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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4-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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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消息说他在海南落网。
很多人在骂他。也有人可怜他。按说不应该可怜他的。吕多没有发帖子。
网上一个心理专家分析说,马加爵心理压抑太严重了,因为奖学金没发下来,鞋子烂得实在不能再穿了,他躲在宿舍里不敢去上课。
吕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如果马加爵能在监狱里上网,吕多倒想给他发个帖子:伙计,越是压抑咱们越是不能杀人哪!就算他们背后奚落你,当面挖苦你,没有人瞧得起你,你杀了他们他们也还是瞧不起你,更瞧不起你!你为什么不能让别人不得不瞧得起你?为什么不穿着烂鞋子硬是跑到他前面去,扣他几圈,让他想绕过你都绕不过去!让他不越过你就看不到更宽阔的天地!
民工……吕多突然想到,马加爵如果像我一样当过民工,他可能就不会杀人了。
十八岁的吕多,高三读到一半,没参加高考复习就到广州打工去了。在一所中医学院的工地当了两年民工。起先做饭,后来当小工。他是民工们中间最小的,睡觉时被挤在邻人的粗胳膊大腿中间,闷热的夏夜,电扇的嗡嗡声和附近小吃部食客们的猜拳声,煎炒烹炸烧烤的油烟气味使他无法入睡。他坐起来,搬开入侵邻人多毛的腿,一边擦汗扇扇子,一边打瞌睡,一边对自己立誓说挣够了钱赶快考大学。
那些未来的中医们,丢了单车一定最先骂民工“下手越来越狠了”,偶尔到民工的饭菜供应点打一回饭,叫做“体验生活”。星期五晚上,有些化了艳妆的女学生就在民工注视下大大方方钻进大款的豪华车,显然觉得让这些乡下人看见没有什么丢人的,这些乡下人简直算不上人,只是出卖劳力换口饭吃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评说她们?
但是民工是说的,特别是那些岁数大的有子女的。他们替这些姑娘的爹妈愤恨,乡下的爹妈(他们认定那些女孩乡下来的多)还不知道,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已经成了别人床上的玩物,他们为供孩子打一星期工,工钱不够女儿一支口红钱。民工们甚至假装施工需要,专门给那些豪华轿车设置路障,但是当然什么也挡不住,该发生的照样发生。
外面人想象简陋工棚里生活的人,是整天在唉声叹气地熬日子,其实根本没有的事。下了班,光着膀子聊天、打牌、听歌,乱吼“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久不久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从没听谁想去偷鸡摸狗,打家劫舍。
有时候不知道哪儿来的一张旧报纸上登着哪个哪个大官挨撤职查办了,也有顺便骂骂自己家乡的那个某某人,咒他狗日的早进去,连这漏雨的工棚也住不上;或者奇怪抓来抓去那么多人都进去了,那家伙怎么还人模狗样地背着手训人,横着膀子四处撞。
偶尔有谁发现半袋洗衣粉不见,吵吵两句,拿的人回个嘴,吵两句,甚至动手也是有的。但是往往演变为摔跤表演,上工铃一响,就在笑声中散开,事主也笑着拍拍土,该干吗干吗去。
那些大哥大伯看见他用石头在尘沙里写单词,都不打扰他。等他报了名快考试的时候,只要工头不在,就撵他躲起来看书,晚上打牌的人们怕吵了他,竟忍住不喊不叫地装哑巴。还给他在一间抹了墙的屋里接了灯,凑起一套烂桌子烂板凳,算是他的“书房”。他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要回家那天晚上,工棚摆了一个“盛宴”,拿嘴奏国歌,喝完酒还上西瓜上桃子,最后上一个白瓷碟子,里头是大伙给他凑的300块钱。
睡在静悄悄的学生宿舍里,他经常会想念那间鼾声四起的工棚。
如果人在最贫困最弱势的人群里挺过来这样的日子,就算面对歧视,他也不会想到去杀人。
他心疼这个词:“民工”。这些未来城里人的祖辈,现在城里人的“孙子”。
吕多想出了他组合散文的最后一章,打开电筒和枕边常备的白纸,匆匆地写了起来。
四
“说吧,哪儿下载的?”
灭绝师太客客气气地请肖爱民坐下,表情挺慈祥地说。
肖爱民有些嬉皮笑脸:“真是我写的。您不知道吗,我对日本历史一直很感兴趣。”
谭真最不愿看见的就是学生嬉皮笑脸打马虎眼的样子。一个人可以玩笑,但也不能完全失去严肃性,如果一个人整天只会拿玩笑消解一切,谁严肃就当谁是笑料,那决不是深刻。曾经有两个她喜欢的学生整天把“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挂在嘴上,都挨了她的骂:“这是米兰·昆德拉的名言!别不懂装懂啊,这是一句犹太谚语,米兰·昆德拉到犹太人地区的耶路撒冷接受文学奖,拿它做过讲演题目。想想吧,这句话最初可能是一个什么人在什么境况下,谈论什么问题时说的?‘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就是这句话,也还是人思考出来的不是吗?你鹦鹉学舌的时候,又怎么见得上帝不在发笑?就是上帝不发笑,我都在发笑呢!”
