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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德堡坠入情网-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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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下)海堤(1)
骆以军(台湾)
退潮以后,海堤斜坡下的水泥平台便堆叠着一球一球刺豚的尸体,有的难堪地缠绕在一团浸过黑色机油的鱼网上;有的四五只挨挤成一团,灰色的脊背、乳白的肚腹、怒目圆睁、发刺直竖,乍看直觉想起某类草丛中会黏住你衣服的刺钩浆果,待蹲在堤上细细地端详——又觉得那些死去的刺豚,鼓着腮翻着白眼的模样,挺像窝凑在一块的人的脸,有的睡眠不足,有的犹有不甘,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满面于思……各有各的表情。
孩子们会穿着黄色胶鞋,踢着那些刺豚尸体玩。走两步,踢一脚,像个头颅刮喽刮喽地滚,赶上几步,再踢一脚,还是刮喽刮喽地滚。最后总是一个偏斜,就从平台边落下海去,漂在积着黑油的水面上。
那年我十三岁,很多事情,以为已经到了尽头。我简直已经,已经太懂、太懂生命了嘛。常常在心底无声地大喊。像是一个房间的甬道,走到尽头,就是一面挂着一幅画的墙。看到了画,这一部分,对这一条甬道的迷惑、冒险、进入的欲望,应当是完成了吧。重新开始的话,应当是另一条甬道的事情了。那时是这样看待生命的。
港口的人性格明亮、开敞。你常常可以看见在海产店前街上,一群五六个少年拿鱼刀,追砍着前头一个满脸是血哀嚎着奔跑的落单的家伙。但是第二天,你又看见那些少年,穿着鲜艳的花衬衫,围着一辆电动机车,在码头空地上玩蛇形,跷勾链,阳光下亲爱的笑声,像没事一般。即使是一些浮晃在侧黯着脸细碎着声音的传言,例如渔会会计科里那个白脸的中年男人,那一阵的下午都请还在读小学的秀玉去看电影,人们阴阴闪闪的表情描绘着秀玉的妈妈带着她那些杀气腾腾的舅舅们找到中年男人的家里去,那阳光下的传言总是带着一些暧昧的笑意,不带恶意的,而是有些诧然、有些傻呵呵的意味。
几年后秀玉也许长得前凸后翘,在鱼市杀鱼的时候,面不改色用三字经操那些涎着脸调戏她的无聊少年。港口的光度不允许你去构想那样的画面:霉臭气味弥漫、遍地槟榔汁的黑暗戏院里,十岁的小秀玉汗潮着掌心捏着戏票票根,啜泣恐惧地任男人的手掌在她犹是小孩子的身躯上下移动。
那年我遇见了丁神父,光雾炫目的走廊尽头是他的画像;而另一个甬道里则是线条单薄、表情模糊的小赵老师,她牵着我的手,在海堤上走着。愈走线条愈淡,然后就消失了。我那时以为神父的甬道我已走到尽头,已经停格在一个完成了意义的画面上;而小赵老师的甬道却是蒙昧不清地持续移动,应该是赶不及走到尽头,甬道里和她一起牵着手走路的我,也会随着她那种单薄遥远的氛围,一并被蒸发掉了。
现在看来,才明白过来,没有一个甬道是可以独立着。有的任你完成后停止于彼,有的仍持续移动。你被时间延续着,你在生命的最初走入了几条甬道,终其一生,你发现自己仍被注定着在这些甬道中朝前挖掘。也许有一天你会打通某两条不相关的甬道;也许是,某一天,你才发现这样的两条甬道,根本就是完全相同的。
丁神父的教堂坐落在港口医院旁,这间教堂和丁神父本人置身在我们这个渔村显得格格不入。我是在看了一个导演的一部关于一个女人和一个强盗、一个书呆子还有一个奇怪的厨师的电影之后,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这部电影有三个场景,一个是巨大凌乱有很多人忙着煮大餐的餐馆厨房;一个是金碧辉煌、觥筹交错、高髻华服的餐馆大厅;一个就是餐馆后门出去、群狗争食残羹剩肴的冷寂的街道。这个导演让他电影里的人物,出现在哪一个场景里,衣着、脸部打光、身体的姿势,都随着场景的统一颜色而变化。譬如说吧,有一幕是那个女人的强盗丈夫拎扯着她,从餐馆大厅穿过厨房,然后走到冷得让人弯腰的街道上。这一趟路穿过三个空间,他们的衣着,先是调和着大厅灯火辉煌地毡华丽的艳红色调;然后变成糅混在厨房里剖开的鱼拔毛的禽类白烟蒸腾的锅炉的色调,换作一种浑浊污秽的浓艳藏青色;然后在空车停在路边、消防栓孤伶伶立着、垃圾满天飞的荒凉街道上,他们的衣着又变成一式灰色。
