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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泪-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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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姐姐这样一说,邹哲轩便从地上拾起筷子,在衣袖上一擦,便疯了似的扒饭。突然间我觉得大头轩真的很可怜,同时又很敬佩他的忠心不二。



  吃完了饭,邹哲轩临走的时候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来?”



  我叹了口气,说:“我不回去了。我不上学了。”



  他吃惊地望着我,问道:“为什么?你可不能一蹶不振啊!”



  我也不跟他多说,反正我心已决,任何人都改不了我的决定。他看我一副决绝的模样,便也不多问,只是说:“随你自己吧。并不是上了学才有好的出路的。以后咱们还是好朋友,一定要多联系。”说罢,他便下楼去了。



  按照我的初衷,我是要将妈妈的骨灰带巫山青龙湾老家,跟爸爸合葬的。姐姐也没有什么异议,也觉得应该这样,便一口答应了。第二天一大清早起来,她便把我送到长途车站,替我买了票,又塞给我一些钱。



  我把钱还给姐姐,说:“姐,我不要你的钱。你跟姐夫现在还欠着账呢,我不能拖累你们。我自己还有一点钱。”



  姐姐二话不说,只顾把钱塞到我的旅行包里,说:“你有个屁钱!钱都全拿去喂李家兄弟那两张大嘴巴去了,现在还欠着一大笔呢!真是比窦娥还冤,这年头真是好人命不长,祸害千年在!”



  我看着义愤填膺的姐姐,也不好再说什么。姐姐抓着我的手,说:“小韵,现在妈妈也不在了,姐可就你一个亲人了。你一定要快去快回,知道吗?虽然平时姐拗不过你,但这次你一定要听姐的,李家那笔债由我来还,你回来继续上学,姐砸锅卖铁也要送你!”



  我正想说什么,姐姐抢先道:“你什么都别说,妈走了,姐姐如母!好了,快上车去吧,自己路上保重。”



  说罢,姐姐掉头便走。我看着她孱弱的背影,一头长发像无根的野草在风中飘扬,她走路的时候无精打采,仿佛随时都会被行人撞倒。我想,她跟着钟魁,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



  列车出发了,开往那个不知道是快乐还是悲伤的地方。也许一切悲伤的源头都是从那里开始的,是时候该回去做个了断了。我像被人抽掉筋骨一样瘫软在座位里,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因为好几个小孩儿都怯生生地看着我。通过列车的后视镜,我看到自己的眼睛又红又肿,很是怕人,脸也因为哭得太多而畸形了,一半脸大,一半脸小。



  我缓缓闭上眼睛,希望可以隔绝别人那些扰人的视线。可刚一闭眼,我又陷入另外一个悲伤的世界。我看到了妈妈,她依然端坐在柜台边,拎一只计算器嘀嘀哒哒地按着算着,无比投入。我还看到了焰子哥哥,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带着干爹出去旅游了两个月,现在,他们回来了。之前所有痛苦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恶梦,现在,梦醒了,他们都还在我身边。



  想着想着,我便进入梦境。一觉醒来,列车已经抵达终点站,我仓皇地随着人群下车,我又想起第一次回老家,焰子哥哥就穿着他过生日我送他的那件浅褐色衬衣来接我,衣袖高高卷起,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可我一眨眼,才恍然明白,他再也不会在那里等我了。



  我紧抱着妈妈的骨灰盒。那是一只白色的汝窑瓷盒,上面印着淡蓝色的荷叶,四只角上还分别雕着荷花。妈妈生前喜欢荷花,说荷花贞洁高雅,更有超脱红尘、得道成仙之意。于是,我特意到殡葬馆里为她精心挑选了这只骨灰盒。



  穿过那条蜿蜒如蛇的田埂,越过山脉,再下一个小山坡,就能看到青龙湾了。我的心情无比激动,我知道离家越来越近了,怀里的妈妈一定也像我一样,难以掩饰那跳激烈跳动的心。妈妈生前是那样爱爸爸,几乎每天都要看着爸爸的照片,对他缅怀一番。生而同巢,死而同穴,我想,这应该是妈妈最好的归宿。



  当我走下小土坡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直挺挺地立在青龙铁索桥上。一阵阵江风吹来,铁索便左右摇晃,可那个身影却犹如定海神针一样矗立,纹丝不动。



  为了证明我没有看错,我揉了揉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望去的时候,熟悉的身影依然矗立在桥中央,像一座坚固的雕塑。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狂欢,只要能证明这是真的,就算面前是一个无底深渊,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那不就是我日夜企盼的人么?那不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人么?那不就是我跑了大半个中国,不顾一切艰难险阻去寻找的人么?如今,当他活生生地站在桥上的时候,我却喊不出声来。我只能沿着铁索桥走过去,也不再畏惧脚下摇晃的铁索,也不再心悸于江上滔滔的流水,只是义无返顾地朝前走着。



  是他,真的是他啊!多么熟悉的背影!一身素色,宽阔的肩膀,高高的个头,壮实的腰身,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我嘶哑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焰子哥哥!”



