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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9-红碱草-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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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静静地听着,后悔没有早一点请他吃蛋糕。平时,我看见邱玉明不时上小卖部买饼干同田达利一起吃,这也是交人的一种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此时,我才似乎有所感悟。    
    “哎,你知道不?冷霜月当上三连指导员了。”谢元庭说。    
    “是吗?”我感到很惊奇。    
    “看样子,你不爱走动,啥消息也不知道。”谢元庭说,“冷霜月真不含糊,插秧时表现得确实出色。听说,她跟三连插秧最快的一起干,硬是没落下,手都插肿了,也不休息。冷霜月在校时就是班干部,有组织能力,加上自己能干,得到了黄树川的欣赏。黄树川在咱连当队长时,你还不知道哇,他就喜欢能干活的。插秧刚一结束,他们连的指导员就被借到农场,留下一个空缺,黄树川就向营里举荐了她,营里连奔儿都没打就同意了。咱营新知青当指导员她可是蝎子■■独一份呀。”    
    我暗自为冷霜月高兴,毕竟她给我们新知青争了脸。我也佩服黄树川,他为人正直。黄树川在二连时,对我挺关照。他喜欢踏实肯干的人,可这新来的队长黄树山却与黄树川大不相同,整天背着手在地里转悠,像个监工。能干的人,他未必赏识。倒是有几个偷懒耍滑的老知青,因常请他喝酒,他便给安排俏活。我搞不明白,我这样拼命地干,黄树山他是嫌我家庭有问题,还是我没有请他喝酒呢?我真的怀念黄树川了。假如他继续留在我连,我的处境不至于这样。    
    我瞅着谢元庭,他正惬意地吐着烟圈。    
    我说:“你好好干,争取当个连长、排长,我也好跟你借光啊。”    
    “难啊。”谢元庭猛地吸了一口烟,“这么多老知青,啥好事儿能轮到咱新知青头上啊?”    
    “冷霜月不是当上指导员了吗?”    
    “她不是赶点子上了吗?”他的口气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    
    “点子。”我自言自语着。我的点子在哪儿?吃苦挨累受气遭罪的点子我全都赶上了,至于别的我做梦都不敢想。    
    夜色已深,我们不知不觉来到宿舍的房山头。    
    我说:“你先回屋,让别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不好。”    
    他说:“那有啥?”    
    “还是注意点好。”我推他一把,“你先走吧,只要咱俩心里好就行啦。”    
    谢元庭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几天后,当听到周庆福被公安局抓走的消息时,我不禁大吃一惊。    
    我疑惑地问谢元庭:“不会是谣传吧?”    
    “啥谣传,昨天我到三连,他连的人都说,亲眼看见周庆福被两个公安的人铐上手铐带走了,这还能有假?营里正在调查谁跟他来往密切哪。”谢元庭语气肯定,令人不容置疑。    
    “为啥抓他?”我急切地问。    
    “听说是偷听敌台。”谢元庭说,“你说这小子缺心眼不?你偷听就偷听呗,谁也不知道。干吗往香港去信?还要跟台湾的特务取得联系,让那边给他寄钱。那边真的给他寄了些钱,说是做他的活动经费。还让他在这边发展组织,收集情报。他也不是高干子弟,能收集啥机密?顶多收集点青年点知青的不满情绪呗。这小子得人家的钱,还真的发展了一个叫‘狗熊’的老知青。这次他去信汇报成绩,还让那边给他寄钱,信还没出县就被人怀疑上了。公安局立马把信扣下。那还有他好,不抓还留着他?”    
    啊,怪不得他总猫在被窝里听收音机,原来是偷听敌台,我才明白那天夜里他找我的用意。当时我还以为他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那么做了。我忽然感到后怕,后脖梗儿直冒凉气。这小子能不能招出给我钱的事儿?要是那样我就是浑身是嘴也难以分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呀。    
    我顿时心惊肉跳,嗫嚅着问谢元庭:“你听说这小子都招了些啥?”    
    “审讯他时,我也不在场,谁知道他都说了些啥?”谢元庭说,“不过听三连的人说,那个叫‘狗熊’的老知青被营里的民兵关起来,正让他交代问题呢。”    
    “哎,白剑峰,”谢元庭望着我,“过去你俩睡觉挨着,这小子没发展你?”    
    “没……没有。”我支吾着,心里像揣了个兔子怦怦乱跳。我不能承认周庆福找我的事。我说:“他就是想发展我,我也不能干。”    
    “那是。”谢元庭看着我,“我知道你不会上那小子的当。”    
    “你还听到啥消息?”我想从谢元庭口中探听青年点对这件事的反映,看是不是牵连到了我。    
    “别的倒没听到啥。”谢元庭小眼睛一眨,凑近我耳根,“咱哥们儿不错,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就怕有人说周庆福和你关系密切。你真得有心理准备。”    
    “嗯。”我顺口答应着。心里在想,别人万一问起此事,我该如何回答?