我后来恍然大悟,在我那个年纪里,每每从日光耀目的渔港街道,走进神父阴凉的教堂里,强烈感到体内某些块状的沉积物被卸去的那种错置感,原来就是因为光和颜色的变化。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下)海堤(2)
渔港里彩漆斑驳着铁锈的小渔船,鲜艳的鱼内脏、鱼血和彩色的鳞片,阳光下任意袒露着的年轻人的胳膊和肌肉,连闪着光的鱼贩的脚踏车的车轴,一切都被炽白的阳光交织着、盘踞着。从这样的光的世界,走进神父的祷告室、书房、礼拜堂里,光被调暗成像文火慢焙熏成的那种柔和的釉黄色。
我是在丁神父在他的书房里用剃刀自杀的前一个礼拜在戏院里用手肘轻抵小赵老师乳房的。她似乎毫无感觉那般地保持僵硬的坐姿仰头望着银幕,表情被淹浸在银幕上那泼染过来的跳动的光影和颜色中。
许多年过去,我甚至猜疑,小赵老师是不是把她牵着我的手走在海堤上的画面,想像成某一部电影的其中一幕?有一次丁神父对我说:“我昨天看见你和你那个家庭老师走在堤上。”那时我们是手牵手的。我慌忙地想要辩解,但是丁神父柔和赞赏地微笑着,说:“真美,像电影里的画面。”
小赵老师是在一次下课后要求我陪她看电影的(当然是她出钱),散场后灯光打亮,原来就不多的观众散尽,她却头抵前座椅背赖着不走。我发现她在哭。我说:“小赵老师,我们去海堤上走走好吗?那儿可以看见远处渔船的灯火。”
然后在海堤上,她便牵住了我的手。这些年在朋友们炫耀着自己收藏的奇奇怪怪的女人经验或是早熟的恋情的场合,我总是缄默不语。我心里总是浮现小赵老师那时比我还高的形象。但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看待我的。我们连亲吻都没有。只是每周一次陪她看一次电影,散场后和她到海堤上,安静地任她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这个固定的仪式。
至今我完全想不起小赵老师的长相,我想不起我们在一起时说了些什么,我们似乎什么话都没说。上课时她仍是好脾气地一题一题算术反复演算给我听。下课后我母亲留她喝茶吃点心,她和我母亲像一对姐妹那般亲昵,挑剔又无奈地吃吃笑谈着我的一些生活习惯之类的琐事。
而我却在一开始的惊慌、不安、莫名渐渐安定下来后,慢慢地以一个十三岁男孩所能动用的座标,成天幻想着和她手牵手散步的这件事。那时我的书桌夹层塞着从朋友那里拿来的黄色书刊。我开始在要和小赵老师约会的前一晚,痛苦又罪恶地幻想着那个年纪对女人身体所能编造的情节。
去神父那儿的次数愈来愈少,每次去时都觉得步伐沉重。神父见我去了,仍会露出非常高兴的模样,但他已不太和我说话了。眼神飘向窗外的远方,灰色的海堤下堆着四角交叉的水泥块。渔村少年们穿着木屐追着踢打一只叼着一尾鱼的狗,我那时觉得他们好小好小哪,而我已经是大人了,我有一个二十五岁的情人呢。
神父对我来说,是甬道尽头墙上的一幅画。神父干净的白衬衫、平时眯着眼笑的表情、镂金封面精装的圣经、用一种精巧的小杯子盛而不加糖不加奶给我喝的咖啡,以及他在聆听《安魂曲》时泪流满面的模样,都给我一种强烈而永恒的印象。似乎我一走进他的房间,我从屋外带来的阳光和渔港特有的咸腥味,都快速地被他的厚地毯、书架上的书,以及晕黄的光的色调给吸收殆尽。
后来我回想起来,发觉小赵老师在我记忆中的渔港里,也是以和神父一般的色调出现。和渔港颜色平淡、光曝强烈的景色相较,他们的形象都带着一种阴凉模糊的意味。神父融在金黄色的永远的光里,而小赵老师长头发穿牛仔裤低着头和我走过街道的轮廓,像是笔芯快要用完的铅笔画的线条,愈画愈淡,然后就不见了。
我十三岁的那年,便是被这两人悬置着脱离了我生活的渔港,被带到一个我那时以为是,后来才知道全不是那一回事的平和、宁静、无声、忧伤的成人世界。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下)我的紫色恋人(1)
陈宝珍(香港)
传说女娲在正月二十三补天。
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愤然以头撞向不周山,使天柱折,连牵扯天幕于地的绳子都断绝了,本来平衡的天地于是倾侧,西北高而东南低,日月星辰移位,百川流向东南。可怕的是:天上出现了一条大裂缝,天河水不分昼夜向人间倾倒。猛兽择壮健者噬,恶鸟抓攫老弱。一个被男性间的争斗捣乱得失去平衡、不能安居的世界。
