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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芳录 (晚清民国小说研究丛书)作者:西泠野樵-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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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鹍一席谗言,方才说完,早把个新任抚军气得连称该死,道:“这种胡涂东西,还能为官么?贵府也太懦弱了,那怕他是王亲国戚,既在我僚属,清廉者则赏,贪庸者则黜,何况冒功归己,尤不可恕。贵府且自回衙,详参上来,我自有道理。断不使这样的守令,为民父母,实以害民。”鲁鹍见抚台信了他的话,暗暗欢喜,忙起身告退回衙。连夜做了详文,及南昌县详府的文书,一齐申送上去。暂且不提。
  单说宝焜连日甚为焦躁,虽说通详文书中备陈曲折,自己总不能居于无过之地。况且这桩疑案,分明似有人从中算计于我,只要将窦泗切实拷讯,即有端倪。想定主见,忙传话外面伺候,既不冠带,亦不坐大堂,只唤了几名吏役进来,将窦泗带入内堂,细细盘诘。
  窦泗一口咬定不知,全推在那一班散役身上。宝焜问了几遍,见他不肯招认,不禁勃然怒起,命取非刑过来道:“审不出你的虚实,毛三都没有着落,本县的前程亦有未便,不若将你打死,横竖本县是不要这功名了。我看你还是钢筋,还是铁骨,你拚得挨受大刑,本县也拚得过不要你招认,自己抵挡这件事去。”说罢,一迭声的连叫敲打,又不住的把惊堂乱拍。
  旁边走过双福,单膝跪下道:“要求老爷息怒。家人看窦泗不是个胡涂人,一时信了人的蛊惑,心内转不过来,纵然打死,他亦无悔。不如将窦泗交代家人带回,让他自己与自己商量商量。果然窦泗仍属拗强,那时他死于杖下,不能怨人。”宝焜本无心要打窦泗,不过恐吓他吐认实情。今见双福上来代他求免,正中心怀,即喝起窦泗道:“暂且饶你一顿刑法,你自家须要明白,不要替别人担重,苦着自己身子。”又吩咐双福道:“窦泗交与你去,好歹明朝即要带他来回话。”说罢,起身回后,人众皆散。
  双福领了窦泗回家,摆出酒肴,先代窦泗压惊。然后缓缓再三劝导他,不可执迷不悟。“料想你不招认,本官也不肯干休。而且这件事,明明白白,千人共见,其中显有情弊。你徒然吃了苦头,挨了拷打,日久仍要招承,却又何苦来呢?”
  一番话,说得窦泗顿口无言,低下头来,口问心道:“窦泗,你果然真正胡涂。鲁大老爷、朱太爷与本官有隙,我与本官毫无芥蒂,何必为人的事,我自家受苦。纵然抵死不认,事过后,鲁朱二人亦未见得十分看顾于我。不如我从实招承,卸脱我的身子,随他们去各显手段。我只将是我纵放的一节,隐过就是了。”想罢,对双福道:“蒙你二爷抬举,又再四的开导,我岂不知好歹。明早你二爷只管带我去回本官,我自有话说,断不辜负你二爷一番美意。”双福见窦泅已认,又吐出实在情由,十分欢喜,痛赞窦泗是个爽直汉子。两人复又添杯换酒,畅饮至二更以后,方才安睡。
  次日清早,双福同了窦泗同至县衙。双福先入内回明原委,宝煜即传窦泗进来。窦泗将前后细情,从直说了一遍。宝焜方悟鲁朱二人合手算计,不禁火骂。命窦泗落了供,仍交外面管押。心内愈想愈恼,赌气也不去见鲁鸥,’意欲次日往渴汉槎,诉说委曲。
