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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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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嗳,我不是坏人,看你肚子也该饿了,找个地方吃了饭再说。我猜想你本来就有气,现在不过是藉机而发,是不是?”她仍然不响。 

  她自然没有跟我去吃饭,也没有让我送她回家。在香港,女孩子通常还是很矜持、拘谨的,社会风气影响,过分随便,会被人视为十三点、滥交、不正经,做女人并不容易。 

  她接受了我的名片,这已经叫做极大方了。 

  过了三天,表弟与妻子便回美国去。 

  这一去无异是姨丈赶跑的,谁在那种情况底下都会发觉自己不受欢迎,乾脆一走了之,说句可怕的话,等多几年,姨丈的一切还不就是他们的,我不相信姨丈会有勇气把财产捐公益金。 

  小俩口的算盘也很精,与其坐在香港讨些大人手指缝漏出来的利益,不如到小镇去孵著等待将来,少受许多闲气。 

  他们这一对是走了,我却又邂逅那个坏脾气女郎。 

  她最近将因公赴美,表弟叫我同她联络,托她带些书籍去,我师出有名,欣然应允。说起来,大家还是远亲。 

  她姓殷,叫栀子,栀子花的栀子,多美的名字。 

  我摇电话去。“我是康家宁,记得吗?”“记得,表妹写信告诉我了。”“我们见个面如何?”“你把要带的东西带出来。”一把火似的脾气。 

  “遵命。”我顺著她。 

  我们约好喝咖啡。 

  一熟就好办,话也滔滔不绝,她替她表妹辩护起来。 

  “到底已经结了婚,看不顺眼也该有些度量,何必处处令人难下台?令弟可只是个小职员,什么底子都没有,他们俩五百美金租了小公寓住,艰难得很。”我不语,姨丈是故意的。 

  我说:“生了孩子就会谅解的,到时还不是老人家出马来救济。”“老人家花钱要花得其所,花得大方,不待小一辈开口就有照顾才是,哪有像你们的长辈,蚶蚶蝎蝎,没些风度,对孩子像狗,把桌子上的渣滓扫下来给他们。”我吃一惊。 

  她真是火爆脾气,把姨支那副怪脾气形容得多么贴切! 

  我妈不只一次的劝姨丈,叫他疏爽些,反正钱赚来是用的,大把大把的用出去,图个欢喜,有何不可?早该买幢房子等孩子们回来成家立室,继承事业,可是姨丈偏不肯。 

  栀子又说下去:“好了,不用多讲别人的闲话,把要带的东西交给我吧。”我只好双手奉送过去。 

  “去多久?”我问。“有没有人接你?”她忽然笑起来,也不作答,就站起来。 

  我连忙送她出去。 

  “不用,你请回吧,你们这些孤寒财主的后裔。”我气结。 

  我大声说:“我爸妈可不是那种人:他们克勤克俭,现在还朝朝七点半出门去上班,一等一的好人。”她瞄我一眼,截部车子而去。 

  这么固执且口不择言的女孩子,将来她有得苦吃,不劳我教训她。 

  过两个星期她自美国回来,自动打电话给我,说表弟亦有东西带给我。 

  我没好气的问:“是什么?假如是一包糖,你代我吃掉它算数。”栀子说:“是带给令尊、令堂的。”我没奈何,只好出去见她。 

  她的表妹嫁了我的表弟,到底是亲戚,一表三千里。 

  她说:“他们说谢谢你父母,他们很客气,送了礼物。”我不说什么。 

  “不是说金钱价值,心意更为重要。”她停一停。“可笑不,到今天我还在替表妹不值。”不由我不开口。“当然可笑,别人的事,要你来操心,你表妹不见得那么天真,无端端嫁我表弟,他们一家子的事,你操心那么久,白得罪亲戚。”“你是说她贪图什么?”栀子又勃然大怒。 

  “表面条件来说,确是我表弟胜你表妹多多,你表妹甚至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势利:““栀子,我们认识也这么久了,为什么不谈谈自己的事?譬如说,你到美国去做什么? 

  “你的工作是什么?你多大年纪?有没有男朋友?”我有点嬉皮笑脸。 

  “关你什么事:““不可以这么孩子气,当然关我事,我对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做朋友。”“嘿!”她仰起头冷笑。 

  我说:“像你脾气那么壤的女孩子,找男朋友不容易呢,切记切记,莫丧失一个好机会。”我笑。“至少我懂得欣赏你其他的优点。”她忽然泄气。“一个人的脾气坏,有没有得医?”“自我控制呀!”她摇摇头。 

  “来,一起吃顿饭,我把要诀教你。”“你表弟那么老实,你却那么滑头。”她瞪我。 

  “他太年轻,我比他大八岁。”“下次有机会再说。”她又拂袖而去。 

  她个性突出,为人爽朗,如果能够以涵养控制脾气,就十全十美。 

  不过要受她一次又一次奚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男人最讲自尊。 

  但是我很快的原谅了她。表弟写信给我,说殷栀子是艺术家,她任职时装设计。 

  艺术家有资格脾气古怪,我还有什么话说? 

