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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3-鲁迅其书:一部断代式的研究史料的好书-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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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女人的形象,——他所描写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固然说明了无言的伟大的愤激,但在同时,不也具体描绘了一个屹立于“无边的荒野”,“抬起眼睛向着天空”,用“无词的语言”控诉的形象吗?
在《希望》中,作者一再地说出“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为什么这样强调,“我只得由我——”呢?虽然他也把希望寄托在“身外的青春”,寄托在青年们的身上,但结果还是归结到“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这精神,也是表现得非常明显的。在《影的告别》中,影的“独自远行”,“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由他一人来承担这黑暗,自然也表现了这种精神。即使有的地方,也表现了一些群众观点吧,但仍旧是站在群众之外或群众之上的。在《秋夜》中,他固然对于那些追求光明,在玻璃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的小青虫,——那些“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的小青虫,也只是表示一些可爱、可怜的同情而已——在他们遇到“真的火”的时候。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呢?或者说象征了什么呢?这不是和他当时的世界观——还没有看到历史发展的必然,人民大众的力量,分不开来的吗?
我们说到他的愤激的心情,当然和看不到人民大众的力量,一切只凭个人奋斗的精神有关。但是,谢绝同情,拒绝布施,以及咒诅他的死亡的心情,却不能说是近于偏激的。在《过客》中,过客拒绝了小女孩的一块布片的布施时,曾说:
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
为什么得了谁的布施,就要咒诅她的灭亡呢?初看起来,这是颇难理解的。当然,由于鲁迅是一个强者,他不希望得到谁的布施,这自然是一个理由;但更主要的,则是这个“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的伪善的社会。这种伪善社会的所谓布施,正是压迫者对被压迫者、主子对奴才的猫哭老鼠的同情,其实质就令人讨厌,更应该咒诅。对于那些道貌岸然,故意装出一副虚伪的同情弱小者、同情被压迫者的面孔来骗人的所谓正人君子,鲁迅不是时常要揭出他们“麒麟皮下的马脚”,而且也咒诅他尽速灭亡吗?他的用意,也正在此。但是,对于真正的弱小者,或是来自下层社会的人民内部的同情,鲁迅还是界限分明,严格地予以区别的。就说对于这里的小女孩吧,过客虽然也谢绝了她的布施,但那心情是不同的。所以,他接着说:“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不过,这只是对于人民的内部,而对于统治阶级的帮凶,那些伪善者们,还是促其灭亡,甚至心愿与之偕亡的。
散文诗《求乞者》是从“我不布施”说明“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我不求乞,来揭穿当时的社会,“四面都是灰土”“几个人各自走路”的冷酷无情的实质的。
在“四面都是灰土”,“几个人各自走路”的社会里,求乞者所能得到的,不但没有布施,而且也没有布施心,有的却是自居于布施者之上的烦腻、疑心与憎恶,那么,谁叫你求乞呢?你为什么不放弃了求乞的这一套:——不管是真的悲戚,拦着磕头,追着哀呼,或者是假的;也不管是发声,或者是做手势,装哑。——直接起来,进行坚强的斗争呢?不然的话,也应该用嫉视,用愤怒,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那么,至少也将得到虚无。这散文诗的精神,就从这一方面体现了这种坚强兀傲的性格。
两篇《复仇》的造意,也应该从这样坚强的性格和爱憎分明的态度上去体会的。《复仇(其一)》,据作者的自白:“因为憎恶社会上旁观者之多,作《复仇》第一篇”。他以后在给郑振铎的信中说:
我在《野草》中,曾记一男一女,持刀对立旷野中,无聊人竞随而往,以为必有事件,慰其无聊,而二人从此毫无动作,以致无聊人仍然无聊,至于老死,题曰《复仇》,亦是此意。《鲁迅全集》第10卷;第117~118页。