  再表日前通详时,汉槎见了文书,很吃一惊。回想:“宝焜这孩子,虽然年轻,颇有才干。即如剿灭广仁教一事,甚是有胆有识,心细如发。何致分中之事,疏忽若是?俾首犯脱逃,其中显有情节。况他详文内察称‘为首禁卒窦泅一名,恰恰于是日告假等云,刻下未辨有无通同,俟研鞫得实,再行禀报’,这其中即是脱节破绽之处。莫非这孩子受了人家算计?再则鲁守昨日又有详参文书上来,叙说他遇事疏忽,妄作妄为。日前广仁教一案,多半贪冒功绩。这件事,我是深知其故,委系宝焜之功。只恐新来抚军不明底细,误信鲁守之言,那便如何是好?我又知鲁氏与陈氏本有前隙,分明鲁守趁新抚军初到,不深悉各情,好倾跌宝焜一番,以泄夙恨。前次小儒曾将宝煜重托于我,我岂可不问?就是小儒不来托我,此等有功于民的僚属,也不能不代他昭雪。我本当传宝焜来见,说明于他,怕的旁人议论我有偏袒。待我暗暗访察出一点消息,再作区处。不是我说句夸口的话,既有我在此,亦不怕有人暗算宝焜。假如抚军信了鲁守谗言,要难为宝焜,我乃司道大员,也可担得住一二分责任。”
  想定主见,即唤了一名得力家丁进来,叫他去逐一密访此事原由,不可迟缓。淮知大凡天下欺人的事,只可欺得一时,日久都要败露。旁观的公论,是最确切。差去的家丁一连访了数日,虽未十分了然,那鲁、朱合谋的大概情由,早已知道,即忙回衙禀明汉槎。
  汉槎听了,大为怒恼,正在寻思要代宝焜彰明此事,看鲁、朱怎么得过身去?不意抚军的撤札已下,因抚军惑于鲁鹍谗言,一接到南昌府详参文书,一面商议具折入奏,一面即先行撤宝焜的南昌县印,来辕候质,另派了署理下来接手。
  汉槎闻知,甚为骇然。明知这事鲁鸥做了手脚,惑动抚军参勘宝焜。试问本省抚台参一县令,易如反掌,况有贪功冒绩,疏玩公事等火款名目,纵宝焜有通天手段,也难翻转过来。即令家丁传话外面,着南昌县来见,好与他计较若何办理。忽见家丁执帖上来,回道:“南昌县在外禀见。”原来宝焜亦奉到撤札,只气得有冤没处叫屈。又忆这事甚为棘手,既抚台与我作对,犹有那巨盗脱逃的实在罪名,虽然我审出窦泗的实情,恐不容我分剖。至于我这微官末秩,得失原不足重轻,只怕回去难见父母。莫若去谒见江家叔父,求他代我设策,如何弥缝。忙坐轿来至臬署,着人投帖去回,一面下轿入内。
  汉槎见了手本,即命请陈大老爷内堂相见。宝焜走入,向汉槎请了安,一旁侍坐。即将如何拷问窦泗,已得实情,全是鲁太守朱典史两人串成的圈套。“卑职正待通详,忽奉到抚宪撤札,并云日前广仁教一案,系贪冒别人的功绩据为已有。这句话,卑职怎么当受得起?况此案中外皆知,不容贪冒,真正卑职有屈难伸。而且抚宪既行下撤札,必然随后具折参劾,卑职纵然通详,亦屑无益。是以特来谒见人人,多要求大人作主,曲为矜全。”说罢,又起身请了安。
  汉槎忙起身,一把拖住道:“贤侄台,不须害怕。何况既经审明窦泗实情,更不怕他们了。足见鲁守一言虚诬,言言皆诬,我亦因见着抚军撤札,恐你措手不及,正欲遣人请你过来商议。我看这件事,不能将就敷衍,爽性搅他一场,终有个水落石出。不瞒你贤侄说,我早已着人访问清白,你实系无妄之灾。你可速速回去,连夜做好通详文书,只顾详禀上来,我自有处置。二则新县令到彼,你不可交印。将印信及此案的卷宗,亲带到省中,面见制军备陈冤抑。在田伯父定见要代你设法的。你不如此做去,你丢了官,损了名,还有后灾。拚着自己干这么一干,纵然你有咎难辞,他等亦罪不容掩。”
