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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隆德誓言 作者:亮炯·朗萨-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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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那我是什么? ”老二仁青见母亲没说到他,喊着说。
“你也是,但你长到降初那么大我就要送你到寺庙里去了。”
“不嘛,我不去,我不想去,我要跟阿哥和坚赞一块玩! ”老二很沮丧地说。
“什么?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哪里去了? 你还要跟坚赞玩,坚赞不是你的兄弟,他在我们家又不是要住一辈子,你一点也不懂事,你……”说着就伸出手来揪了下小儿子的耳朵,他委屈地哇地大哭起来。
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坚赞从舅母这一向对自己时好时坏的态度里已经感到舅母对他的不友好,经常用很厌恶的目光看着他,舅舅不在时她就会莫名其妙地大声地斥责他,不是说他衣服没穿好就是说他做事动作慢了,或者说他揉撒了糌粑在地板上等等,若是舅舅在面前她就只是冷冷地盯视一眼,小小年纪就已经历了人间坎坷的郎吉对舅母态度的变化是懂得的,他更加小心翼翼了。看着表弟哭泣起来,就说:
“是我不对,太太你就罚我吧,我不该带他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玩,太太……”
“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木头做的呢,我不管是哪个带去的,我要提醒你,坚赞,你跟他们俩是不一样的,你比他们大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同情你才留下了你,你要知道你的身份,懂吗? ”
郎吉咬了下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阿依尕抬头看了看院坝右侧几个埋头做农具的科巴,又望了下那边羊圈里剪羊毛的人,就对一个下人喊再拿把刮毛刀来,然后对郎吉说:
“我看你是太清闲了,这个时候你没事的话,最好就去学学刮羊毛,你会吗? ”她口气温和了些说。
“我去试试吧,太太! ”刮羊毛本不是他分内的事,但郎吉知道是舅母他们供养着他,他没有理由不做任何他们安排的事,这些是他应该的。他欣然答应着转身就向羊圈走去,降初也想跟去,刚起步,就被母亲骂了句:
“敢去! 想挨揍吗? ”
两个孩子不高兴地撅着嘴看着郎吉走开去,悻悻然跟着母亲上楼去了。
走进羊圈,郎吉接过下人递给他的割羊毛刀,走到站在羊群中的一个老农奴身边。这是勒迥头人家世代为奴的人,脸膛晒得很黑,满脸皱纹虬结如树根,年龄虽老但他割刮牛羊毛的手艺是这里最好的,动作娴熟干练,郎吉站在他旁边认真看着。老人有意放慢了动作,好让郎吉看清楚,过了会儿,他就停下来微微笑了笑让开位置,鼓励郎吉自己动手。在耶柯牛场时郎吉每年都能看到大人们割牛羊毛,从没想到自己也能上阵,他学着老奴的样子,一下接一下地割起来,开始时他割得很不平顺,跟老奴割的比起来真是差远了,当太阳快落山时,满头大汗的郎吉看看自己终于割得比较平顺整齐了,不禁为自己暗暗高兴,那个一直没有言语的老人满意地咧开嘴笑了,还向郎吉伸出大拇指,夸他聪明。
黄昏已经悄然降临,郎吉的肚子饿得咕噜响起来,老奴终于说话了,他抓过郎吉手里的刀,叫他快去吃晚饭。郎吉一面摇着酸痛的手背一面向楼上走去。
郎吉被允许和头人一家共同进餐,但有时头人不在,也是领取分发的食物单独就餐。今天太太和两个儿子已吃过,头人这几天在念哑巴经,成天都在楼上经堂里礼佛念经。女仆正在收拾几桌上的茶碗,郎吉先去厨房把手洗干净了才领取了一碗糌粑按惯例向厅堂走去,正好碰上阿依尕舅妈,郎吉高兴地说:
“舅妈阿依尕,我学会了割羊毛,手都酸痛了……”
舅妈却冷冷地说:“会了就对啦,手痛不痛不用跟我说。”
“舅妈,我不是故意说我手痛……”
“你别老喊舅妈舅妈的,别人听见不好。”
“这里没有人我才……”
“我看你真是比猴子精灵,吃饭比干活要积极得多呀! ”舅妈似笑非笑地说。
郎吉低下头看着手里端着的木碗说:“吃过饭我再去剪……”
“怎么了? 还说不得你吗? 可以呀,只要你愿意,你就去吧,一直干到明天早上都可以,我不知倒了什么霉,遇到你们这样的霉鬼,你舅舅只知道念经念经,什么都是我撑着。”
“舅妈,你不要担心,我什么都能学会,长大我可以帮你呀! ”郎吉看到舅母皱着眉头很苦恼的样子就劝慰着说。
“你还长大可以帮我,现在就要把我气死了,你们这家倒霉鬼! ”