这都可以供我们参考,理解这作品的内容。鲁迅向来就憎恶那批没有灵魂、没有明确的是非之辨,对于一切事物只抱着看热闹态度的看客,这是我们所熟知的。他曾经说过:“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觳毂,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这是对于所谓看客们的深沉的愤恨。所以,他接着说:“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法,只好使他们无戏可看倒是疗救,正无需乎震骇一时的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鲁迅全集》第1卷;第274页。。而这一篇《复仇(其一)》的立意,也正如此。
不过,把体现这样一个主题的散文诗,题名叫作《复仇》,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他不但把这批无聊的看客看做仇人,就是他的复仇的方法也是非常的别致。这自然与作者认识有关,但同时也是他倔强的性格的愤激的流露。也就在给郑振铎的信中,他接着说:“但此亦不过愤激之谈,该二人或相爱,或相杀,还是照所欲而行的为是。因为天下究竟非文氓之天下也。”这就成了比较持平之词了。
《复仇(其二)》是借用耶稣钉死十字架上的故事,从另一个角度上,说明这种精神的。当然,这里也有点对于“自以为神之子”、“终于还是人之子”的耶稣的嘲弄,但是更主要的,却在于耶稣的“乐于牺牲”、“乐于受苦”,而且以此作为特殊的复仇方式的精神。
散文诗写耶稣被钉杀在十字架的过程,同时也体现了这种复仇精神所采取的特殊复仇方式的实践过程。耶稣要被钉杀在十字架上,有许多人打他的头、吐他、拜他……戏弄他;而且要他“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说来好听,要他在蒙醉中,忘记一些苦痛——可是,他拒绝了。他开始是“不肯喝”,终于也“没有喝”。他要保持着,而且的确保持着清醒的、不受麻醉的头脑,来看着、玩味着这些杀了神之子,同时也杀了人之子的愚昧而凶残的犯罪的人和犯罪行为。对于那些戏弄他、讥诮他、而且要钉杀他的兵丁们、路人们、祭司长和文士们,以及和他同钉的两个强盗的四面的敌意,他是要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进行着冷静的分析的。当然,这四面的敌意,有的是属于愚昧无知,那是可悲悯的,有的属于凶残成性,却是可咒诅的。他之所以“没有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为的是要保持这清醒的头脑,“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诅的人们要钉杀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为的是要采取这样的特殊复仇方式来进行复仇。所以,他在钉子敲得叮叮地响,钉穿了掌心,钉穿了脚背,而且钉碎了骨头的时候,那手足的痛楚,的确透到心髓中,但是,为了复仇,却偏要看着你们怎样在屠杀,而且还要欣赏着、玩味着他们的悲哀和欢喜。当然,这仍旧是有区别的,对于那凶残成性的人们,自然是仇恨他们的现在,但对于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们,却是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这就是以乐于牺牲、乐于受苦的精神,沉醉于大欢喜和大悲悯中,完成了特殊方式的复仇。
当然,这一种复仇的方式,也不能说是没有偏激;但是,这种精神,也应该从作者当时的世界观和他的倔强的性格上去探求的。
《鲁迅其书》第二部分《野草》精神试论(9)
七
鲁迅对于自己当时世界观的局限和内心的苦闷消沉与矛盾,不是完全没有看到的。他时常对自己的思想进行了分析和批判。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在《野草》写成以后,一面是说“我自爱我的野草”,但一面又“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又说:“后来,我不再作这样的东西了”《鲁迅全集》第4卷;第282页。。但毕竟这还是他的世界观正在大酝酿、准备大飞跃时期的产物,所以尽管有苦闷有矛盾,同时又怀疑这苦闷与矛盾,但终于还没有认识明确的方向。这精神,也是在《野草》全书中体现着的。
《墓碣文》的结尾,——“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我们曾经加以论述,说是在黑暗中要求光明,逃出梦魇的象征。自然也指这种精神。