谭老太一想到这个,表情就严峻起来了:
“日本16世纪的历史知识也许你可以从书上查到,但是人的行为、动作、语言、表情,你绝对不可能把握得这么好。这些地方,像这里,这两个人对话的用语、口吻,献茶的姿势,结尾的人物心态,包括整个叙述如此悲凉老到的节奏,不是名作家也得是造赝品的高手。当然,如果真是你的作品,我愿意给你个优秀,到学院一级去答辩。那样我就邀请李音博士答辩你,那是日本文献学专家,写过日本小说的论文,通不过她主考,我不承认你得优。要不你考虑考虑?”
肖爱民哪敢“考虑”,连忙声明不要优,能通过就成。
谭教授把肖爱民请到电脑前,一边操作一边说:找李音答辩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别看我不熟悉日本文献跟日本小说,我已经从“时迁”网上找到你这篇作品了。时迁,鼓上蚤哇,是神偷嘛。你看,你这几个句子一输进去,出来了,而且还是唯一的一篇。孩子,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呀!网络帮你作假,也眼睛都不眨轻轻巧巧就卖了你,它连一分钟拷问都挺不住。
肖爱民涨红脸,只得尴尬地点点头:那“六一”答辩,我没得交了。
没商量,想要学位就得写呀。黑天白夜加班赶。
就三天多时间?
我记得你上创作课中间写过一篇不错的片断,有四五千字吧,你的文笔其实很好,那篇不像是抄的。你写的是一个农村少年为邻人的宅基地官司,一夜走了六十多里地,到市里找市长打抱不平的故事。我的印象不错,那篇是你自己写的吧?
是。
故事哪儿来的?听说的?
是我一个乡下堂哥的真事,他给我讲的。后来市长秘书接待的他,秘书也是个毕业不几年的大学生,听他一讲很感动,带他到机关食堂吃了饭,给他路费让他坐车回家,让他把状子留下,说是会尽量处理。让他回去好好念书,将来学法律,当了律师别忘本,专给老百姓打官司。我堂哥后来真的学了法律,现在研究生还没毕业。
哇!放着这么好的题材,倒写什么大话西游日本历史!
现在名作家都说,现实主义是文学的坟墓嘛。
大话西游倒是文学的摇篮?
谭真略一沉吟:我破个例,和答辩小组另外两个老师商量一下,推迟一天答辩,给你四天时间,在那个片段基础上,把这故事初稿写出来,“六一”那天交。你的功底我知道,这个速度你有。小组答辩完到最后装订还有一个星期,再修改一两遍。估计主考老师还通得过。你的不足就是乡村生活的细节还少了点儿,你爸是镇上的干部,到底没有真正在村子里苦哈哈过过活,写出来就缺少像砂纸一样磨痛人心的“生活颗粒”,看到的还只是稻地、炊烟、水牛这种表层物象。不管怎么样吧,咱们大学学了四年,最后一个句号了,拿一个下载的东西来毕业对不起自己。
谭教授送肖爱民下楼时,正好上来个人,喊了声“老师”。
教授一认,对肖爱民道:这可是个稀罕客,这是你95级的师兄黄朴,毕业四五年了,也是个才子啊,笔头子很能。
送走了肖爱民,师生俩上得楼来,先说些毕业后的事和95级同学消息。知道小黄现在在他所在的地区行署当办公室主任。这次是出差来省城。
师生俩各捧一杯茶坐在凉台上,夜风习习。楼前一排小叶桉树冠厚实乌黑,罩住了橘黄色的路灯光。几只蛐蛐叫叫停停,也如聊天。
黄朴道,毕业走前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坐在老师的凉台上的。
然后有些难为情地说,有时候觉得真的很对不住老师,真的。
没有吧?你不是工作得蛮好嘛。
不好。我想辞职。
出什么事了?河北李真的报道看了?
没有没有。您放心,我决不会在那方面出事,那就更对不起老师了。我是想辞职搞专业。哪怕当自由撰稿人。这回出差,是偷着到一个大报记者站面试的。
受排挤了?
不是。反倒是可能受提拔,当地委书记的专职秘书。有些人巴不得的事。但是我怕,怕再干几年,有可能犯错误。我还记得当年毕业,老师跟我们几个到权力机关工作的嘱咐说,“老师可不希望将来到那种地方去看你们”。
为什么?犯什么错误?
