昨天太太同他说的家里窘迫情形,实在挨不过,只得硬了头皮走过去,把他兄弟拉了一把。他兄弟会意,便走到一间套房里,汪御史跟着进去。两人坐定了,汪御史凑着他耳朵,说道:“论理呢,我不应该同你老弟开口,争奈愚兄实在迫不及待了,所以只好同你老弟商量,借个一百金,或是二百金,过了年,有别处的钱下来,先把来还你。”

他兄弟听了,心里一个鹘突,想:“我们老兄在京城里做官,做了这许多年,难道一个钱都没有剩,穷到这样?临行时节,家里上人交代过的,一切事都要他照应。他如今既和我开口,我要不应酬他,似乎于面子上过不去。”便满口答应道:“有,有,有!”一头说,一头直着嗓子喊道:“老尹呀,老尹呀!”

尹仁急急忙忙的走进来道:“二爷什么事?”他道:“我昨儿存在你那里的一封银子,你给我拿过来,我有用常”尹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汪御史一眼,方才走出去。少刻捧了一封银子过来,说:“你可自己点点数目,对不对。”他一手抢过来道:“算了啵!你也会错吗!”他跟手把一封银子打开了,数了数,整整的一百两。对汪御史道:“大哥,你先拿去使,要不够,我还替你筹画。”尹仁在旁边听了这两句话,不觉的微微笑了一笑。汪御史羞的脸红过耳,忙把银子揣在怀里,把手一拱,说声“多谢。”匆匆而去。

他兄弟送到大门口,尹仁也跟着出来,彼此弯了弯腰,汪御史上车走了,他们俩方才进去。尹仁不禁叹了一口气道:“难啊,难啊!”汪老二道:“你说什么?”尹仁道:“我就说你们这位堂房令兄,他还算是好的。有些穷都穷到腿没裤子的都有!”汪老二听了,又十分诧异。尹仁说:“你怎么把那封银子全给了他?”汪老二道:“怎么不全给他?一起只有一百两银子,牌算什么事!咱们昨儿打一百银子一底二四的麻雀牌,我一副不就赢了六十两;只要今儿出去,再和上两副三百和,他借去的这一百两,就有在里头了。”尹仁道:“不错,不错,借给了他,就跟输掉一样。你譬如给人家敲了一副庄吧!”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是四点钟时候了,尹仁道:“你今儿还出去不出去?”汪老二道:“怎么不出去!昨儿不是在顺林儿那里,许他今天吃个饭吗?你先答应了,我才允他,你现在又装起糊涂来了,可是开我的玩笑?”尹仁道:“哦,哦,哦。是的,是的。我真该死,我真该死!”又道:“你坐了我的车去吧,回来我来找你。”汪老二道:“你自己怎样?”

尹仁道:“说不得,拿鸭子了!”汪老二皱着眉头道:“这个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尹仁道:“你别装腔了,老实的坐我的车吧!你要心里过意不去,多请我吃几回相公饭,那就补报了我了。”汪老二道:“何消说得!”一面汪老二上楼去换衣服,一面尹仁叫小子喊赶车的套车,伺候汪二爷出去,自己便扬长走了。

汪老二换过一身时新衣服,拿镜子照了又照,方才停当。

出得尹家门,坐上车,赶车的问:“二爷上哪里?”汪老二道:“韩家潭。”赶车的知道他去逛相公窑子,不是喝酒就是吃饭,又有车钱到手了,便格外起劲,鞭子一洒,那施车的牲口如飞而去。不多一会,到了韩家潭,找着了安华堂的条子,下了车。

车夫用手去敲门,那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跟兔,问:“爷是哪里来的?”汪老二说了一遍。跟兔说:“请里面屋子里坐。”

汪老二进了大门之后,细细的看了一遍。只见进了大门之后,便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编着两个青篱,篱内尚有些残菊。

有一株天竹累累结子,就如珊瑚豆一般鲜红可爱。一株腊梅树开满了花,香气一阵阵钻进鼻孔里来。上了台阶,跟兔在外面说了声:“有客!”里面有人便把帘子打起来。汪老二一看,原来是一排三间,两明一暗,两边都有套房。正中那间屋子里摆了一张炕床,炕床上一只天然几,供着瓶炉三事。两边八把红木椅子,四个红木茶几。汪老二站定了,跟兔说:“请老爷书房里坐。”便掀起一个白绫淡水墨的门帘。

到了里边,汪老二随意在一把楠木眉公椅上坐下,四面一看:身后摆着博古橱,橱里摆着各式古董,什么铜器、玉器、磁器,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壁上挂着泥金笺对,写的龙蛇夭矫,再看下款是溥华。汪老二知道这溥华是现在军机大臣。又是四条泥金条幅,写的很娟秀的小楷,都是什么居士、什么主人,底下图章也有乙未榜眼的,也有辛巳传胪的,还有一位,底下图章是南斋供奉,便知这些都是翰林院里的老先生。跟兔早把紫檀茶盘托了茶来,是净白的官窑。汪老二揭开盖,碧绿的茶叶,汪老二是杭州人,知道是大叶龙井,很难得的。细细的品了一回,又问:“这水是什么水?”跟兔说:“这是玉泉的泉水。”汪老二点头赞叹。

