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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6月-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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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上到一半,系秘书推开了教室门,也不顾何教授正在上课,就直接跑到他身边,咬着他的耳朵急切地说,不好了,金老师打电话来,你家被农民工包围了,叫你赶紧回去处理。何教授说,课还没讲完。把学生扔在这里。就走?系秘书说,改天再补课吧。你想想,一群农民工,围着你家,还带着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何教授受到系秘书紧张情绪的影响。也有点慌了。系秘书赶紧推着何教授走。
开车上路后,何教授倒渐渐地平静下来。心情也放松了些。不就是个小江嘛,自己昨晚是打了他两下,眼睛是有点肿。但也不会有多严重,他一个知识分子,又不练武功,又不懂太极,能有多大的劲?而且昨晚也已经给了烟,又给了医疗费,态度也算可以了。小江本人也都接受了,没有表示不同意。这账,怎么倒扳也扳不到哪里去的。再说了,他和小江,本是十分熟悉友好,何况小江又很老实憨厚。应该不会有多大的事情。
何教授回到幸福家园,围在他家的农民工已经被物业经理和其他保安劝到了保安值班室,里里外外一大帮人,还有一些小区居民在看热闹。金老师被夹在中间,赔着笑脸,正点头哈腰跟人赔不是。
何教授远远地就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浓重的外乡口音,听不太分明,但总之知道是在骂人,骂狗日的,好像说什么狗日的有胆量打人没胆量出来。又说狗日的不是男人,叫—个娘们出来顶事等等。
虽然骂的是何教授,但金老师的脸实在挂不住了,毕竟为人师表几十年,受到的都是学生的爱戴和同事的尊重。哪里经历过这种丢死人的事情,她想堆笑脸也堆不出来了。孤立无助的金老师忽然从人缝里看到了何教授,脸色顿时大变,一拨拉从人群中突围出来,拽着何教授就走。何教授还不肯走,说。什么事?什么事?金老师脸色铁青说,你打了人,人家也要打你,还不快走!何教授说,可以说得清的,既然来了,就说说清楚再走。金老师愣了片刻,拔腿就走。还有人想挡住她,另一个人说,不要拉她了,人不是她打的。
场面静了下来。何教授被拱到了人群中央,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小江,小江低垂着脑袋,不看何教授。何教授过去拍拍小江的肩,说。小伙子,怎么啦?小江没抬头,只指了指值班室的桌子。何教授一看,桌子上有三包烟。小江把烟朝何教授跟前推了一推,低头说,这是你的烟,你拿回去。又说,我不知道怎么只剩三包了,我没有拿你的烟。何教授说,我送给你的。小江说,我不要,我没有拿,七包烟不知被谁拿走了。又拿出一个病历卡和十几块零钱,说,这是我看病的,用掉八十七块,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何教授看着这些东西,一时似乎没明白小江的意思,又看看小江,发现小江也正侧着脸偷偷看他呢。看到小江的脸和眼睛,何教授心里有几分难过,更多的是尴尬,脸不知往哪儿放,一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变成了打手,大庭广众之下,下不了台了。何教授回想昨天晚上一路跟小刘说系主任斯文扫地,现在就知道这斯文扫地的,不是系主任,而是他自己。何教授硬着头皮,显得很轻松地再拍拍小江的肩。亲热地说,小伙子,没事吧?
何教授再一叫小伙子,有个人忍不住了,跳到何教授面前,指着何教授的鼻子,气冲冲地说。你不要叫他小伙子,他不是你的小伙子!何教授说,咦,我一直叫他小伙子的,有时候也叫他小江。他弓了弓身子,凑近低着头的小江。和颜悦色地说,小江,你自己说,是不是?他希望小江抬起头来,像平时那样冲他憨憨地一笑,说,是的。可小江就是不抬头。这个人倒已经横到了何教授和小江中间,不让何教授和小江直接对话。何教授有些不高兴,说,这是我和小江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不用别人参与进来,小江你说。小江不吭声。这个人说,我不是别人。我是他哥!
立刻就有一个女人在旁边说,我是他姐。又有一个老头说,我是他爹。接着又有一片混乱的声音,说是表哥的,二舅的,三叔的。什么都有。最后小江的哥总结说,都是我们工地上的,有亲戚,也有老乡,怎么样?现场一片哄然,看热闹的人忍不住议论起来。何教授沉不住气了。他又窘又慌,语无伦次地说,你们,你们,你们干什么?
