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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2期-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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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阿爷放下心,用剩下的一把手扪胸祈祷,豹子啊豹子,你吃了我一条胳膊,我吃了你,咱俩清了,谁也不欠谁的。
赫赫阿爷就这样想到了背上的刀子,赫赫阿爷叫人取下刀子,赫赫阿爷困了,赫赫阿爷倒下就睡,呼噜噜呼噜噜跟天上打雷一样,把积石峡里咆哮的黄河都压住了。
刀子剥皮的吱啷声却很清晰,豹子眯着眼
听得很细致,吱吱啷啷,像脱一件绸缎袍子,白晃晃的刀子跟仙人一样给主人脱衣服,那么一件华贵的绸缎衣裳被扒下来,挂在树梢上,豹子长长打个呵欠,闭上眼睛,整个身子全泡在热水里,热水咕嘟咕嘟冒泡泡,翻热浪,豹子就把眼睛闭死了,另一双眼睛跟星星一样在天上奔跑,一颗又亮又大的彗星在积石山上空越跑越疯,拖着长长的金光闪闪的尾巴,狠狠地在积石山顶抽了一下,火星子乱射,锅里的肉一下子就烂开了,扑簌簌从骨头上往下掉。
老人娃娃吃肉,女人喝汤,男人啃骨头。
赫赫阿爷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节,赫赫阿爷睁开眼睛。沐浴一番,做了晨祷,就去铁匠铺上工。汉族师傅看他成了残废就说:“你把胳膊都丢了,我不要你还工钱。”赫赫阿爷一声不吭,用剩下的一把手抄起铁锤用脚踏在铁砧上压住铁块,叮叮哨哨敲打起来,火星子溅到脸上,落到脚上滋滋冒青烟,赫赫阿爷连眼都不眨,师傅哪见过这么硬邦的徒弟!师傅就在一边指点赫赫阿爷打这边敲那边。
赫赫阿爷很快学会了打刀子的技术,师傅把做火枪的技术也传给赫赫阿爷。旁人三年出师,赫赫阿爷一年就出师带徒弟了。逃难的人一无所有,只有赫赫阿爷学来的手艺,赫赫阿爷把手艺全教给他们,把挣来的钱全给了穷人。
他们有了安定的生活,赫赫阿爷的壮举从保安传到汉族传到回族传到藏族,各民族都传遍了,大禹王凿积石导黄河的地方成了他们的家园,他们就把这个地方叫大河家。据说那个把山头唱成奶头的歌手就是赫赫阿爷,那种壮美的声音消失了,人们就幻想着刀子扎在身上的惨烈景况,用扎刀令来回忆那英雄的年代。扎刀令是花儿中的花儿,是极品。
波日季就这样翻过冰大坂。简直是大梦一场,看什么都很新鲜,好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三个破马掌出现在眼前,他赶紧下马,慢慢走过来,他走得如此庄重,跟藏民朝圣一般俯在地上,三个破烂不堪锈迹斑斑的马蹄铁就有了一种罕见的光芒,他小心翼翼拣起来,擦掉锈斑,这还不够,他还要在路边的草丛里收集干羊粪,收了满满一袋子。他连马都不骑了,马打出一串悠扬的吐噜,提醒主人已经到了山下,骑上去嘛。主人怀揣着破马掌,盯着前边的村庄。一个铁匠沦落到用破马掌打铁的地步人家要笑话的,破马掌只能打钉子。打刀子的波日季打出的钉子让人家吃一惊,跟火柴一般大小的钉子,一根一根排在手心里,尚武的山民是识兵器的,这简直是武林高手用的暗器,可它确实是钉子,敲进木头里,那些旧家什就有了一股暗中的力量。主人掂着家什就像古代的武士拎着铁矛铁锏或者狼牙棒。报酬嘛就是一顿饭。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的尕妹妹呢?有些人家就给他一块老蓝布。布料垫在马鞍子底下,很快就让马的汗气浸透了,马汗油质很大,老蓝布摸着像皮革,等送到尕妹妹的手里,差不多是一块皮子了。
波日季确实想那个唱花儿的尕妹妹,可他再也记不清尕妹妹唱给他的花儿了,他正赶往另一个村庄,天黑下来,他感到有点对不住那个尕妹妹,这种懊悔的心思一旦开头就不可收拾了,暮色茫茫中有个女子在唱花儿中哀婉悲怆的《八来歌》。
白纸上写一颗黑字来!
黄表上拓者个印来!
有钱了带一匹绸子来!
没钱了带一匹布来!
有心了看一回尕妹来!
没心了辞一回路来!
活者了捎一封书信来!
死了是托一个梦来!
