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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自在人--贾平凹序跋书话集-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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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突然穿了高跟鞋,趔趄得越发走不稳。但是,这本书毫无俗气,情调雅致。
我寻思它的成功,全在于作者的感情纯朴,又在于作者的艺术感觉颇好,往
往一件寻常事,观察得十分细腻生动,想象的翅膀又能扇起。读时我总觉得
有一个老太太在四六大席的土炕上翻她的针线笸篮,有一个小妇人要回娘家
了,任丈夫在门外催促,她还是收拾头,收拾脚,打扮了孩子又装扮着代步
的毛驴。她的语言没陈旧味,没学生腔,高低缓急一任情之所现,说语言不
是技巧而确实是一种情操的话真是对的。
为人作序,一般是土地爷的身分,要“上天言好事”,但我说的没一句
是客套和敷衍。在我蛮有兴趣地读完了书稿,准备要写这篇文章时,我更是
在琢磨她的散文哪儿有还不过瘾的地方呢?如果纯作欣赏者,这种心思是要
不得的,因为这样就容易使自己抗拒作者的境界,也堵塞了自己的“再创造”,
影响自己的学习。而作为同志搞散文,为了她也为了我的收获,我要说曲令
敏若要再写这一类散文,应注意抓住了自己的艺术之“感”后再要抓住“觉”。
感觉是一个词,其实是两个词,这种觉要建立在对天地自然、对人生的基础
上,或渐悟或顿悟。换一句话,要尽力去创造大境界。这需要多读些哲学的
书,更需要心身体验,挖掘培养这种思维。这样了,艺术的想象力就会使有
才华的曲令敏君的散文之翅扇动得更大,飞翔得更高更自在。
《侯志强画集》序
和画家李世南相识的时候,也就相识了侯志强。世南作画,我与侯执纸,
我们互不多嘴,礼以一笑,过后两忘。那是1984 年的事。世南南徙,西安空
疏,以说说不尽的世南艺术,竟和侯日渐往来,成了很熟很熟的同志。
画没骨人物画,我是很推崇世南的,凭心而论,志强是颇得了世南的精
神;现在世南画风是大变,而还在西安城里的志强却也绘事长进,画格独立
了。
志强人并不安静,走路说话老是紧张,先觉得他的画也毛糙,灵动是灵
动,气象不够。但后来发现他属于热情性格,又包裹了一颗时而自卑时而狂
大的难老的心,就不敢小觑了他。他吸收性挺强,暗地里思谋与操练,又没
有形成艺术上的一种硬壳——如旱天的麦,出土五寸就结穗,绳头大的穗—
—所以每过一段时间,他抱一卷画来,都有新意。我为他祝贺,陪他喝茶,
看他越来越稀的头发。
他有许多文学上的朋友,能谈得投机,数年来在人格的力量,画的境界
上着意提高,这是他脱颖而出的一条原因。当然,文学和绘画是相互独立的
艺术,各自由各自构成语言,绘画没有可视形式的构成而只传达一种意念,
那只是一种宣传而还不是艺术,但是,如果只在玩笔墨,讲技巧,那更不是
艺术了。我不大喜欢有人一生只画一个具体的物象,或许称谓这样“王”,
那样“王”,虚誉美丽,却只能沦为小作坊主。志强的画现在已经很耐读了,
诚然现在索画的和买画的许多是不读画,读不懂,也懒得读。
世南的没骨人物画充满了才气,志强的才气或许不如世南,但他画里有
一股涩劲,竭力独立他的人生的体证。目下从事绘事的人太习惯作历史人物
图,古时没有照相机,谁知古人美丑肥胖,于是傲骨嶙峋的是板桥,悠坐竹
篁的是板桥,卧醉菊丛中的是板桥,其实各人在画各人。徐悲鸿的马有君子
风,□□□的马是痞子气。志强的画能看出他的苦愁和坚韧。笔墨不放诞而
沉稳,意象不壮阔而精妙,可以预测他难以盛极一时,但他极可能闯出一条
只属于他的径蹊来。一只鸟落在树上,占据的只是一枝,灿烂在于各自生命
的完满。
画坛的折腾,在当今的年月,其程度超过任何艺术门类。这原本是好事,
但却苦得许多人随风趋势而丢鞋遗帽。为新奇而新奇的只能落个小家子相
来,接受信息而独立思考,以丰富的生活表现自己的体证,宁愿显得愚,大
愚者智,这样方有大好作品。我祝志强有那么一日。
1992 年1 月12 日夜
《何海霞画集》序
那一年,当我从乡下搬居来西安,正是何海霞从西安迁居于北京;京城
里有了一位大师,秦都乃为之空旷。我们同存于一个时代,却在一个完整的
城墙圈里失之交臂而过,这是我活人的幸运和遗憾。登临华山,立于下棋亭
上,喝干了那一壶“西凤”,听谁个粗野的汉子狼一般的吼着秦腔,我就觉
得棋亭里还坐着赵王匡胤和那个陈抟(tuán),我不知道了赵匡胤是不是何
海霞,还是何海霞就是了陈抟(tuán),我仰天浩叹:他为什么要离开西安
呢?