忽然门帘一启,一个美少年走了进来。头上拉虎貂帽,身上全鹿皮做的坎肩儿,下面是驼色库缎白狐袍,脚上登着漳绒靴子,原来就是顺林儿。顺林儿对着汪老二把腿略弯了弯,算是请安了,汪老二已是喜形于色。顺林儿又奉承了他几句,汪老二更是心花怒放。随即叫拿红纸片,跟兔答应着送上一叠红纸片。汪老二走到书案边一张树根独座上坐好了,顺林儿便来磨墨。汪老二连忙止住他道:“你别脏了手。”顺林儿笑道:“不妨事的。”汪老二写了几个客:什么西单牌楼张兆璜张老爷,南横街李继善李老爷,烂面胡同周绳武周老爷,还有浙江会馆两个同乡,一个姓王,叫做王霸丹,一个姓胡,叫做胡丽井。汪老二写毕,叫跟兔的拿出去,速速打发分头去请。正在忙乱的时刻,门帘外突然钻进一个人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坐华筵像姑献狐媚,入赌局狎友听鸡鸣

且说汪老二在韩家潭顺林儿家请客,正在拿红纸片写条儿的时候,门帘外钻进一个人来。汪老二定睛一看,原来是尹仁,连忙起身让坐。尹仁坐下,顺林过来招呼了几句,便走出去了。

这里汪老二便和尹仁到套间里那对嵌螺甸红木小榻床上,叫跟兔拾掇烟枪。汪老二并不抽烟,不过借此躺躺罢了。尹仁却是大瘾,每天要抽一两多,抽的脸上变做铁青色了。当下二人对面倒下,尹仁也顾不得说话,一上手,飕、飕、飕就是十几筒,这才和汪老二说话。

一会儿顺林出条子去了,有两个徒弟,一个叫做天喜,一个叫做天寿,走进来伺候他们。天喜便爬在炕上,替尹大爷烧烟;天寿无事,帮着上斗脚纱。汪老二看那两个小孩子生得也还清秀,便问他二人是哪里人。天喜说是扬州人,天寿说是苏州人。汪老二又问他们现在学了几出戏,再过几年可以满师,二人一一回答了。

看看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外面跟兔嚷声“客来!”汪老二连忙爬起一看,是王霸丹和着胡丽井,二人都是猞猁狲袍子,戴着熏貂皮困秋。彼此作过揖,尹仁才慢慢从榻床上爬起来,与他们厮见。他们和尹仁是熟朋友,向来玩笑惯的。尹仁看见胡丽井钮扣上挂着赤金剔牙杖,手上套着金珀班指,腰里挂着表褡裢、象牙京八寸、槟榔荷包、翡翠坠件儿;一掳袖子,一只羊脂底朱砂红的汉玉金刚箍,这箍要值好多银子,便皱着眉头,对胡丽井道:“老丽呀,你要打架可不了!”胡丽井道:“你瞧见我和谁打架来?”尹仁道:“别认真,我不过这样说罢了!”大家哈哈一笑。回头再看王霸丹,身上一切着实鲜明,就是底下趿着双毛窝子。尹仁又道:“老八,你穿着这就出来了么?”王霸丹道:“我为着它很舒服,所以懒得换了。”尹仁道:“你图舒服,那还是蒲鞋。”王霸丹道:“你别耍你那贫嘴了,瞧瞧你自己吧!”尹仁道:“我自己没有什么呀,不过这件茧绸袍子,配不上你那个猞猁狲就是了。”王霸丹道:“要拿好的衣裳望你身上搁,也称不起你那脑袋。”尹仁道:“我这脑袋还推板吗?”胡丽井在旁插嘴道:“这可成了虾蟆跳在戥盘子里,自称自赞了。”

三人说说笑笑,还不见张兆璜、李继善、周绳武三人到来。

把他们等得不耐烦。问问催客的,说是:“统统知道了。”良久,良久,李继善来了,张兆璜、周绳武尚无影响。汪老二在身上摸出表来一看,已经八点多种了。李继善说:“我们摆吧。

兄弟今夜要早回去,明天有事。”汪老二无法,便道:“也好,我们吃着等。”一面招呼跟兔的端整酒菜,一面又叫拿花纸片,请各人叫条子。尹仁头一个高兴,把笔抢在手中,说:“我来写。”李继善说:“我叫琴侬。”于是王霸丹叫红喜,胡丽井叫二奎,落后尹仁自己写了个绮芝。一共四张条子发了下去。

打杂的端上盘碗,早有人把台子搭开。等到杯筷上来,安排停妥,天喜在旁边便叫拿边果。这边果就是瓜子。众人相让入座,自然是李继善首座,又单单留了二座、三座给张兆璜、周绳武,胡丽井坐了第四位,王霸丹坐了第五位,尹仁与汪老二挤在底下做陪。这时候顺林已经回来了,便上前斟过一巡酒,先生在门外拉动胡琴,顺林唱了一折《桑园会》的青衫子,大家喝采。相公饭的酒菜向来讲究的,虽在隆冬时候,新鲜物事无一不全,什么鲜茄子煨鸡、鲜辣椒炒肉这些鲜货,都是在地窑子里窑着的。众人吃着,赞不绝口。还有一样虾子,拿上来用一只磁盆扣着,及至揭开盖,那虾子还乱蹦乱跳,把它夹着,用麻油酱油蘸着,往口里送。尹仁说:“你们别粗鲁!仔细吃到肚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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