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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孟丽君传奇-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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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顺行将几人延入内室,自有下人从荣兰手中接过行李,送入客房。坐下之后,丫鬟送上茶水,康信仁道:“神医医术高妙,偏生也姓郦,令老朽不禁想起四十年前那位人称‘医仙’的郦有道郦前辈,不知你与他可是同族?”孟丽君听他提起外祖父,心中一阵唏嘘,她从未见过外祖,医囊里却有不少他当年行医时留下的药方笔记,想来也是个极和蔼慈祥的老人。这时自然不敢承认,只得道:“小可也曾听闻‘医仙’大名,但我与他老人家虽是同姓,却非同族。”
康信仁“哦”了一声,叹道:“只可惜郦家三代单传,却出了一个不肖之子,不但不通医术,更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将好好一份家业尽数败光。可怜三、四代的经营,竟禁不住十年挥霍。”季顺行接口道:“倒是听说‘医仙’还留有一个女儿,将其父的医术学了个七、八分,只可惜终究是女子,继承不得家业,二十多年前听说被庶母兄弟赶出家门,此后便不知去向。倘若‘医仙’的一身盖世医术就此失传,实在太可惜了。”
二人感慨一阵,季顺行方道:“昨日那几味药,不瞒恩公说,在下的药铺里如今只拿得出鹿茸粉和黑熊胆这两味。恩公定然知道,余下的紫菀、神仙子和公孙叶这三味药,产地都在云南。本来川滇相邻,道路也不远,可如今叛军占领云南全省,与朝廷军队隔江对峙,兵荒马乱的,如何去得?”孟丽君听他意思仿佛是说拿不出这三味药,但见他气定神闲,并无丝毫惭愧歉疚的模样,又从昨日言行可知他极重信誉,一转眼瞥见康信仁面带微笑,立时了然,脱口道:“莫非康公的药铺里储有这三味药么?”
这话一出,康信仁季顺行二人都是一惊,暗赞:“这少年人好快的反应。”康信仁点头道:“不错。老夫明日便要坐船回转武昌府,不知阁下打算去往何方?如今天下不太平,南方战乱,长江沿途又颇多水贼强盗,你们只有主仆二人,只怕路上不安全。倘若顺路,不妨大家一道走,顺路去我武昌府的药铺里取药。”孟丽君喜道:“如此甚好。我正要进京赶考,原就打算先顺长江而东,再雇车北上。”二人又是一惊,这才瞧见她一袭儒衫,本就是个少年书生,只因先前一味想着她医术高明,却没思及于此。转念一想,读书人精通医术也属正常,便不复惊疑。
康信仁奇道:“难道郦神医小小年纪,便已是举人了么?”孟丽君答道:“非也。小可打算先入京城,再捐监进场。说来惭愧,小可身上盘缠无几,就连路费也不够,更别说捐监的花费了,所以才贸然在贵地挂牌行医,要赚些银两。”季顺行笑道:“恩公医术如神,要赚些许小钱还不容易么?应该说是这一方百姓有福才是。”
康信仁犹疑道:“若说捐监,自是在家乡本地为宜,也好准备秋闱。却不知阁下仙乡何处?”孟丽君道:“小可乃是云南人氏,如今家乡已落叛军之手。”康信仁点点头,目光越过庭院,望向街道上的难民,叹道:“这一场大战,虽说守住了四川,遏制住叛军北进,却将云南全境都丢失了,只能勉强说是平局。”孟丽君听他话语,似乎所知甚详,正愁无处得知战事详情,精神大振,问道:“不知这场大战究竟战况如何?先生可否详细说来听听?”
康信仁本是生意人中的翘楚,所谓“商场如战场”,于兵法上也颇有心得,加上生意遍布江南,战事一起,所经之处生意必然受损,是以对前方军情甚为关切,专门遣了人去打探消息。这时听她问起,只当是关心家乡,便将所知战况详细说给她听。
原来两个月前,朝廷兵部尚书呼延宏老将军亲领四十万大军,镇守在云贵川交界处,与三十万叛军对峙。朝廷军队人数虽众,却要分兵把守云贵之交的威平城及川贵之交的古岚城,并无兵力优势。呼延老将军将二十五万兵马屯于古岚,威平城内只余十五万人。不想十数日前,叛军佯攻古岚,实攻威平,集结兵力,竟然一举攻克,此后再无阻碍,一路长驱直入,于七、八日间便迅速占领了云南全省。然而威平之战叛军毕竟伤亡不小,一时无力进攻,只得屯兵于长江之畔,欲借长江天险与朝廷军队对峙。朝廷军队也折损了十数万人,又碍于长江天险,一时无法攻入,只得与叛军暂且隔江相望。
孟丽君暗忖:“呼延老将军定是和我一般想法,料想叛军定会先攻四川,所以才屯重兵于古岚,不想叛军不思进取,反攻威平,大出意料之外,方才得以拿下云南全境。然而叛军若攻古岚,二十五万大军守城,却未必攻得下来,若久攻不克,腹背夹击之下,亦不免大败,叛军此举,倒不失为保守战法。不过从此往后,便只得转攻为守了。这一战,看似朝廷败了一场,失了一省,然则于大局上来说,朝廷的胜算反多了两成。但奇怪的是,纵观开战以来的战局,叛军骁勇无畏,一路遇城攻城、逢野作战,何曾有过半点退缩?此番竟采用这等保守战法,恐怕其中必有蹊跷。”思来虑去,却想不出有何蹊跷,暂且放过一旁。
闲聊一会当前局势,孟丽君将心中所想说出,康信仁却不同意,认为朝廷军队死伤了十数万人,更丢了云南一省,说是平局都颇为勉强,如何反说朝廷的胜算还多了两成?孟丽君也不驳他,微微一笑,便不再说。
这时已到中午,下人摆上饭菜。席间季顺行随口问道:“恩公说是云南人氏,却如何不带丝毫云南口音?”孟丽君自己本不觉得,闻言微微一怔,方道:“家母乃江南人氏,我自小便不带云南口音。”康信仁笑道:“难怪老夫一见神医,便不知怎地觉得亲近,原来竟是因为口音相近的缘故。不知神医家中还有些甚么人?都还留在云南么?”