造假。我到行署工作这么些年,刚开始跑跑腿,倒也没有什么。后来就写文件,写汇报,弄虚作假给领导制造业绩。比方说今年年终总结,脱贫农户报上来的数字1558户,据说水分已经不小了,但实写1558的话,领导还要找谈话的:去年多少户?1862户。今年怎么比去年还少呢?
那该问他自己呀。关秘书什么事呢。
他会问他自己吗?他只问你写材料的。前任告诉过我,去年的数也是编上去的,逻辑也是不能比前年少。我没办法,改成1875户。还不成,说我写的材料不生动,缺乏感染力。数字是编的,哪儿有那么多活材料?我就用了老师教的小说创作手法,进行细节描写,写他到基层扶贫的事迹。他满意之极,送到地区日报和省报发了。
他下去扶过贫吗?
哪有的事!这一来他算粘上我了,一口一个人才难得。我可是如坐针毡啊。
明白你为什么要走了。留下来你有危险,最后你会跟他一起完蛋。至少有这个危险吧。
对不起老师,拿老师教的本领干了可耻的事。
是啊,人在矮檐下,也有不低头的办法,就是躲。他会放你走吗?
不会。弄不好可能需要另建档案。
我助你一臂之力吧。你去的那家报社的老总是我早年的学生。
黄朴坐到快十一点才走。
谭教授守着残茶,听着蛐蛐们的对话,一个人又坐到深夜。
蛐蛐们真省心啊,她想,不知道小说,不知道细节和数字,也不用写年终总结。
五
按学院安排,邱山教授和钟皑教授、胡俏眉副教授的学生今年在一个小组答辩,学生共二十名。每年这个答辩小组和其他答辩小组一样,教师之间在对论文的评价、打分问题上都会发生一些争议。
近年论文答辩的争议主要是两种情况。
一种属于论文本身:论文是否过多参考(有的直接就是剪辑)了他人的文章,说白了就是“打假”问题。
另一种属于导师本身。有些导师把学生的成绩等同于自己的面子。仿佛学生得了差的成绩就是自己名誉受损,就是自己作为导师不如别的导师。若主考老师问倒了学生,就等于故意给自己难堪。凡有人持这样观念的答辩小组,答辩气氛就比较剑拔弩张,学生的成绩高低就很难做到公正客观。
去年邱、胡两位导师在答辩中发生过冲突,学院安排资历最高的钟皑教授当这个小组组长,就有缓冲和执法人的双重用意。
钟皑认为毕业论文是神圣的,大学本科毕业时他的论文曾拔了年级的头筹。他比较《红楼梦》和《叶甫盖尼·奥涅金》这两部被誉为作者当时社会“百科全书”的作品,来谈被誉为“百科全书”的作品所必须具有的几大要素,深得几个有关学科的教授们的赞赏,认为达到了优秀硕士论文的水准。指导老师甚至说“我写不出来”,给他打了95分,当时那所重点大学中文系已经十几年没有人得过这个分数,但是教授们郑重地投票通过了。那是一个辉煌的战绩。至今他仍然能真切地唤出当年系主任在年级答辩后为他颁发优秀证书时的自豪感。在民主党派参政议政的会上,他多次对毕业论文被毕业生就业潮流严重冲击的现象向学校、学院领导表示忧虑。
昨天晚上,邱山打电话告诉他,他小组里的一个学生,写海派文学的朱悦的论文,有一多半篇幅是从某小师专学报的一篇论文里抄来的。听得出来,邱山有顾虑,他说起去年答辩与胡老师的冲突。这篇论文钟皑打的分数是91,优秀。
“小邱,你这个顾虑多余了。我没那个毛病,认为学生的水平就是指导老师的水平。我每年指导的论文,有得90多的,有得60多的,哪个是我的水平?明天就重点问她。如果是抄来的,她必有破绽。另外,你把抄袭的篇目、抄袭部分标出来,给我看看。不行的话,由我在答辩会上给她指出来,算是我查的。”
“五六个大段的文字是抄的。好几个自然段,一个标点都不差。”
“这个朱悦,情急了。她考本省N大的研过线,导师告诉她,排名靠后了一点,如果毕业论文能得优,录取还能加上一个砝码。”
“那……”
“不能原谅这样的行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钟皑心里很不舒服,第一次小组会上他就反复强调了绝对不准抄袭的禁令。六个学生虽然不算勤快,但多数大体按时完成,有一个写“文学中的女性与‘花意象’”的女孩子还不断修正补充材料。只有两个学生一直拖着不交初稿,直到快答辩了才送来。因为这两篇文章论点、文字都相当漂亮,他起了疑心,但是六十岁的老先生一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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