  那日我看了花花公子杂志访问老牌女星比提戴维斯的一段谈话。 

  戴维斯说:“艺术家,不论干哪一种行业,都有性格脾气,但不是大叫大嚷  那只是坏行为。”只差一线呢,栀子若果不小心一点,就会跨越那条界线。 

  我把那篇访问 挂号寄给栀子。 

  她覆电说:“谢谢。”我笑。“干艺术需要热情,感情激发就难以控制,你能说声谢,就证明还有压抑。”“你少倚老卖老。”她终于松懈下来。 

  “请你吃饭。”“城裹有好多温柔的小绵羊在等待你的邀请。”“可惜男人都有点被虐狂。”她嗤一声笑起来。 

  我们终于去吃烛光晚餐。 

  情调很美,主要是大家都很轻松,我几乎想伸个懒腰,一抒多月来的积劳。 

  没有女朋友的日子并不好过,有什么话全藏在心裹,回家往往倒头就睡,沉闷得要死,你让我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坐看吃鹅肝酱与香槟,我提不起劲,叫我去约会那些小绵羊呢,我又觉得累,于是乾脆在家吃三明治。 

  我喜欢健康独立的女人,可以在她手臂上打几拳的那种,我害怕哭哭啼啼的小姐,动不动要哄著,管接管送,还得同伯母打麻将之类。 

  我叫了瓶上好波多红酒,吃烩橙鸭,醉翁之态毕露。 

  栀子并不后悔同我出来,看得出她也很享受,大家天南地北谈很久。 

  话题很自然又转同表弟身上去。“太早结婚,有危机存在。”我说。 

  “每一种人际关系都有危机存在。”她说。 

  “不错  下属终于跟老板闹翻、婆媳从来不曾好好相处、主妇与女佣又互相挑剔”我停一停。“不过夫妻关系最脆弱。”她笑,异乎平常的温和。 

  “最适龄是什么时候?”她问。 

  “女的三十,男的三十五。”“都成了老姑婆了。”“就说如此,届时见也见过、玩也玩够,收心养性,在家打理家务。”“还不是大男人主义。”她撇撇嘴。 

  “我不否认,我绝不肯放老婆出去在办公室内同人打情骂俏,赚取些小月薪。”“些小月薪?有些女强人赚得很多。”“是吗?她会把薪水拿出来养家吗?赚得多有什么用?””你这个人!强词夺理,不同你说了。”她脸色微变。 

  我立刻后悔,这么好的气氛,何必为不相千的小事破坏情趣? 

  我连忙赔小心:“当然,我只是以事论事。”她不睬我。 

  “譬如说时装设计,根本对家庭生活没有影响,是女性一门最好的职业。”“你别越描越黑了。”她瞪看我。“我这门手艺好不好是我家的事,反正不会骚扰到你,要你白担心干什么?”我默然。 

  无端端又得罪这个霹雳火,前功尽弃。 

  这女人,迟早为她自己的脾气所害,嫁不出去,做老姑婆。 

  我喝两口闷酒,又说起话来,以免冷场太多,渐渐她见我相就,也就下台,不再有风驶尽哩。 

  不过这一顿饭下半截还是吃得很零落。 

  我有点心灰。这样子动辄得罪,被人抢白,实在难受,看样子要冷她一冷。 

  其实我是有诚意的,不比那些想在女人身上捞一把便宜的男人,不过,我也希望我的伴侣尊重我。而殷栀子这女人,没一点温柔,动不动把男人呼呼喝喝,唉。 

  完了。 

  我隔很久都没有再见殷栀子。 

  表弟写信来询问我们的进展,我只是避而不谈。 

  真是可悲,就差那么一点点。 

  隔一段很久的时间,表弟回来,父母请客吃饭,广发帖子,栀子也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很感慨,她身边有一个男人,很矮,年纪很轻,但已经长了一圈啤酒肚,更穿看一件贴身T恤,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怀孕五、六个月似的,大家介绍他,说他是个脑科医生。 

  我心想,已经找到对象了,真快,看样子我自己真得加把油才是。 

  栀子出乎意料的沉默,没有说什么话,那位脑科专家一窥伺到麻将桌子有空缺,立刻坐下,不顾三七二十一,就霹雳啪啦的打起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把一杯茶转过来又转过去。 