小江的爹,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满脸皱纹的老头,从人群里站出来,站到他面前说,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们家没有人,我叫大红他姐夫他嫂子他老舅他们,都从老家赶过来。何教授一口气噎着了,怎么也透不出来,脸憋得通红。小区的物业经理起先只是在一边看着,这时候出来说话了,干什么,干什么,来这么多人干什么?喝喜酒啊?他的口气明显是袒向何教授的,虽然小江是他的人,是他的人挨了打,吃了亏,他却站到了打人的一边。小江的爹知道这个人是小江的领导,就被问住了,回答不上来。小江的哥却不怕什么经理不经理,斜仰着脖子,横着肩,瞪着眼,说,来干什么?来讨公平,凭什么你们城里人打我们乡下人,你以为你有钱就可以打人?何教授急了,连连摆手说,不是这回事,完全不是这回事。小江的哥指向旁边一个老乡的手机,说,打手机,打手机,叫电视台。记者现在都帮穷人说话,叫他们来拍,叫大家看,有钱人怎样欺负我弟弟。物业经理一听叫电视台,生气了,说,你要是叫电视台,你就叫电视台给你处理,我们退出。何教授觉得事情被他们搅复杂了,赶紧说,还是让小江说吧,还是让小江说吧。
大家总算静了静,都看着小江。何教授更是把希望全部放在小江的身上了,虽然小江始终低着头不吭声,但何教授相信小江,因为小江跟他很熟。在何教授心里,跟小江这一帮保安,都很亲的,他从来没有看不起乡下人外地人,他是从心底里、从骨子里生发出来的跟他们平等的想法,不是装出来的。可事情偏偏就发生在他身上,把小江打成这样,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有靠小江来替他洗。小江替他洗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简便的办法,只要说出事实就行了,他喝多了,酒能乱性,再加上小江打瞌睡,开门慢了一点。小江这么照直说了,事情也就明白了,如果小江还能再说一说何教授和他平时相处的情况,相信大家就更能够理解事情的突发性和偶然性了,和有钱没钱、欺负人不欺负人,是完全没关系的。
何教授等着小江说话,大家都等着小江说话,可小江就是不说话,他的头低得更低,差不多要埋到裤裆里去了。何教授心里着急,又把自己再放得更低一点,都有点低三下四了,说,小江你说话呀,算我求你了,这事情只要你一开口,就解决了。
何教授眼巴巴地看着小江,他已经替小江拟好了台词:算了算了,别吵了,何教授不是有意的。他喝多了,他平时对我很好的,经常给我烟抽,逢年过节,还买东西给我们吃,对我们很客气的,不像有些业主,瞧不起我们外地人。等等等等。何教授甚至被自己的台词感动了,眼睛都有点湿润,他迫切地等着小江,等着小江给他带来感动。
小江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他瞄了何教授一眼,眼睛里的光鬼鬼祟祟地一闪,何教授还没来得及辨别这道光意味着什么,就听到小江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他打我,打得很重,你们看,我的脸,我的眼睛,都是他打的。何教授赶紧说,我承认是我打的,但你明明知道我是喝多了——你说,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喝多了?小江可怜巴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犯错,是你打我。你开车回来,我给你开门,你喊我说,喂,你过来,我就跑到你的车旁边,你就打我了,把我打倒在地上。小江说着,挺了挺腰,指了指安装在值班室外的摄像头说,不信,你们可以看摄像,都录下来的。
人群一阵哄然。何教授的耳朵和大脑里都嗡嗡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小江,是平时那个笑眯眯的对他恭恭敬敬的小江?简直,简直,一丁点人情味都没有,翻脸就不认人了?何教授满腔的热切希望一下凉了,心冷起来,脸也冷起来,他直起了腰杆,不再弓着身子冲着小江讨好地笑了,改而端起了教授的架子,严谨又严正地说,但是至少,我的态度是好的,我的处理也是正确的,我给了你烟,还给了你钱,让你去医院看。小江的哥立刻说,那我也给你烟,给你钱,你让我打?!何教授气道,笑话,笑话,你这是处理问题的态度吗?小江的哥说,你是处理问题的态度吗?你处理就是给他三包烟?说着就伸手一撸,把三包烟撸在了地上。有人趁乱弯腰捡了一包,却被一个眼尖的小区保安揪住了,叫他放回去。