哪里黄土不埋人,长安自古难留客,何海霞走了,古城墙里却长长久久
地流传着关于他诸多的神话。
已经是很不短的时间了,热闹的艺坛上,天才与小丑无法分清。不知浪
潮翻过了多少回合,惊滔裂岸,沙石混沌,我们并未太多的在报纸上电视上
见过何海霞;但京城消息传来,他还活着,他还在作画。好了,活着画着,
谁也不多提他,提他谁也心悸。百鬼多狰狞,上帝总无言。他的艺术是征服
的艺术,他的存在是一种震慑。
面对着他的作品,我无论谈论某一方面的见解,谈出都失水准,行话全
沦为小技,露出我一副村相了。我只想到项羽,力举千鼎,气盖山河。它使
我从病痛中振作,怯弱生勇,改造我的性格。这个时代有太多的委琐,也有
太多的浮躁,如此大的气势和境界,实在少之甚少,是一个奇迹。打开他的
画册,我曾经独坐一个晌午又一个晌午,任在那创造的大自然里静定神游,
作一回庄子,化一回蝴蝶。但是,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近照,枯老羸瘦,垂
垂暮年,我感觉到了一个寂寞的灵魂。啊,正是精神寂寞,他才有大的艺术。
知非诗诗,未为奇奇,海是大的,大到几乎一片空白,那灿烂的霞光却
铺在天边,这就是何海霞。真正的中国的山水画,何海霞可能是最后的一个
大家。
1992 年5 月3 日夜草
《黄少云作品集》序
女人们是有天才和最易于发展天才的,她们只要一上文坛,就英武,活
跃如风中之旗。第一次读张爱玲,惊艳二字是最合适不过了,鬼知道那鲜活
活的联想是从哪儿来的,打水漂儿般地,一连串地闪。但是,也有令我纳闷
的,女人一经弄了文学,常常要被一些弄文学的男人宠坏了去。男人的毛病
是喜欢别人就要别人和他一样,女人们因此也看不起自己,要么慢慢扭捏作
态,已经是老大不小了,仍作小姑娘的天真,一尽儿卖娇,要么做个女丈夫,
袒胸露乳地勇敢。放野的女人毕竟不是男人,能野到什么地方去,该遮掩的
还得遮掩,于是只有一些泼。我们面对的是文学的永恒和没有永恒的局面,
而不是暂时的得失和一点虚荣。女人并不缺乏大的境界,真正的天才不需要
起哄。
1993 年春天,我在北京见过一次黄少云的,印象是很聪慧很自然,从此
能记得那一副江南人说京腔的脆声。我那时并不知道她也弄文学,她是以特
约记者的身份出现的,有一个很大的背包,一说话就掏了笔和本子记录,采
访得极简练,采访完了,笑一下就走了。从北京回来,日子又平静而整齐地
过去,已经有几个文友来交流读书的事,总是提到许多女作家,一日突然问:
你知道有个黄少云的吗?就拿了几篇黄少云的小说让我读,但我不知道这个
黄少云是不是北京见到的那个记者。实在巧得很,三天后见过的那个黄少云
竟给我寄来厚厚一沓复印件,全是她的小说,并附有一信,说她见我时,并
未告诉她也是写小说的,因为她还不到一见名字就知道曾写过什么的程度,
但她现在却把发表过的小说集中寄来,如果能读,读后如果还有兴趣,希望
我写一点序的东西。我那时很寡地笑了,这些年里,我是为人写过一些序的,
而自己的作品写得却少起来,怕正是应了“写不了作品就写创作谈,当不了
作家就为作家写序”的话。
我是认真地读过了她的小说,我读别人的作品,从来不是批评家,只是
心态平和地等待不期而至的令我惊羡的部分,黄少云的小说确使我获得了许
多启示,她的才气让我感叹,也让我生些许忌妒。读过了,冷静作想,黄少
云是属于哪一类的女作家呢?尖而锐者,不是,艳而丽者,不是。她的写作
时间已经好几年,现在还未惹得文坛悚动,但她的小说步步为营地发展着,
其中涌动着许多青春的东西。惊涛裂岸不是她的品格,她该是轻风徐来,水
波不兴。这种境界并不是清浅,它有自己的明净和温柔,有它的内涵和意义。
从它的文字里,得知了它的朴素与自然,也有了一种生气和力量,并未遭到
污染。可以说,这是有出息的气象。但是,我要说的是,有了朴素和自然,
有了生气和力量,而对于种种污染,不是拒绝,应是面对和接受,然后经受
污染生发出莲来。写文章需要加法,加到一定程度得用减法,加法最容易丰
富我们,也最容易从此毁掉我们,而不会加法使我们永无成功的可能。从世
界的角度来审视和重铸民族的传统,又藉于传统的伸展或转换以确立自身价
值,这是历史转型期中我们弄文的人的既定的命运,我们须得有大的胸怀和
一副好胃。
在文坛上我人微言轻,我的序是起不了当今序的作用的,这一点黄少云
明白,我更明白。真正的作家是靠作品支撑的,作家的交往是建立在相互作