  我说:“别来无恙?”已经有半年了。 

  她淡淡笑笑。 

  “许久没见,”我说。“大家都忙。”这也是事实。 

  她不答,但是也没有拒人千里。 

  那边麻将桌子上赢出一副双辣,那个啤酒肚大叫起来,兴奋莫名。 

  我皱上眉头,天真的我,还以为所有的专业人士都值得尊重。直觉上我不喜欢这个人,并不是说年轻的医生不能打麻将,而是我真的不喜欢这个人。 

  “男朋友?”我问栀子。 

  她看我一眼,不答。 

  忽然之间我以熟卖熟,装得很平静的说:“跟这种人在一起,有什么幸福?”她抬起头来。“他与我,跟幸福有什么关系?”我镇静一点,大概还有得救。 

  “星期二、四、六约你,说不定一、三、五约别人。”她微笑。“那么我二、四、六约的是他,一、三、五也约别人,彼此彼此。”“他受得了你的壤脾气?”“坏脾气?谁说我有坏脾气?哈哈……”她声音很冷。 

  我与她没说到三句话,便像猫那样的把毛竖起来,摆出一副斗争状,我暗暗叹口气,咱们的生辰八字不合。 

  我说:“我总是关心你的哩。”“是吗?”她问。“偶然在公众场合见面,问候一、两句,甚至探听一下私隐,这叫做关心?”我又沉默,一贯的坏脾气,教人下不了台,结果只好跟啤酒肚在一起。 

  尽管他是啤酒肚,客观条件也比我好。 

  我应该即时走开,但不知怎地,还留恋在她身边。 

  表弟过来,坐在我们两人中间。 

  他说:“不知如何,约瑟的肚腩越来越大,再不运动,真得当心。”“随他去,”栀子说。“讲来讲去讲不听。”语气亲昵。 

  “叫他跟家宁学太极,最灵光。”我立刻说:“最近一下班像死过去似的,累得什么都不想做。”“还有,叫约瑟有空别老坐麻将台。”表弟又说。 

  我笑。“你别老批评人好不好,各人有各人的自由。”表弟忽然说:“我在明年初就要做爸爸了。”我一愕:“恭喜恭喜。”我的天,才二十三岁。真是个孩子生孩子的世界。 

  表弟面孔上也没有太大的欢容。 

  我说:“还没问你,这次回来是干什么?”“哦,走走而已。”表弟不愿说。“我去那边看看。”他走开后,栀子说:“你问他干什么?人家在美国待不下去,才过来投靠岳丈的,很不光彩。”“他父亲几十幢房子收租,投靠岳父?笑话。”我不信。 

  栀子冷冷的说:“这世界上的笑话原来是很多的。”“以前我不相信,'我冷笑。“此刻也不由得不信,譬如说没到三十岁就长肚子肉,多笑话。”栀子不怒反笑。“别人身上的肉,关你什么事?”我仍然冷笑看。栀子却搬了椅子,坐到那医生的背后,看他打麻将。 

  表弟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问:“一点进展都没有?”“别提了。”“她说你嫌她这个嫌她那个。”表弟说。 

  “我有什么资格嫌人?”我赌气。“她或者肯为你改良性格,”表弟笑。“但不是现在,家宁表哥,别忘了权利与义务相等,你要额外留神,切忌需索无穷。” 

  “你这小子,说起我来了。”我问:“你自己到底怎么样?” 

  “老婆不肯在外国生养,说太辛苦,只好回来。” 

  我纳罕。“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不晓得多少人挺看大肚子往外国跑去生养,图拿个什么国籍,你们反而回来。” 

  表弟说:“一言难尽。” 

  “现在住岳父家?” 

  “可不是,正在彷徨,找房子呢,又不一定在此定居。” 

  “回你老头子家住才是正经。” 

  “老婆不惯我父亲那寒酸劲,冰箱裹连一个水果都没有。” 

  “姨丈真是丢人。”我也很气愤。 

  “还有,老佣人架子好比太婆,叫她去倒一杯水,她都给你来个不瞅不睬。” 

  “你妻子当然很不满意?” 

  “那还用说吗,她想像得太好,满以为我父母会视她如己出,”表弟苦笑。“谁知待她像个陌生人。” 

  “她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也没法子,嫁 随 ,”表弟说。“此刻她若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人家夫妻间的事,我不便发表太多意见,就此打住。表弟说:“家宁表哥,如果我是你就好,你能干。” 

  “能干有什么用,照样娶不到人。”眼光很自然的落在殷栀子身上,她一本正经地看啤酒肚搓麻将,气死人。 

  “表哥,”表弟笑。“你要是喜欢她,不妨略微低声下气。” 

  “我肯退一步,人家也不肯。”我把头转回来。 

  “女孩子都心软,只怕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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