“舅妈阿依尕,我怎么了? ”天真的郎吉不解地问,虽然他多次见过阿依尕跟舅舅发脾气,跟下人发怒,都是很厉害的,她发起火来时能感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神态狂暴得如同疯子,那时候她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辱骂你,可以是非颠倒地耍无赖,仿佛非要置你于死地而后快似的,让人吃惊又从心底感到寒怵,在这个时候如果你不顺着她把白的说成是黑的,她会疯了一样地跟你狂叫起来,你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郎吉每次看见舅舅与舅母争吵,几乎都是以舅母的疯狂哭叫而结束,事后对舅舅她又很疼爱,柔情万觥的撒娇、关爱不止。下人们都知道太太的脾气,对她比对头人还畏惧,当然,只要有阿依尕在场,想偷懒的科巴、娃子都会卖力地干活。
郎吉的话真的是彻底惹恼了阿依尕,更让阿依尕狂怒起来:“给我闭上嘴,叫你不要喊我舅妈,你没耳朵吗? 我真是遇着倒霉鬼了,你们家倒了霉就来找我们了,我每天都在为这个家操心,你们倒清闲享福,凭什么我要接纳你这个没爸没妈的人,我跟你没什么亲戚关系,看到你我就恶心! ”
“舅……我……我只有你们是亲人了,我们才……”郎吉眼里已经噙满了泪,阿依尕舅妈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她的话句句都像毒刺扎在郎吉的心上。
她打断郎吉的话:“什么亲人?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养了你一场,你以后肯定不会记我们的情,肯定还会记恨我骂了你,我现在越来越不想看到你,你就别指望我会养你多久,你母亲她真是命好,她才想得美,把你交给了我们,自己两脚一伸就走了……”
郎吉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他哽咽着说:“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许骂我阿妈,我阿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许你骂她……”
啪的一声,阿依尕扬起手一掌打翻了郎吉端在手里的木碗,木碗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糌粑撒了一地,就在这时,阿依尕的大儿子降初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敢过来,悄悄地转身跑开。
“你阿妈是什么? 是佛一样骂不得吗? 她把你这个倒霉鬼弄到我们这里来了,我为什么不能骂她? 你要明白这个家全靠我,你是我们的娃子,你不是来当少爷的,过去你是少爷,现在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下等人了,下人,叫花子……”
她正大声骂着恶毒、难听的话,突然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她用手护着脸,愣神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丈夫就站在她面前,原来降初刚才是去经堂喊父亲去了。
阿依尕对郎吉的谩骂看来丈夫是听见了,于是她哀嚎着哭起来,她扑上前,抓住丈夫的衣襟:“你们都欺负我,做了好事,人家还不领情,我在这个家没法住下去……”
扎西旺久怒气冲冲地一掌将她推开,阿依尕就势倒在地上,夸张地佯装着是丈夫推倒的,一面大哭大骂起来,一面还把自己的头往地板上碰。
土司没理会妻子,走到正伤心啜泣着的外甥身边,抚摩着郎吉的短发茬,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叹口气说:
“孩子,别难过了,你知道舅妈就是这个脾气,她心眼好,就是嘴毒,你就别在意她的话,好吗? 听舅舅的话,乖孩子。还没吃饭吧,走,我陪你,去喝茶吧! ”在念哑巴经时是不能说话吃东西的,要明天才结束念哑巴经,扎西旺久心疼外甥,提前破了戒律。
郎吉放开舅舅拉着他的手,抹着泪说:“头人,我不吃了,我想去睡了,我不饿……”
头人知道太太的话伤着了孩子的心,于是他说:、“好吧,你先休息,我叫人等会儿给你端来茶和糌粑。”
郎吉没说什么转身用袖口拭着泪水向楼下他住的地方走去。
舅舅亲自给他端来了吃的,也陪他坐了很久,无论问什么郎吉都不说话,只是流泪,舅舅走后,夜晚,他隐约听见太太歇斯底里的吵闹声,这一夜郎吉对父母的思念是无法形容的,这一夜痛苦的他默默隐忍着呜咽,流了许多的泪水。他哭自己没有了父母,他哭自己不幸的身世,他也哭自己为舅舅带来了不安和烦恼,这一夜他想了许多不该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思考的事情……
太阳快要升起时,女佣来叫郎吉上楼喝茶。头人和太太正坐在厅堂中间的桌几前喝着早茶,见郎吉走进来,阿依尕满面笑意,温情和蔼地说:
“孩子,来,喝茶,今天舅妈特意叫人给你做了个酥油包子。你洗手洗脸了吗? ”
郎吉点点头走过去坐在长桌几下首。阿依尕马上热情地拍拍自己坐的铺着藏毯的长椅说:“来吧,坐这里来,坐舅妈身边来,来呀! ”她见郎吉不愿意的样子,就微笑着站起身走到郎吉旁边坐下,和气地责怪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说着她叫女佣把茶给郎吉斟上,把酥油馍拿过来。