孟丽君对此早已想好一番话语,说道:“在下父母早亡,与姑母、表妹相依为命。”将一家人欲往京城投奔亲戚、赶考功名,却于路途不幸失散之事一一说来,自然不提沿路如何躲避追兵搜捕。季顺行点头道:“原来如此。恩公莫担心,令宝眷只要是沿长江水路而行,必定经过重庆,我这就命人去沿江各个码头打听,虽不敢夸说一定寻得到,却也当有几成把握。”孟丽君道过谢,将蓉娘母女的相貌年龄描述一番。失散了二十几日,对于能够顺利找到她二人,孟丽君已然不抱太大希望,但季顺行自是出于一番好意,无论如何,总也聊胜于无。
下午孟丽君坐在诊堂里空出的桌子前,继续替人治病。田大夫和林大夫向她请教一些疑难重诊的疗法,孟丽君也不藏私,细细教于他们,但银针渡穴的针法乃是郦家不传之密,自不便外传。田大夫问起昨日药方上神仙子和公孙叶两味药,孟丽君随手在纸上画下,解释道:“公孙叶叶形细长,宛如云梯,只因相传云梯乃鲁班所创,鲁班一名公输盘,又作公孙盘,是以此药取名为公孙叶。药性阴凉忌水,煎时须用白酒。至于神仙子,乃神仙树之果,生于峭壁之巅,得日月精华,功可养颜防老。这两味药俱产于云南文山,被当地苗人当作圣药,产量本就甚少,外传的就更少了。你们不曾听闻,却也不奇。”田、林二人听她娓娓道来,说得生动形象,只觉大增见识。
休息一夜,次日便待坐船前往武昌府。重庆府的百姓听说郦神医要走,扶老携幼地送至码头,季顺行托上一百两纹银,孟丽君不肯收,见他真心实意、几番坚持,便道:“将这些银子使在你设的粥场上罢,就当是在下的一份心意,也算是我为家乡的父老们出一分力。”季顺行无奈,只得收回,又道会继续打探她失散亲眷的下落,若有消息,便教人带讯到武昌府。
一路坐船顺着长江向东而行,七、八日内经过三峡,沿途风光雄险秀奇,壮丽无比。时而两岸断崖壁立,如同刀削斧砍一般,山高峡窄,仰视碧空,天云一线,峡内水深流急,浪涛汹涌,令人惊心动魄;时而沿岸青山连绵,奇峰突兀、怪石嶙峋,群峰如屏,峡谷曲折,幽深秀丽;时而险峰夹江,悬崖横空,银瀑飞泻,水势湍急,峡中套峡,滩内有滩……种种景致不一而足。
孟丽君闲来无事,便站在甲板上欣赏这如诗如画一般的三峡风光,一面暗忖:“所谓‘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此话果然不虚。眼前奇景,又岂是文字所能描绘得出的?想我往日足不出户,纵然读遍千万诗书,却哪里想象得出天下间还有这般雄伟壮阔的奇景?”一面替荣兰惋惜:她身子孱弱,禁不住风浪颠簸,从前小舟无波还好,如今经过三峡,风浪大作,便头晕腹涩,呕吐不已,只得每日服用止吐安神之药,躺在床上休息,却错过了这一路的无限风光。
忽然灵机一动,从舱里取了文房四宝,顷刻间画就一副泼墨山水图,笔墨纵横,畅快淋漓。才搁下笔,就听一人拍手赞道:“好画,好画!三峡之雄险风光,竟教你聊聊数笔便画了出来。君玉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要令老夫一次又一次地惊叹呢!”正是康信仁从舱里走出,在她身旁伫足观看。
孟丽君微笑道:“哪里。只因清儿她晕船,身子不适,错过了这一路的奇景,我才想到要画一副画儿留给她日后看。不过信手涂鸦罢了,倒教先生笑话了。”康信仁道:“你在甲板上站了两个时辰,船上风大露重,要小心身子才是。不如进舱来陪老夫下棋罢。”孟丽君不由莞尔,道一声“稍待”,收了笔墨,将画卷放到房间里晾着。
原来这七、八日里,一老一小二人当真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再不“神医”、“康公”的称呼。康信仁性好围棋,嗜棋如命,饭可以不吃,棋却不可不下。一日在房里解一盘“珍珑”棋局,久解不出,午饭、晚饭都不肯吃,随行管家康全心中担心,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请出船上客人前去劝解。孟丽君三下两下解了棋局,令康信仁大为惊叹,从此只要一得空闲,便要同她下几盘棋。两人下棋,孟丽君下得极快,康信仁下得极慢,输赢只在五五之数。但若是论到破解“珍珑”,康信仁就远远不及了,往往孟丽君一盏茶工夫就能破解的棋局,他要思来虑去地想上数日