  一席话,提醒了宝焜,忙立起再三称谢。汉槎又催他“不可怠缓,若待抚台发了手,虽有在田伯父,亦难于为力”。宝焜连连应诺,告退下来。回到自己衙门,将双福唤上,吩咐他“连夜封好船只,明早往省,要不分昼夜趱赶,早到有赏”。说罢,转身回后。甘沽玉亦因这件事,愁得坐立不安。见宝焜走进,忙迎上询问,宝炬遂将汉槎设策,叫他上省哭诉制军,庶可挽回。洁玉小姐听了,才放下心来。便亲身领着众使婢仆妇,收拾宝焜行装。夫妻谈谈说说,直至天明。宝焜随身带了印信,并双福等几名贴身心腹家丁,辞别了洁玉,出城落船,即扬帆开行。
  恰好天从人愿,一路顺风,不到数日,已抵南京。连自己私第都不及回去,只叫双福去请问父母的安,即坐轿飞奔督署而来。投进手本,从龙传话,内堂相见。宝焜请过安坐下,从龙先问了问任上光景,宝焜一一应答。随后将鲁、朱谋害各事,细细诉说。从龙诧异道:“何以抚军如此不谅人情,只凭一面之词即上弹章,未免过于冒失。你今番来,我即有些疑惑,又没有大事何故亲身赴省,不料出此意外之虞。你且放心回府,稍住两日,将印信权交我处。当日鲁鹍一到南昌府任,我即思发其前愆,因大众劝我,人有自新之路,何妨观其后效,我才放他过身。谁知他自家脚步尚未立牢,又思害人,真可杀不可赦之辈。好在抚台参劾的奏折,都要来与我会衔,那时我自有调停。”宝焜起身谢了又谢,方告退下来,到了自己私第。
  此时小儒已知其细,心内虽怒恼鲁。朱等人,外面却不露声色,反把宝焜痛训一场,说他少年心性,居官不慎,致招谤尤。
  宝焜垂手唯唯听训,待小儒没有话说,方退入内堂。倒是方夫人甚为宝焜抱屈,见了面即再三安慰。“我早与你父亲商议过了,明日去重托云家伯父,你都不致吃亏”。又问:“沽玉媳妇近来可好?”宝煜逐一回明,方夫人叫他至内书房宽衣歇息。
  单说从龙见宝焜去后,心内寻思这事如何办法?却好此日抚军的咨文已到。从龙为人向来骨鲠,也不问抚军是否?—面回咨抚军,不能会衔。“因南昌县面诉如是,未分曲直,何可含糊入奏?况鲁守、朱尉素不安分”,即将前事略叙一二。又一面行文到南昌,“立传南昌知府、南昌县典史与狱卒窦泗,二齐赴省听候质讯。嘱抚军另放人员,去暂理篆务”等云。
  次日,小儒亦来拜见从龙,从龙将如何回咨抚军,如何调取鲁,朱等人到省与令郎对质,说知小儒。小儒称谢不尽,回府说与方夫人等知道,众人方放下心来。
  隔了一日,行文已到南昌,抚军因署南昌县的委员,申禀来前,说:“陈宝煜私带印信赴省,未知何意?”抚军正在发恼,忽接到制台来文云云,不禁又羞又恨。羞的是身为封圻大员,连一县令都不服管辖。恨的是自己怎么这般盂浪,也不查这么一查,,只凭了鲁守之言,信以为真。“而今制台要调取人员到省对质,倘或鲁朱两人之说非是,岂不连我都不好看相?若硬起头皮不放他们去,也不同云制军列衔,径行单奏,好原是好,可不是我要与姓云的结仇么?况云制台久邀圣眷,奏无不准。鲁、朱等又有前次的破败,定然是我之情曲,他之理直。那么一来,我更失了便宜,不如随他们去罢”。前思后虑,毫无主见,只得札饬新任接署南昌府,南昌县典史两处印信,又一面备文送鲁、朱等至省候质。
  这个消息早传到鲁鸥耳里,直吓得鲁鹍魂飞天外,一时没了主意。惟有埋怨朱、贾等设策不善,如今闹出大乱子来了,怎么了结。我们只计及害他,却未曾计及他有个制台靠山,岂非油蒙了心,被鬼迷住了么。“你们倒还罢了,我花了若大一宗捐资,又好容易得了这个美缺,一旦丢去可惜不可惜;就是回了京,老人家也要埋怨得什么儿似的呢!”