  眼前的背影便如醍醐灌顶般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忧郁到极致的脸,忧郁得几乎麻木,一双眼睛又肿又红,泪痕满面。为何我的焰子哥哥伤心到这个地步?难道也是思念磨人么?是他想我想得如此消瘦颓废、枯槁憔悴的么?



  他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为过于激动而说不出来。我看到他也跟我一样,手里捧了只黑色的盒子。我还没看清楚那个盒子到底是什么,他便朝我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哭得像咆哮的猛兽。



  就让我们的泪水融入长江吧。就让我们所有的忧伤与不幸付诸流水吧。就让这呜呜咽咽的流水声与哭泣声,互相杂糅再也分不清楚吧。



  我从他怀里蹭起来,响亮地给了他一耳光。他愣愣地站着,任我打骂。我哭了许久,才镇静下来,歇斯底里地说:“你不是不暴露你的方向吗?怎么又让我寻着了?偏偏在这时候?你这个挨千刀的,把你推到长江里喂鱼,鱼都嫌你酸的家伙!你以前信誓旦旦的诺言哪儿去了?都记水瓢上去了啊?你跑啊,你再跑啊!你他妈再让我绕半个中国去找你啊!让我绕半个地球更好,再让我陷入更深的龙潭虎穴更好!”



  我正骂着,焰子哥哥猛然在我前面跪倒,涕泪俱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骂街的泼妇,只管自己一吐为快,完全不顾焰子哥哥的感受。末了,我扶起他,说:“我妈走了,我回来安葬她的骨灰。”



  听我这样一说,刚刚才止住眼泪的焰子哥哥,又汹涌地哭了起来。哭得累了,他才有气无力地说:“我妈也走了,我也是回来安葬她的骨灰。”



  我怔住了,半晌才问他:“那……那干爹呢?”



  焰子哥哥的神色便更加悲伤了。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桥板上,说:“爹他……爹他早就走了。”



  焰子哥哥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我感到一阵眩晕,再也站不住脚跟,攀着铁索坐在他身边,紧紧靠在他身上,仿佛一个不小心便会掉进滚滚长江。



  焰子哥哥接着讲道:“在移民搬家的那天,我们本来已经把行李都顺利搬出来了,可他突然想起把你爹的灵牌落在家里了,便不顾我的阻拦,一瘸一拐地赶回已经被淹没半人高的房子里,加上房子本来就很破旧,被水冲击,整个屋脊就垮下来,将干爹和北北埋葬在水里……妈妈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把悲痛欲绝的我接到她家,也就是河南郑州。并且我接受了小卢老师的帮助,学籍已经转到浙江大学。谁料祸不单行,前不久我妈在车祸中丧生,尾随弟弟而去。形单影只的连大叔痛心疾首,几度昏厥,便认了我做干儿子。他痛失妻儿,相思成疾,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念书了,我准备回去替他打理酒店的生意。”



  我苍茫地望着空洞的天空,觉得它在不停地旋转,折磨我的大脑。我实在不敢相信焰子哥哥说的是真的,如果不是他手中那只黑色骨灰盒证明。



  焰子哥哥顿了顿,接着说:“妈妈临终前留下遗嘱,说她这辈子欠了我爸的,虽然生不能同巢,那就死而同穴吧,算是给爹这一生的补偿。连大叔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一口便答应了。所以我这次回家,是打算将妈妈的骨灰洒于长江,跟爹合葬。”



  听他这样一说,我才抬起头看了看远方,大水已经淹没了原来的村庄,连埋葬着爸爸的那座小山丘也沉入了水底。如此看来,我也应该将妈妈的骨灰洒入江中,与爸爸同葬了。



  接下来我简单地向焰子哥哥讲述了茶楼拆迁、妈妈病逝的经历,我们都再无眼泪可流。我倚在焰子哥哥那如大山一样牢固的肩膀上,轻轻问他:“你是如何狠下心来决定离开我的?”