舅舅说话了:“今天没什么事,你慢慢吃吧,我和你舅妈今天特意陪你喝茶,你不要生舅妈的气了,她就是这样嘴比刀子尖,心比绸缎柔,别跟她计较啦。”
郎吉默默地端起茶碗喝了几口放下,看看舅舅,又看看太太,说:“我没有生气,老爷,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吧,孩子,你有什么事? ”
“我想……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靠你和太太生活。”
“哦? ”扎西旺久吃了一惊,皱着眉头,“你不想跟我们在一起了? ”
“不是。我给老爷和太太添了不少麻烦,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太太刚才还春风满面的,此时,她那张挂着十分感染人的慈爱的美丽面庞一下就被冷笑取代了,她开始嘲讽起来:
“你看吧,我没有说错吧,你们家的人都是忘恩负义的人,扎西旺久,你看他又来这套了。”
头人没搭理太太,不可思议地双手合掌对佛呼唤着:“交松切( 神佛名)!你听这孩子在说什么呀! ”他念了遍经咒,又道:“过来,到舅舅这儿来。”
等郎吉走过来,他拉住孩子的手生气地说:“你说你不是小孩了,你当你是我们一样的汉子? 你才十二岁呀,虚岁也不过十三,这算什么长大? 你就不能原谅你舅妈吗? 你就那么硬气吗? ”
“不是,老爷,我真的没有生太太的气,是我不想再这样靠别人养活了……”
“那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想到哪里去? 即或是我让你走了,我这儿,”扎西旺久指着自己的心口说,“会安宁吗? 你母亲的灵魂会安宁吗? 你这不是……”
这时门被推开了,女佣躬身端着刚打好的茶走进来,土司打住了话头,对佣人说:
“你出去吧,把门关上,我们有事要商量。”
佣人忙把茶壶换了,赶忙走了,头人继续道:
“坚赞,你不是气我吗? 你……”
“老爷,别生气,我……”
“现在没外人,你就不要一个劲地‘老爷老爷’的,刺耳! 你今天怎么这么别扭? 是喊不来‘舅舅’了吗?你就那么记仇吗? ”
太太这时在一旁深深地叹口气,很不高兴地把茶碗搁在桌上。
郎吉低下头没有言语,只听舅舅又说:“你想到哪儿去? 我听听你的打算。”
郎吉抬起头坚定地说:“我想去当驮脚娃! ”
舅舅很少吸鼻烟,这时他从身边的雕花壁橱里取出小小的镶金烟壶,他把郎吉盯视了会儿,然后才倒出一点褐色烟末在大拇指甲上,深深地吸了几下,打几个喷嚏才道:
“就是说你要跟那帮带你来的马帮娃们到处跑吗? ”
郎吉点点头,看着舅舅。
“他们对你很好,是吗? ”
“嗯。”
“比我们好? ”
郎吉不知怎么回答舅舅的话,迟疑了会儿说:“我也喜欢他们。”
“你不喜欢我们? ”
“不是的,我喜欢你还有太太和两个弟弟,真的,我没说谎……”
“我说嘛,这孩子是没良心的……”舅妈刚说了句,舅舅就瞪了她一眼制止她说下去。
“那么,郎吉,你知道吗? 加入马帮至少要有一匹马或骡子,你有吗? ”
“我知道,我想求你借我一匹马,或者毛驴,不知能行不? ”
“哼! 借? 如果我一样都不借给你呢? ”这时阿依尕吃惊地瞪了丈夫一眼说:“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们不是没有,就给他一匹马、一头骡子吧。”
“你少插嘴,行不行? 你是想让他走,是不是? 就是因为你才闹成这样。”
太太怒火冲天地把手里的空银碗摔在地板上,腾地站起来双手叉在细腰上说:
“你那个倒霉的妹妹真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我够好的了,如果你娶的是其他女人,肯定早就把他赶出去了,我给他做新衣,我养他,我还要怎么样? 要我也把他跟你一样地供起来才对吗? 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地想要走,我赶他了吗?你们这家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好心当成烂驴肠,让人们来评评理吧,肯定没有一个人会说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太太的一贯架势就是这样,真理永远在她那一边,她义正词严地厉声斥责着,”你给不给他,那是你的事,你们家的事我还不想操心呢! 我……“
“太太,我什么都不要,你就别骂舅舅了……”郎吉眼看舅舅和舅妈又要为他发生争吵了,他也实在听不下去舅妈蛮横不讲理的话,舅妈一会儿亲热一会儿冷酷的态度让人无法忍受,他想马上就离开,就说:“舅舅,舅妈,你们别吵了,都怪我,我不该来打搅你们,我对不起你们,我马上走,我什么都不要。”说完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 你年纪小小的,脾气还不小呢! ”扎西旺久几步冲上前,抓住郎吉的手背,郎吉用力想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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