  朱,贾等此时皆默默无言,各自相视。停了半晌,还是贾子诚道:“云翁也难怪我等,我们纵设策不善,害不着别人,也犯不着来害自己。亦是定数如此,云翁即抱怨煞我等,终是无济。到了这地步,怕也没用,不如人着胆去见制台,爽性胡扳混咬的闹他一场,胜负尚未可定。”
  鲁鹍全没主意,只得仍信了他们之言,预备上省,好歹去碰他娘一头再议。刚好新任已到,鲁、朱等交代过印信。又接着抚军催行文书赴省,不敢少懈,忙收拾动身。贾子诚、许春舫也暗中跟了他们一同上省,打听信息,好互相计较。
  这日,已抵南京。从龙即委了十府道勘问此案。十府道将人证传齐,先唤上窦泗询问。窦泗又从头细说一遍,道台命他落了供,跪过一边。即传南昌县上堂,宝煜走上,行过庭参礼,将品级垫铺下,向外而跪。道台问道:“南昌府鲁守,详参你遇事疏懈,纵囚脱逃,又说剿办广仁教系贪冒他人之功,种种不法,均在罪无可赦之条。虽然窦泗供出系鲁朱两人指示,窃恐窦泗受你嘱托的,你可将各节从实说来。”
  宝焜道:“大人的明见,据鲁府宪详参卑职务款,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既不能凭鲁府宪一面之词,亦非卑职所可狡赖得过。若依原参之说,竟是指奸为奸,指盗为盗,平空陷人入罪。所参卑职纵囚脱逃一款,卑职是有狱官,朱典史乃管狱官。禁卒窦泗终年难见卑职一面,日日是与朱典史会面的。贿嘱一节,不待明言,无论窦泗已招认实情,即毛三越狱这一夜,却好窦泗告假;此其弊一也。再则毛三一案,同时被获者有五六人之众,毛三既然起意越狱,必与众犯计较,纵临时仓猝,不及全逃,也该走脱数人,何只有毛三一犯越狱?次日审问众犯,有云不知者,有云知而不及从行者,供词狡闪,其中即有情节,此其弊二也。来日清早,卑职亲往狱中踏勘情形,见毛三遗下镣铐等件,皆系脱落,并无姻断,当该犯越狱之际,事在急迫,那有刑具仍然未损之理?此其弊三也。现已差众海行搜捕,谅毛三难逃法网,有日该犯捉获到案,即知底细。至于冒功一节,更系诬栽。彼时卑职访得广仁教多行不法,又适值有熊氏身死一案,万坤在前历任,已经控过数次。既是卑职境内的事,何能不问?况这广仁教业经蔓延数府之大,若不亟除,竟有不知伊于胡底之势,力不容缓。卑职当经禀请营官下乡捕捉,嗣蒙各大宪推叙微劳,卑职得邀奖赏,而下乡各营官皆有保奏,从去各兵丁亦均有赏赉。卑职若诳禀如何身先士卒,如何督率兵弁前往兜获,方为冒功。卑职身未离署,久已申明在先,即鲁府宪处亦有详文申察上去,可以核对的。总要求大人详察,代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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