在《野草》全书中,《墓碣文》,应该说是最突出,也最引人注意的一篇。固然,所有《野草》当中的诗篇,都是鲁迅当时世界观的流露,打上他的性格的印记,是他的人格的体现……一句话,是当时中国黑暗现实通过他的主观头脑的曲折的反映。但在《墓碣文》中,却是对于这种性格与思想,作了更进一步的分析和批判,而且作出了评价,这一点就与别的篇章不同了。
这诗篇的表现手法,比较隐晦曲折,因而解释的人,就大有分歧。特别是卫俊秀的解释,更值得商榷。他竟然把四句碑文,前后截作两段,又把“胸腹俱破,中无心肝”,指为丧失灵魂的人……《鲁迅〈野草〉探索》,泥土社版。真是不怕对不起作者,也不知要把读者带到哪里去了。但是,这且不去管他。
其实,《墓碣文》全文的结构,并不怎样复杂。其情节是,梦中的我,梦见自己站在墓碣前面,读了墓碣的阳面的碑文;又绕过墓后,于坟墓的大阙口中看见死尸,又读了墓碣阴面的碑文;这时“我”看见墓中死尸坐起来说话,这才害怕着逃开。情节是并不怎样曲折的。问题是前后的碑文,似乎令人难以索解,墓中死尸与碑文的关系怎样,与这个梦中的我的关系怎样,原文似乎比较隐晦,这就让那些自作聪明以意为之的解释者,跌进糊涂里了。
应该肯定,梦中的我和墓中的死尸,都是作者的精神的体现,是“我解剖自己并不比解剖别人留情面”的形象化的创造。卫俊秀用梦中的我害怕墓中的死尸作出反证,说鲁迅不会如此害怕自己,所以是讲不通的;其实还是他自己没有读懂原文的缘故。不但如此,墓碣上前后的碑文,原是叙述墓中人生平的行事和对他的评价,但对这墓中死尸生平行事的叙述与其评价的作者,当然不是梦中的我,而是另有作者,而这另一作者,也是鲁迅。或者说,是鲁迅的精神,要能这样,这才能把全文的意义,摸得清楚。
墓碑阳面,前段留有四句铭文,那是对墓中人的评价。他生平观察事物深入,能从表面看到里面,从正面看到反面,从现象看到本质……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这不是明明指着墓中人的观察事物的态度,比起别人来,不是更深入一层吗?这只要想一想鲁迅的文章以及他对社会现状的冷静的观察与分析,就可以知道的。至于第四句:于无所希望中得救,似乎意境和前三句不同,但是,你只要想一想“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的警句,想一想“绝望的抗战”的精神,以及我们对于《野草》精神的分析,也就不难理解了。不过意境虽然不同,前三句是从正面到反面,后一句,却是从绝望到希望,但用来赞颂墓中人,赞颂他的深入事物,看透了事物的本质,比一般庸众不同,却是一样的。这又怎能把前三句解作反动派的心灵的空虚,而后一句,却又说他们是自欺欺人的鬼话,永远不能得救的呢?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这是说墓中人生平行事,精神苦闷,思想交战,纠缠如毒蛇,深刻地在咬啮自己,分析自己,以至于死去。这是说明自我解剖的心情的苦痛,同时又为下文“胸腹俱破,中无心肝”及“抉心自食”云云作了张本。原来,墓中死尸之所以“胸腹俱破,中无心肝”,是由于游魂所化之毒蛇,自己咬啮的缘故,而他之所以自己咬啮,抉心自食,是欲知本味的缘故。这就把前后文字的意义,完全串通了。
但是抉心自食,本来是欲知本味,——对于自己进行苦痛的自我解剖,是要更明确地认识自己的实质,生命与斗争的真正意义,——但是,这里又有了矛盾。趁着新鲜的吃罢,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罢,时间过得久了,滋味也蔫了,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这是何等矛盾苦闷的心情呵!
这样的矛盾与苦闷的心情,又有谁能给予解答呢?
可是,墓中的死尸,却坐起来解答了。“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这精神,也是与黑暗同灭亡,——待到化为灰尘,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这苦痛与矛盾,也才消灭,你将看见我微笑。——这本来是鲁迅的愤激与偏激精神的表现,在《影的告别》中,在《死火》与《求乞者》中,都曾接触了这样的主题的。但是,这精神,毕竟是太阴暗,太偏激了,就在他自己想来,也是可怕的,所以,这个梦中的我,思想上的另一位鲁迅,生怕看见他的追随,赶快的逃走了。
这样的解释,应该说是比较切合于原作的本意的。因此,这《墓碣文》的精神,也就是贯串全书的精神了。不过,这还只是消极的积极,逃出梦境以后,究竟怎样,向哪里去,还是没有明确的方向的。
《题辞》是全书中最后写成的一篇,时间是1927年4月26日,正当国民党反革命“四·一二”以后的两个星期。这时,他不但已经看见“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而且,这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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