品的理解上,我以上简单的观点,只是同志者间的交谈,我们不愿多发议论,
口锐者天钝之,目空者鬼障之,认认真真地依自己的人生体验走,弄好自己
要写的文章,我想,艺术会亲近我们的。
1993 年7 月18 日
为郁小萍作序
在西安读了郁小萍许多小说,惊叹这是一个艺术感觉很好的作家,作品
有激情,行文又从容不迫,有强烈的先锋意味,却又无什么虚浮之气。今年
西行到绵阳,一位新识的姚先生要请吃饭,客人全部到齐了,却偏偏还在等
一个人,等了很久,姚先生才从外边领进一个女人来,介绍说,这是他的太
太。姚太太本来是主人之一,但她只在家等丈夫的电话,倒成了第一号客人。
这女人嘿嘿地笑,似乎要说什么,哎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就入座了。我觉得
这女人倒有趣,想起我曾在西安接待过一次北京的重要客人,席间痛饮,客
人都清醒,我却醉了,结果我去睡眠,客人以后怎么走的全然地不晓得了。
绵阳的这顿饭颇丰盛,席间姚先生妙语横生,女人只是掩了嘴笑,末了将她
的孩子介绍给我们,她的孩子写诗,才上了大学,倒出版了两部诗集。我们
便问:姚太太尊姓大名呀?她说,我先生老是不介绍我,我也不好推销了,
姓郁,小萍。说着把眼镜卸下来,明显地和戴着眼镜是两个形容了。我当时
很惊讶,这是写小说的郁小萍吗?听了我的话,她立即喜欢起来,说:你知
道我?看过我的小说!她拿矿泉水敬我一杯,于是我们就认识了。
郁小萍原来是一个女性,且已四十六七,她的衣着很年轻,举止也有小
姑娘的样子,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是见过一些女人的,在一个单位,一
对大家都认为般配的夫妻离婚了,周围许多家的女人人到中年都突然打扮起
来,瘸着腿穿高跟鞋呀,往脸上抹很厚的粉呀,扭捏作态,令人惧怕。我担
心郁小萍也是这样,但数日里接触,便觉得她率真自然,貌不显老,心更年
轻。这或许是一种天生的心性,或许是文学的使然。文学常常使年轻人老成,
文学又常常使人天真长驻。以文交朋,向郁小萍索要了她的近作来读,读到
的一个是《结局》,一个是《爱情卡片》。我是很感动地读完这些作品的,
显而易见,这些近作比她以前曾被许多报刊转载的《弹痕》、《纤纤素手》
要成熟,情感浓烈,技巧减退,文笔疏淡,境界广大。我不禁在心中长啸,
她已经是一个地域性的作家,但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更大范围内著名的作
家。作为一个弄文学的人,这种激情地喷发,真灵性地抒写,现在实在是不
多了。
读她的作品,一方面为她的才华激动,同时却也断言,这是一个不会当
贤妻良母的女人,她太率真,太理想,终日生活在一种精神世界里。事实果
然如此,姚先生说:真对,她什么也不会料理。说这话的时候,郁小萍推门
进来,抱着一盆桂花,说是原本要买菜的,看见这盆桂花枝杆好看,就花了
大价买回来了。说罢,花盆就放在我们的饭桌上。姚先生说,放这儿不好。
她说,好。姚先生也只好说好。她就开始“丑丑”、“丑丑”地叫。丑丑是
她家的一条狗,别人家养狗品种高贵,她养的仅是一条细狗,瘦小如猫,模
样类狐。她在指挥丑丑作各种高难动作,说丑丑前世是一个女人,善解人意
的小美人,“你瞧,她眼睛多漂亮,眼圈的黑线现在有哪个女人能画得这么
好呢?”
在绵阳,某市的一位文友来看我,我们一块去游富乐山,时值天下小雨,
感觉如在日本的富士山下,郁小萍就极轻狂,大谈绵阳的美妙。我故意去攻
击:“天雨地不湿,辣子又不辣,公园假石头,家家种桂花。”她就恼了,
不与我说话,却要在一棵很弯的竹子上写了“平凹到此一游”。
后来,一帮朋友在火锅店里吃火锅,不知怎么就谈起文学来,什么传统
写法呀,先锋写法呀,海阔天空的。有一点我们是一致的,就是不管怎么写,
要有真情来,要有大的境界来,我们是太不满虚妄的东西了,太不满花哨的
东西了,文学的路子或许很多,但面对生命,拷问灵魂,是我们需要的一种,
而现在是修行我们自身的时候,该全身心地投入到艺术的境界中去。当然,
有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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