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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史的边角料 张鸣-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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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离县城不远的乡下,我看到了真的私塾,看到了或高或低作为教室的农家厅堂,看到了想象中私塾里捻着山羊胡子的教书先生,只是没有穿长衫,看到了“各逞好喉咙”的学生,只是脑后没有辫子。跟我们正常的学校不一样,“教室”里没有黑板,私塾没有年级之分,各种不同程度的学生都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时老师“单兵教练”,根据学生的程度而单独授课,教完了就自己背书,有念《三字经》、《神童诗》的,也有念《论语》、《孟子》甚至《左传》的,大家念起书来,跟学校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真是七嘴八舌,各说各的,汇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片什么也听不出来的嗡嗡声。到了这时候,我想起了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一段描写:“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很熟悉的内容,到现在才明白原来里面所反映的私塾教育的形式。私塾的课本大多是线装的古书,以四书五经居多,在一位私塾老师的书架上,我还发现有《六言杂字》这样完全以农村常用字为内容的传统蒙学课本。还有一些课本是老师自己用蝇头小楷抄的,比如一位名叫余干旋的先生就抄了一本《选录古文》,辑录了一些先秦、两汉以及若干韩(愈)文,从中可见私塾教学的艰难。另外,在私塾选用的课本里,我还发现了民国时代北新书局出的活页文选,似乎在告诉我平江私塾不寻常的历程。
很有意思的是,在平江私塾的课本中,还有一些老师自己编的东西,如平江长田乡高坪村的82岁的彭熊滨老人,就自己编了一本。课本没有名字,但里面设了天文、望雨、地舆、岁时、朝廷、文臣、武职、祖孙父子、兄弟、夫妇、叔侄、师生、朋友宾主、婚姻、女子、外戚、老幼寿诞、身体、衣服、人事、珍宝等条目,分别解说,有的条目下面还有问答题。课本的内容大多是古书上的老生常谈,比如“女子”项言道:“男子秉乾之刚,是说男主于外属乾而刚。女子配坤之顺,是说女子属于坤,当以顺从为道。”如果今天的妇女干部或者女权主义者听了,恐怕要提抗议的。但有些条目则明显受了新学的影响,比如在“天文”项下,就批判了打雷是雷公电母所致的观点,认为那是迷信和神话的“唯心论”(原文唯心论的心被写成“新”,不是编书的老师没文化,而是他们对解放以来的政治教育有着农民式的糊涂),而“根据现代科学研究,天空中的阴电和阳电相碰到,发出爆炸声即成雷”。这个条目后面有两个问答:
一、虹是怎样凝成的?
二、雷的发声是怎样响的?
编者都尽可能用“科学”的观点给予了回答。我注意到,在这些条目的解说中,编者特别注重对古代称谓和相关的成语的介绍,比如在“朋友宾主”项,就特意介绍说“两下能同心一致叫‘金兰’,父亲的朋友叫做‘父执’,自己的同事叫做‘同袍’”。而且“‘心志相孚’、‘刎颈之交’、‘胶漆相投’、‘总角之好’这都是说朋友的深交”。很明显,这种解说都是为了教学生“对对子”做铺垫。
对对子和学应酬是平江私塾学习的重点。对对子是传统私塾必修的课业,开笔作文,就是从对对子开始,一般要从一字、二字、三字对上去,一直对到七字,用鲁迅的话来说,叫做“对课”。对对子既要讲究平仄和对仗,又要讲究合辙押韵,是做律诗的基本功,也是做八股文的基本功。后人在吹捧名人如何早慧时,往往要提及他们蒙学时代对对子的“光辉事迹”,如康有为以“鱼化龙”对“柳成絮”,鲁迅以“比目鱼”对“独角兽”,毛泽东以“修身”对“濯足”之类,可见其在过去国人语文训练中的地位。