他们把三包烟重新放到桌上。何教授说,不是三包,是一条,一整条。小江说,我不知道,我从医院回来,就只剩三包了,我没有拿。何教授盯着小江看了看,他的思路在争吵中渐渐地清晰起来,否认自己打人的事实,不可能。指望小江放过他,看起来也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何教授就要换一种思维方式了,没有人情,还有法律,何教授可以拿起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何教授的脸色越来越铁板,眼睛看都不看小江的家人,只是瞥着小江说,你不是去医院看了吗,诊断结果呢?小江说,我看不懂医生写的字。何教授更是以蔑视的语气说,你看不懂?他拿了病历看了看,医生的字龙飞风舞。但何教授基本上能够辨认出来,眼睛没有受伤,只是皮下有点淤血。何教授慌张的心渐渐强硬起来了,口气也厉害了,说,病历上写得很清楚,你们有谁看得懂的拿去看看。小江的哥说,医生查得也不一定准。口气就明显不如先前那样强横霸道了。何教授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立刻说,法律上是以这个为准的。小江的哥闷了闷,小江却又立出来说,可是我现在还痛,越来越痛了,肯定打坏了。何教授盯着小江,气哼哼地想,我还以为你是被他们逼了才这样的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小江目光躲躲闪闪,避开何教授的盯注,嘟囔说,我是痛嘛,很痛。何教授气得说,很痛,那就再到医院去查!小江的哥和爹也跳起来说,查,去查!小江则坐着不动。
双方顶着了,下不来台。物业经理又适时出来说话,算啦算啦,已经查过了嘛,多什么花头,浪费那个钱干什么呢,赞助医院啊?小江的哥下了台,就说,你是我弟的领导,你说不去医院,我们听你的,但事情怎么解决,你得给我们拿主意。物业经理又恰到好处地退缩了一下,说,我怎么给你们拿主意?事情得你们自己商量。
周边的凶煞气越来越浓,小江的哥,以及他的那些亲戚老乡们的急促粗粝的呼吸直喷到了何教授的脸上、头上。让何教授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事到如此,既然小江无可指望,也只有他自打耳光了,心一横就说,打人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不过我不是有意的,我喝多了酒,我的同事可以作证,你们另两个保安也可以作证 ——小江的哥胳膊伸出来朝他一挡,说,什么话?喝多了就可以打人?你们有钱人就是这样的?何教授说,不是喝多了就可以打人,喝多了人有点失控,是误会。小江的哥说,误会?你为什么不打别人,就拣我们乡下人打。是不是乡下人穷,打了白打?话又绕到这上面来,大家早已经听出意思来了,都在窃窃议论,物业经理更是心知肚明,又站出来说,什么叫打了白打,有话往明白里说嘛。小江的哥说。这还不明白?有人还“哧”地笑了一声。
连看热闹的人都看出来了,小江家的人是一个劲地往一个方向绕,何教授却朝着另一个方向绕,双方奋力地绕着两个不相干的圆圈。怎么也交织不到一起去。其实何教授何尝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他再书呆子气,到这时候也该明白了。何教授不心疼钱,如果小江有困难,他白送钱给小江也可以,可现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要他赔偿小江,何教授面子上过不去。心里的气也下不去,可这气又怪不着别人,谁让他打人,给了别人一个敲诈侮辱他的机会。
何教授郁闷得肺都要炸了,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心里一会儿烫一会儿凉一会儿乱麻似的搅,物业经理用眼光征求他的意见。他硬生生地用眼光顶了回去,物业经理晃了晃脑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了。
一会儿现场乱了起来,围得紧紧的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何教授往前一看,竟是金老师带着两个民警来了。小江的哥一看到民警,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把民警放在眼里,叫板说,警察,警察怎么啦?警察是有钱人的狗。何教授心头一喜,活该,愚蠢,自己先把警察得罪了。再看两个民警的脸色,果然不好看。小江的姐还跟着去得罪警察,说,你们别想包庇犯罪分子!小江的爹更无知,说,自古道,官官相护。城里人总是帮城里人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我的儿,你命苦,叫人白打了。民警很生气,黑着脸,先把看热闹的人赶出了值班室,又要赶小江的哥和爹他们,小江的哥和爹不肯走,民警问清了身份,留下了小江的哥和爹,留下了何教授夫妇,再加物业经理和另两个昨天值夜班的保安,随后就关上了门。
民警让小江把事情说了一遍,又让何教授再把事情说一遍,何教授说完后,金老师补充说,可以请老何的同事小刘老师来作证。民警说。事情又不复杂,更不严重,不用那么麻烦了。然后就分开来和双方谈话,一个民警把何教授和金老师请到值班室的里间,说,两位老师,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们也理解,谁没个喝多了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什么,哪怕是大学的老师,是不是?这话是好话,何教授听起来却总觉得有点刺耳,但事情是自己犯的,人家怎么说也是对的。民警又说,这情形,你们也看得出来,他们就是要几个钱,我呢,建议你们花钱消灾。
何教授原以为对付小江的哥这样的无赖,民警自有办法收拾他们,没想到民警拿出的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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