第三部分忐忑不安(2)

    小队部里,黄树山、达子和崔红英坐在炕沿儿上,六只眼睛像六把利剑直刺向我。我站在地当间,不敢面对那像审视犯人般的目光,低头思考着对策。    
    “白剑峰,你老实交代周庆福找过你没有?”黄树山大声训斥道。    
    “没有。”我脖子一梗,硬邦邦甩过一句。    
    “你还想抵赖!”黄树山猛吸了口烟,冲我喷出一团烟气,“有人看见了,有天晚上,在房山头周庆福塞给你钱。是不是他发展你啦?”    
    我脑袋嗡的一下大了。那晚有个人在房山头小解,看背影像邱玉明。对,肯定是他。一定是他揭发了我,别人绝不会干这种出卖同学的事。我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周庆福先前说的那些话,他肯定没听见。看来想隐瞒是不行了,我应该找个恰当的理由来搪塞他们,好为自己解脱。    
    我装着被烟呛的样子,咳嗽了一声说:“哦,是有天晚上,我要到小卖部买牙膏,刚走到房山头周庆福就过来了。他上月管我借了二十元钱,他是来还我钱的。我还推辞,他硬塞给我就走了。”我瞟了一眼黄树山,“怎么,他还我钱,我不能收吗?”    
    达子瞥了我一眼没吱声,但目光不像刚才那样犀利。    
    黄树山小眼眨了眨,半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崔红英却先开口问我:“周庆福收听敌台,你知道不?”    
    “我哪知道?平时我都不跟他来往。”我抬头望着她,“要不是你们把我叫来,我还不知他被公安局抓走呢。”    
    “你俩以前睡觉不是挨着吗,你没听他向你散布什么?”崔红英继续追问,一脸的严肃相,只是声音不那么严厉了。    
    “在北炕时,我们好几个人在一起,不信你问问他们,周庆福跟我讲过什么?”我已经看出,他们只是猜疑,并没有真凭实据。即使邱玉明添枝加叶,我也不怕。那天晚上既然周庆福没能说服我,他未必会招出我。    
    黄树山斜睨了我一眼,说:“跟母(我)去趟营部。你态度要老实,争取主动。”    
    到了营部刚进屋,就见一个老知青正对着三连那个人称“狗熊’的老知青吼着:“说,周庆福怎么发展你的?”    
    “狗熊”长得五大三粗,蓬乱的头发,黑黑的脸皮,手掌像熊掌一样宽厚。他耷拉个脑袋,瓮声瓮气地说:“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你还让我说啥?”    
    “你这个狗熊,装什么傻。”那个老知青说着,啪地扇了“狗熊”一个耳光。旁边另一个老知青,上去又是一脚。这两个人是营里的基干民兵,下手特狠。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    
    营长吴大山绷着脸坐在椅子上抽着烟,他不动声色地瞅着我。我惧怕与他的目光相遇,眼睛看着椅子腿,心里惴惴不安。    
    冷霜月神态冷峻地站在一旁。她刚提升为指导员,连里就出现这种事,不知对她有何影响。    
    两个基干民兵横眉立目对着我,其中一位说:“这小子,白白净净挺精神啊。你就是那个走资派的儿子?”    
    另一位接道:“你坦白交代,周庆福找你到底有啥勾当?”    