第一部 第十五章
发表时间:2005…09…18
又过了几日,出了三峡,江面渐渐开阔,孟丽君却微微犯愁起来:这十几日里,江面湿气极大,露深雾重,浪头还不时打到船上,“易姿丹”用得比起预计之中快了许多, 如今只余下了最后的两粒,还是因为荣兰晕船,整日待在房里,吃饭也不出去,无需易容,这才省下来的。
孟丽君端来盥洗用水,对着水面微一沉吟,便已拿定主意:还有好些日子才到武昌,两粒丹药无论如何都不够用。算来出逃至今已有一个多月,此地距离昆明也有千里之遥,倒不如这几日里寻个机会,索性恢复了本来面貌。伸手洗漱了,又涂上药物。
替荣兰端来煎好的药,看她喝下,见她脸上整个儿瘦了一圈,原本活泼好动的一个人儿变得病恹恹的,心中怜惜,说道:“清儿,可辛苦你了。”荣兰勉强一笑,低声道:“我整日躺在床上享清福,哪里辛苦了?倒要公子你时时服侍我吃饭喝药,我心里过意不去。”孟丽君在她瑶鼻上轻轻一点,说道:“往日都是你服侍我,偶尔我服侍你一下,也是应该的。你要是过意不去,就赶紧好起来,免得坏了‘神医’……嘻嘻……‘神医’僮儿的鼎鼎大名。”荣兰“噗哧”一笑;道:“我有甚么鼎鼎大名?只怕是晕船的大名罢。”随即说道:“公子你别担心,我没事。第一日吐得确实厉害,自从第二日服了你开的药后就不再吐了,只是胃口不好,吃得少而已,那也勉强不得。”
这时门外传来又急又重的敲门声,丫鬟的声音在外头叫道:“郦公子,郦公子!”孟丽君心道:“康老爷子的脾性真是越来越急了,一大清早便命人来叫我去下棋。” 应了一声,替荣兰把被子掖好,柔声道:“药里加了宁神的药物,你好好休息,过几日便到武昌府了。”
走出房来,便立觉不对,那丫鬟面色如土,喘一口气,急道:“老爷昏过去了,管家请公子快去瞧瞧。”孟丽君一惊,快步来到康信仁的卧房。
管家康全见她进来,喜道:“神医快来看看我家老爷罢。”孟丽君走到床前,见康信仁和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色苍白如纸,竟似晕厥症状。微一搭脉,更确然无疑,知他是因为悲痛过度、气血翻腾而昏倒,并无大碍。取出银针,在他“人中”、“印堂”两穴处各下一针。片刻,康信仁苏醒过来,眼里流下两行泪水,低声叫道:“孩儿……”
孟丽君察言观色,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康信仁虽是生意人,但慷慨重义、率真执着,而又不失赤子之心,她是颇为敬重的。见他这副模样,想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却不知所为何事,竟令这老人双目垂泪?不便就问,又下了几针,令他情绪略略平和,提笔开出一副药方,命人去后舱煎药。船上本就载满了各式药材,这区区几味常用药自然不在话下。
孟丽君给管家使个眼色,康全领会,跟着她走出房外。孟丽君低声问道:“究竟出了甚么事?”康全叹道:“今天一早,咸宁家中有人赶到,带来消息,说我家少爷……七日前……坠崖……亡……亡故了……”语音哽咽。
孟丽君一震,不由“啊”的一声,心中一阵酸楚。她虽从未见过康信仁之子,这些日子里却时常听他提起,知其名唤祖望,今年十九岁,已中秀才,预备参加今科秋闱乡试。老爷子每次提起儿子,脸上满是笑容,有一次还曾说过,要自己留在武昌,与祖望一同乡试,明春再一同进京会试。如今他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焉能不伤痛万分?失去亲人的痛苦,孟丽君自然深有体会,一时触动心弦,不禁红了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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