至于学应酬,实际上就是学礼,类似于先秦“儒”的专业,即在村人婚丧嫁娶和祭祀的时候唱礼,主持仪式。还要包括办这些事情所有的文书,即各种联、帐、文告的书写张挂。分为祭祖礼仪、丧礼礼仪、婚礼礼仪等等,有的功夫深的先生还教祭神礼仪。学应酬关键是背熟各种仪式过程,懂得一应文书格式,光在课堂上学不行,老师还时常带领学生实习——参加各种礼仪活动,几次婚丧嫁娶下来,也就喊得很像那么回事了。至此,我才深切地体会到,为什么老百姓总是说“知书达理”,原来那个“理”应该是礼仪的“礼”,当然,懂了“礼”,自然也就明白了“理”。
私塾的学生以十三四岁的居多,个别大的二十出头的,绝大多数是初中没毕业和小学文化程度,据私塾先生说政府规定只有正常义务教育受不下来的才能进私塾。事实上,平江的私塾几乎都是以业余扫盲班的名义存在的。过去的村塾每到农忙要放假,而平江现在的私塾则更加业余,大多利用农闲和晚上教学。如长田高坪村的私塾,1982年班21人中,小学程度的18人,上过中学的只有3人。1987年班21人中,小学程度12人,9人上过初中。1988年班20人中,初小程度的有13人,上过初中的7人。
私塾的先生程度不一,有的像住在平江城关的袁克让老先生,出身书香世家,解放前做过中学教师,只因其父去了台湾,被赶到乡下务农,才成了私塾的先生。他的国学功底就比较厚,我看过他所写的一首五言排律,长达几百句,做得很工。当然也有一些差一点的,有的似乎刚刚能读通文言,对句的用典也有些生硬。但是即便如此,他们的文言文程度似乎也比一般的乡村小学的教师好些。由于这些私塾先生往往都有点“问题”,在过去的某些特定时代属于“贱民”和准贱民,所以他们教起书来都很卖力,在改革开放前尤其如此,因为教老书是他们实现自己价值的唯一途径,只有在教书和相关的礼仪活动中,他们才能暂时解脱长期低人一等的感觉。改革开放前的“扫盲业余班”,先生都是尽义务,分文不收,而且白天要跟乡亲们一样下田劳动。进入20世纪80年代,先生们才象征性地收点费用,开始是每天一角,后来涨到每天一元,不过,到此也就打住了,再没有涨过价。私塾每年上课不过一百余天,一个学生每年的费用不过百余元,这大概要算是世界上最廉价的教育了。
然而,廉价并不足以说明私塾教育的存在。为什么在21世纪的今天,在平江还存在着类似化石式的私塾,这的确是一个令人震惊也耐人寻味的问题。我们知道,任何一种教育体系的存在,其前提有两个,一是有政府的鼓励提倡甚至强制,二是有相应的出口。对于前提一自不用说,私塾教育一直是处于“妾身未明”的状态,始终以扫盲业余班的名义存在,根本谈不上政府的鼓励和支持,我所参观过的所有私塾甚至连一个办学证明都拿不出来。对于前提二,私塾似乎也没有。当年私塾的存在与兴盛是因为其出口是科举考试,进而步入仕途,即使连个秀才也考不上,读书读到一定程度(能开笔作文)的本身也可以给自己和家族带来若干好处,至少可以当个层次不高的教书先生。随着1905年科举的被废除,这种出口逐渐地被堵塞了。在今天的现代社会里,几乎所有的出息都是跟新教育接轨的,在人们心目中,每年一度的高考,已经成为科举考试的替代品,而我们的基础教育,恰恰构成了高考金字塔的塔身。
既然两个前提都不存在,那么为什么在平江还会有人去读老书和教老书呢?答案似乎应该从平江的文化环境中去找。在访谈中我了解到,平江虽然地处较偏,却一直是一个文风很盛的地方,清末以来尤甚。湘军中著名的儒将、平江籍的李元度,在成名发迹之后,将精力全投到了家乡的文化教育上,不仅使得小小的平江在中国近代的文化转型中出了不少人才,而且酿造了此地浓烈的文化氛围。虽然中经多年的战乱,尤其是国共两党红白拉锯,但传统并没有中断,至今,至少在农村还保留着诗礼之风。
在平江的农村,无论你走到什么地方,什么人家,都能看到各种书法都相当漂亮的联与匾(顺便说一句,书法也是私塾要教的内容之一),即使在一个泥屋农舍,也能看到几幅挂在墙上,跟主人的身份很对景甚至嵌着主人名字的对联。比如说我就看到过这样一联,是贺人新婚的,男主人名俩铭,女主人名逑梅,联曰:“意绵绵,佳偶俩铭迨吉夜;情脉脉,好逑互投标梅时。”在平江,各家各户稍微有点值得庆祝的事情,包括从一个一星期的短训班归来,都会有人给你送对子表示祝贺。老乡们告诉我,每到过年,各种各样的对联就多得数也数不清,不仅家里家外几道门上贴满了春联,就连牛棚、猪舍、谷仓也都落不下。如果谁家有了红白喜事,而且赶巧人缘又特好的话,那么各种喜联和挽联就只能用“铺天盖地”来形容了。在平江期间,我赶上了两个丧事,其中一家简直就像进了白色的树林,到处都是一条条的挽联,稍有不慎,就能碰下来个把的。更令人惊叹的是,每个村庄的各种对联都古色古香,雅得惊人。比如我刚巧赶上的一个丧事的挽联是这样写的:
疏肴供我客聊从谷雨试新茶;
善饮托阿爷莫向花晨斟浊酒。