    看来,营里已知道周庆福和我在房山头相遇的事。一定又是邱玉明告的密。我极力装出镇定的样子,重复着在小队部说的话。    
    “真的吗?你唬谁呀?”那俩基干民兵瞪着我。    
    “我看不揍你是不能讲实话。”其中的一位过来就要揍我。    
    我本能地向冷霜月投去求救的目光。    
    冷霜月扫了我一眼,过来拦住民兵,说:“看样子白剑峰没有说谎。谅他也不敢跟周庆福勾搭。”    
    那位民兵疑惑地看着冷霜月,又冷冷地瞪着我,慢慢地将手放了下来。    
    吴大山扔掉手中的烟头站起身,严肃地看着我:“你再好好想一想,周庆福跟你说了些什么。我们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能同周庆福划清界限。”    
    “他真的没跟我说什么。”我极力为自己辩解着,脸上显出委屈的样子。    
    屋里出现暂时的寂静。    
    “过两天营里要开批判大会,你好好想一想。”吴大山瞟了我一眼,“你先回去,有事我们再找你。”    
    我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起码暂时躲过一顿胖揍。    
    俱乐部内灯火通明,全营知青齐刷刷坐在台下。“狗熊”被两个民兵押到了台前,我在台侧被人看着成了陪斗对象。我惊悸地低着头,心揪成了一团。    
    会场气氛严肃,充满了火药味。冷霜月带头发言。她拿着厚厚的发言稿,对周庆福偷听敌台的行径展开了批判。周庆福被押在公安局没有到场,可“狗熊”却遭了大殃,人们把愤怒都集中到他的身上。冷霜月一下台,各连的指导员纷纷上台,矛头指向“狗熊”,不时有人捎带批判我几句。我战战兢兢地立在那儿,心里对周庆福满是怨恨。那天晚上他要不找我,我哪会遭这洋罪?我愈发记恨邱玉明对我突施冷箭。再一看“狗熊”,弯着熊腰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腿不住地发抖。    
    我偷偷扫了一眼台下,邱玉明一副得意的神情,不时跟田达利耳语着。我真想过去狠狠揍他一顿。    
    批判会达到了高潮,有人带头高喊:“打倒周庆福”!“批臭白剑峰”!台下的人跟着附和,声音不齐却极响亮,仿佛沉雷向我袭来,我默默地闭上眼睛。    
    我心里一阵恐慌,感觉耳膜嗡嗡鸣响,台上的发言也听不清,只盼着这批判会马上结束,我好早点儿脱离这痛苦的煎熬。    
    良久,我才缓过神来。这时,吴大山走到前台,他望了望台下,又看看“狗熊”和我,亮起大嗓门:“今天这个批判会开得很好,很成功,使我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当前严峻的形势。目前国外的敌对势力仍很猖狂,他们利用我们知青中的意志薄弱者进行拉拢煽动,搞破坏活动。周庆福竟然偷听敌台,与特务保持联系,这是我们国家和人民所不能容忍的,今天受到人民的制裁是罪有应得。县里已来了通知,判处周庆福有期徒刑七年。”    
    台下出奇的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台上。    
    吴大山顿了一下,瞅着我说:“经过我们调查核实,尽管白剑峰没被周庆福拉拢,但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大家都要提高警惕,要站稳无产阶级立场。今天所以让白剑峰站在台上,是想让他受受教育。希望白剑峰要擦亮眼睛,吸取教训。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加强思想改造,才能避免犯错误。”    
    吴大山稍微缓和了口气,对我说:“白剑峰,你先下去吧。”    
    我就盼着这句话。营长已下了结论,我感到如释重负,匆匆走下了台。    
    吴大山又宣布对“狗熊”的处理决定,说他虽被周庆福拉拢。念他是受蒙蔽者,营里没有将他移交公安部门。但他要做出深刻检查,以观后效。    
    回到宿舍,我仰躺在炕上。几天来营、连的轮番讯问,搞得我焦头烂额,寝食不安,嘴上起了一串大泡。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躲过了一劫。可周庆福现在啥样?


第三部分忐忑不安(3)

    这天中午,我正躺在炕上睡午觉,突然被两声砰砰的枪声惊醒,我一骨碌爬起来,只见午休的知青纷纷跑出屋,向枪响的方向奔去,我也跟在了人群后面。    
    路旁停着一辆警车,几个法警威严地持枪立在车旁,令人生畏。    
    营长吴大山,各连的连长、指导员等迅疾赶到了现场。两个法警像拖死狗一样从苇丛中拽出一个人扔到地上。这人浑身泥土,胸口满是黏糊糊的血,看样子已被枪打死了。    
    好奇的知青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胡立仁挤上前一看,不禁一怔:“这不是周庆福吗?”    
    “什么?周庆福。”我心里一阵紧缩。壮着胆悄悄凑了过去。从人缝中一看,真是周庆福。    
    周庆福小脸煞白,左腮粘了块烂泥,一双小眼睛瞪着,嘴角紧闭。胸口被子弹打穿,涌出的血溅满全身,粘上的泥土变成黑红色。我头一次看见这种惨状,惊悸得头发晕。我突然感觉胸闷得像堵了什么东西,我不忍再看下去,赶紧扭过头。    
    吴大山瞟了一眼地上的周庆福,问身旁的法警:“怎么回事?”    
    那个法警用脚踢了一下周庆福的尸体说:“我们坐车押他到监狱,刚走到这儿,这小子就说有尿憋不住了。我们就给他打开手铐,让他下去。可这小子刚一下车就往路边的苇子地里钻。我们喊他,他就是不回头。我们在后边追,这小子像兔子似的一个劲儿往里跑。我们一看这小子要逃跑,就朝他开了两枪,这小子被放倒了。拖出来一看,死了。”    
    法警看着吴大山问:“这小子是不是你们青年点的?”    
    “啊——是呀。”吴大山说。    
    “这小子是戴罪潜逃,死有余辜。”法警严肃地说,“你们大队给出个证明。大队长在不在?”    
    “我就是。”吴大山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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