女娲孤独的身影站立在一大堆混乱颠倒与破碎之间,她决定补天。
有人说:她用黑云做补天的布,用黄云丝做补天的线,长尾巴星星做补天的针。
有人说:她用松毛做针,蜘蛛网做线,云彩做补丁,把天补起来。
有人说:她到昆仑山采五彩石,花了九九八十一天把石熬成浆,然后把石浆盛在土钵里,将钵架在天龙角上,再骑上龙背,飞到天上,用石浆糊住了裂缝。
有人说:天当时破得像一块满布大小窟窿的抹布,女娲用五彩石补住了这些破洞,使天成了一块缀满繁星的天鹅绒。
传说女性自此成为孤独的族裔。
传说男性在被争斗推向堕落之前,与女性过着无分彼此的快乐日子。
“你知道吗?香港有八十五万适龄而未婚的女性。也难怪,据说香港男性是最不浪漫的,只知工作赚钱。”我的紫色恋人说。
当我想到紫色恋人这个词语时,脑海中同时出现高丽特小说《紫恋》接近结尾的一幕:“宝宝微微地张开了一点儿眼睛,窥视着她。他看见她翻开了一张火车时间表,用手指点着一行行的数字移下去。接着她似乎在盘算,头朝上仰着,眉头蹙着。她的还没有扑粉的脸,她的披在颈后的一股疲乏的头发,她的两重的下颏和憔悴的项颈,都疏忽地被一个她没有注意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了。”宝宝最后离她而去,回到年轻妻子的身边。爱情是个俱乐部,男性是永久会员;女性则一旦年华老去,便被开除会籍。然而我是幸福的,紫色恋人绝对不会背叛我,即使我的头发和皮肤都有老化的迹象,我也不必扮演由男性设定的伟大角色,演说一番以男性为中心的真理。“啊!我也是像这个老太婆一样地完了。快些,快些,孩子,去找你的青春吧,它只被一些中年的妇人减损了一点,但是你却还有着,而那个等待着你的女孩子,她也有着。你尝过青春的味儿!你知道它不能使人满足,但是人们总常常去再试。啊!你并不是从昨夜起才开始比较的……去吧,快点去吧!”天!一个人只不过正常地符合大自然所设定的机制,就被迫自轻自贱,还被自己的恋人谴责。须知“不是我心目中那个宽厚正直的人”,不过是“我已经无法容忍你的衰老”外面的糖衣,使说的人可以不负道德上的债务,听的人难免于自惭形秽。世间上最肤浅的人,往往最善于包装自己。肤浅,真是最恰当的形容词,用皮肤的状态来衡量女性的价值,还有比这更浅见的吗?至于以年龄学历财富经历等外在的东西来衡量人的,自然也在肤浅之列。
“我爱的是你的心灵,心灵是没有年龄的。”紫色恋人说。
我一直盼望有一双独特的眼睛,可以穿透世俗的偏见,直达我灵魂的深处。“你的心灵很美。即使在你脾气不特别好的时候,它仍然很美。我用‘它’,是因为我觉得心灵足没有性别的,或者说同时具备两性的特征——虽然我也很欣赏你较为女性化的一面。”每句话听起来都深得我心,还有什么可挑剔呢?
车厢中永远死气沉沉,难得发现一张充满活力的脸孔。那些号称欲望来自视觉、以是否有看头来衡量女性价值的“第一性”大部分都绝对没有什么看头。据说男子以才为貌,可是既无才干又缺钱财的男子都毫不羞愧地顶着个“地中海”,腆着半个西瓜大小的“肚腩”游街示众。何不拍一出名叫《核突佬大联盟》的戏?任何一个角落,必有十个八个在你附近。至于风度、品味、修养、书卷气之类,不过是抽象词语罢了,现实生活中,难得发现将这些具体化的形象。我的恋人称不上漂亮,但可以用清秀而有活力来形容。至少他不会像那位肤色黧黑的阿叔,顶着个染成咖啡色的椰壳头,穿件紫红大花恤衫;更不会像这位大眼睛的阿哥,穿短裤、拖鞋出巡,还色迷迷地盯着人家的领口。每次看见读暴力漫画并且绝对不让位予老人、孕妇的男人,我便会暗自庆幸与这些人无关,同时脑海中浮出我的恋人那独特的形象。
“兴趣不同,正好互相补足。”我从前的恋人曾经这样说。然而恰恰因为兴趣不同,使他无法了解我为什么可以为了一部电影或一出舞台剧放弃与他相聚的机会。“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就不会错过任何可以相聚的机会;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会很开心。”为了证明真心相爱这回事,不是他迁就我去看一些根本无法看懂,也无从引发感受的影像;就是我迁就他去看那些往往令我头疼的网球比赛、篮球比赛之类。结果我体会到兴趣不一定可以培养,不感兴趣的事情跟谁一起做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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