雅得让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仅如此,平江乡下的文风也很盛,几乎每个乡镇都有爱好写诗作画的农民。平江的长寿镇,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农民自己搞的诗书画协会,其成员每个月都要活动一次。也许说起来外面的人可能不会相信,所谓的活动就是这些农民凑在一起做诗钟。即使是现在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可能也已经不知道诗钟是怎么回事了,简单地说,就是文人雅集时,先限好韵,再用一个小钟或者铃铛挂在铜盘上面,系钟的细绳上插一炷香,作诗前将香点燃,等香烧断细绳,钟落到铜盘上,“当”的一声响,大家的诗就要作出来,出不来就要受罚。在来平江之前,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在清朝的遗老陈三立、樊增祥、郑孝胥归天之后,肯定没有人再做了,然而,平江的农民让我大跌了眼镜。作完了诗,大家在一起吃上一顿,有余兴的边喝酒边对诗,最后一起凑钱将这次雅集的诗编成一本油印的集子,供爱好者传看(顺便说一句,在平江期间,我最怕的是让老乡们知道我是什么来自北京的教授,生怕人家知道了让我作诗而且留下“墨宝”,到那时,我就只有满地找地缝去钻的份了)。长寿镇农民诗书画协会的胡瓜和刘振中还告诉我,他们每次雅集的时候,不光作诗,而且连带着对村里镇里的现状评头论足一番,时间长了,多少会对当地政府形成某种舆论压力,所以,在这个地方,干部违法乱纪的事情相对要少一些,对社会风气也有一些影响。果然,我在他们油印的诗集上,看到了这样的诗:
“三三两两结成群,父子兄弟入赌城。六亲不认还犹可,勾心斗角昧良心。”这是抨击不良风习的。
“谷贱伤农叹世微,农田一季事重提。只因肥价超粮价,辛苦耕耘收入低。”这是暗讽有人操纵化肥价格的。
“东邻昨见鸡生凤,西院今闻马变牛。北国三冬穿裤衩,南疆六月裹皮裘。春来瓦垅益栽树,秋至阳沟好驾舟。君若有心随我去,但凭巧舌不须忧。”这是讽刺说大话的,估计跟某些干部的“政迹工程”有关。
当地干部的作为是否如胡瓜们所说,真的会因此而有所收敛,我一时无法考证,但是有这么些“多事者”在后面评头品足,说三道四,总比没有要好些。就算当地的官们个个有“笑骂由人笑骂,好官我自为之”的耐性,也须不时忍耐百姓的唠叨。过去的乡绅在农村社会具有调解纠纷的功能,关键是因为农民认为他们“知书达理(礼)”,掌握了话语权,能讲理。实际上,在这些作诗的农民身上体现的,就是往昔话语的残存。
平江乡下的文化氛围还体现在对礼仪的讲求。跟传统的农村一样,现在的平江,每逢红白喜事,祭祀礼神,都要按古礼行事。就说我赶上的一个丧礼,一进村,就看见大大的讣闻——上首是“不孝某某罪孽深重,祸延家严某某公”,落款则是“孤哀子某某泣血稽颡”,连行文的抬头空格都完全依照旧式,古色古香的。进到灵堂,只见四个执事,平江俗称“喊礼的”四下排开,依次喊礼,几跪几拜,奏乐上香,绕棺、点主、起柩等一一行来,想起这些年我所看到的那些放着流行音乐、吃饭喝酒打麻将的农村丧事,感到恍惚是回到了古代。陪我去的彭以达跟我说,你没有赶上结婚,婚事的仪式要比这还古色古香,光拜就把你拜得头晕眼花。
从某种意义上讲,平江农村这种古雅的风俗,就是私塾得以存在的土壤,反过来,如果没有私塾教育,平江这种古雅的风俗也难以为继。实际上,在中国农村生活,至少春节没有春联是不可想象的,有的地方或者上街去买商家成批制造的对联,或者用碗在纸上扣几个印子,显然,这种代用品在具有浓厚传统的平江是一种耻辱。其实,随便在什么地方,即使是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民,也乐意有几副跟自己身份对景的对联,只是他们没有这个条件而已。同样,在平江,办事情按古礼是一种有面子的象征,不按古礼办,往往会遭到乡邻的耻笑,所以,无论婚丧嫁娶,喊礼的是必须请的,如果本村没有,就要到别处去请,还必须用车去接(至少得用个四轮拖拉机)。在平江,如果别的因素不计,仅就风俗需要一项,就会导致写对子(古雅的)和会喊礼的人受到重视,而私塾恰恰教这个东西,而且是重点。凡我问到的读过私塾的人,无论老幼,都承认从私塾出来以后,当有人请他们写对子和喊礼时(尤其是后者),感到十分地荣耀,那时获得的尊重是他们从未得到过的。要知道,这些上私塾的人,实际上是被正规教育淘汰出来的,绝大多数是初中毕不了业或者根本没有上中学的人,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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