  焰子哥哥淡然地说:“当时兰姨涕泪俱下地求我离开你。她见我态度坚决,不愿离去,便跪下求我。你说,当我看到她一个长辈跪下来乞求我的时候,当我看到那一双母亲渴求的眼神的时候,我能无动于衷么?我知道兰姨对你寄予厚望,你是江家三代单传的男丁,身负着为江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重任,我不应该这么自私,为了跟你厮守而伤害一个母亲的心。”



  我摸了摸他憔悴的脸,他的眼神依然深邃而矍铄。江边传来风声鹤唳,鸟鸣猿啼,一抹乌云掠过,吞没了阳光。又是一场巫山雨,迫在眉睫。



  我们静静坐在青龙桥上,也不奔跑,也不避雨,安然等待那场过云雨的到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头上,隐隐生疼。焰子哥哥迅速脱下衣服,撑起一个小帐篷,支在我们头顶。他微笑着看我,抱着我狂吻。我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喘息道:“别……别这样……妈妈在旁边呢……”



  焰子哥哥迫切地说:“我就是要向兰姨证明,我是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之前有伦理道德陈横在我们面前,而现在,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去爱了。”



  我只想到妈妈临走前那绝望的眼神。我不能再辜负她。我已经把她气走了,如果她在天之灵还看到我和焰子哥哥纠缠不清,一定不会原谅我。就算她可以,我都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再去伤害一个为儿子付出生命的母亲。



  焰子哥哥急促地问我:“小韵,难道我们真的被世俗伦理打败了么?为什么我们都已经挣扎到这个地步了,好不容易才重新走到一起,而你自己又要放弃了呢?你不要离开哥,不要离开哥好吗?”



  外面一道闪电亮起,我清楚地看到焰子哥哥脸上满是凄凉的泪水。我说:“也许我就是个怪胎,根本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焰子哥哥紧紧拽着我的手,惊惶地说:“你跟我走好吗?你跟我去河南好吗?反正你现在也无处安身了,你就让哥来照顾你一辈子,好吗?”



  我凄然地看着他,说:“我们之间,原本就不止是陈横了一道世俗的墙那样简单。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逾越,比如晓风。”



  焰子哥哥怔怔地看着我,一脸哑然。



  我说:“晓风现在还身陷风月场。你知道,他是爱你的,他现在家破人亡,而自己又泥足深陷,不得脱身。你应该把他救出来,好好待他一辈子。”



  焰子哥哥拿开头上的衣服,原来雨已经停了,太阳重新露出笑脸。他使劲把衣服上的积水拧干,然后挂在铁索上晒干。焰子哥哥那一副好身材令人意乱情迷,可我知道,以后它不可能再属于我。晓风需要他。



  我们都沉默了。最后,我提议道:“你看,阳光很好。咱们把两位老人的骨灰洒下去吧,别让她们久等了。”



  说罢,我们便一齐端起骨灰盒,打开盖子,轻轻一扬,那骨灰便在江风中飘散开来,像一缕幽魂,顿然无影。妈妈,您请安息吧,我知道您毕生的心愿就是要我好好活着,并且按着正常人的路子走下去。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看了看焰子哥哥,他也闭着眼睛,似乎也在对他的母亲低声呓语。八月的太阳甚是毒辣,焰子哥哥光着上半身,给晒得通红通红。衣服一会儿便干了,他套上衣服,笑道:“走吧。接下来就是解救晓风,为了宽你的心,我一定把他解救出来,让你安心地跟着我。”



  在交谈的过程中,我了解到焰子哥哥现在正跟着连大叔学习酒店管理,已经不打算回校了,就跟我一样。可他毕竟是有了着落,一个前景不错的酒店在等着他,那我呢?原来还打算去骆扬的剧院唱一辈子戏,可自从林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便再也不能去骆扬那里,我不能一次又一次纵容他。



  焰子哥哥还说,他这趟回重庆,不仅仅是为了安葬他的母亲,更重要的是要将晓风从风月场所里面救赎出来。他说有了连大叔的帮忙,不管那个暴牙龙要多少赎金,他都要把晓风拽出来。



  回到重庆,我已经是走投无路,便跟着焰子哥哥在观音桥附近的一条不知其名的小街租了间小房。当我们踏进房间的时候,仿佛我又回到大一的那段时光,那时候,我跟焰子哥哥也是这样挤在一间狭窄而破旧的房间里面,过得却相当惬意。安顿好行李,焰子哥哥说:“小韵,不好意思让你住这样破旧的房子。妈妈临走时叮嘱我,此生切不可铺张浪费,要是嫌钱花不完,可以拿去广行善事。她还说自己一生作恶多端,所以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小华早早离她而去,自己也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妈妈吩咐我继续她生前的那些善举,组织红十字基金,为希望小学的孩子们捐款,不然,她在天之灵不得安心。”



  我像小鸟一样紧紧依在他身边,说:“住什么样的房间根本就没关系,只要是有你在一起,露宿街头都没关系。其实我觉得杜阿姨是一个很好的人,仔细算来,她并没有任何过错。可能是她对自己的期望值要求太高了,其实在旁人眼里,她做得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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