波日季拉紧马缰,马一动不动,马跟主人一样在出神地听这首飘自旷野深处的花儿。波日季绕开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天亮了,他又看到了破烂不堪的马蹄铁,到处都是马蹄铁、破箭头、发绿的弹壳,这些破铜烂铁全成了宝贝。
奇迹很快就出现了,三个破马掌打出一把好刀子,“好——哇——,好——哇——”的喊声,不再是直杵杵的,而是盘旋着摇曳着颤抖着,波日季仿佛置身于旷古的荒野,眼睛里只有炉火、铁砧、铁锤和嘶嘶尖叫的刀坯子,当刀坯子化出纯钢时,波日季的歌声里就出现了高亢尖锐的奶头,铁锤砸出来的全是滚烫的奶水……已经听不到狂歌了,一片静穆,铁匠波日季从古老的神话里出来了,很庄重地把刀子——五寸刀、七寸刀、满尺刀交到主人手上。
继续赶路,只要是在路上,就能听到如诉如泣的《八来歌》。波日季后来才明白,他那高亢尖锐摇曳如诉的扎刀令是《八来歌》铺垫上去的。洮河、大夏河、湟水以及黄河上源的男人们佩上腰刀,还要到花儿会上一展身手。
心高气傲的波日季陶醉于他精湛的手艺,一把把好刀让人惊叹,让人赞美。刀子越打越好,用他们的话说,三个马掌打出刀子的就算是赫赫阿爷的传人。更要命的是波日季连家都没有,连铺子都没有,他只有一匹来自玛曲草原的骏马草儿黄,他甚至连铁匠的工具都不要,来去无踪,跟一股风一样,一会儿出现在集镇上,一会儿出现在偏远村落的铁匠铺子里,接过主人的铁锤,叮哨叮哨打出一堆精美的刀子,跟主人分成。波日季光顾过的铺子,主人就成了他的关门弟子。波日季总是告诉他的徒弟:“挣下的钱一半送给穷人,否则就不配打刀子。”有些人想耍滑头,波日季就永远不再光顾他们的铺子,他们就揽不到活,大家都认波日季呀,草儿黄的马蹄声和铜铃声就是上天的福音,不出两个月,他们的生意就一落千丈,打出的刀子灰头灰脑跟鬼捏了一样,更绝妙的是这家人蒸的馍馍是青的,烤的饼子是夹生的,肯定是火出了问题,牛粪羊粪木柴麦草蒿草都不行,连煤炭也失去了作用:不是煤炭的火不旺,是锅灶聚不住汽。可能是心理因素,那时候没有这个说法,可经验是有的,祈求神灵吧,各路神都敬了,拜了,最管用的还是波日季,波日季在他们回心转意的时候从天而降,出现在火炉子跟前,火焰跟狗一样叫起来。无论生意有多么好,太多的奢望是不能有的。跟老板们的那些约定忘得一千二净。
马三保
老板们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赫赫阿爷的传人出现了,而且变本加厉,压得老板们喘不过气。“我们又不是贼,把他娘给日的。”挣了钱,当然要体面一下,老是体面不起来,心里恨啊,仇恨扎了根就没有声音了,就一个劲地长啊长啊,这么长下去会把人憋死。马三保跟波日季有些交情,大家把宝押在马三保身上。
“我不行,不要指望我。”
“大河家又找不出第二个马三保。”
“跟波日季有交情的人多得很。”
“发财当老板的就你一个嘛,你成宝贝啦,你不要推脱。”
“那我就试一哈(下),弄不好,我马三保就是蛤蟆兔过门槛又蹲狗子又伤脸。”
马三保是有条件的:一百斤大同煤炭,一百斤俄罗斯生铁。老板们愣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大家都称赞这个办法好,大家都相信一百斤好煤炭一百斤好生铁能把波日季喂肥,人只要肥起来,积一点点油,他就会有挣钱的胃口,波日季这挨原的。张老板王老板差人送来最好的煤炭最好的生铁,账大家平摊,张老板王老板不吃亏。
马三保守着路口等波日季,等了整整一个月,兰州买来的凉帽晒蔫了,风把人都吹瘦了,身上一点老板的味道都没有了。波日季出现的时候,马三保从树荫里窜出来,差一点让马撞倒。“哈哈马三保。”波日季给马三保丢了一根黄瓜,波日季从山里带了两根黄瓜剩下这么一根正好送人。马三保没心思吃黄瓜。
“我有一批活你干不干?”
“干嘛,马三保的活还能不干嘛。”
波日季牵着马,跟着马三保从大路过来。街面上没有人,树叶儿是卷的,知了粘在树皮上连气都不敢喘一下。大河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冬天能把石头冻裂,夏天能把石头晒成石灰。石头踩上去是酥的。
马三保的家在西头,五间门面房,经营皮货。老先人的旧房子翻修一遍,全是马三保这个有出息的后人撑下来的。马三保父亲去世时波日季参加了葬礼,行了情。
“马三保这都是你弄的?你能弄得很么!”
“你不弄么,你老哥想弄的话,甭说青砖大房,小洋楼都住上了。”
“笑话我哩,我弄不了。”
“不弄宅子也不给尕妹妹弄一匹绸子来。”
波日季的马鞍子底下压的全是老蓝布,都汗成油布了,都能当伞用了,那时候的伞都是红油纸伞和黄油布伞。女人们哀哀怨怨的《八来歌》马三保是知道的,马三保就拿绸子和布来说事,波日季就正儿八经告诉马三保:“你老哥挣不来绸子。”
“你不想挣,这个世界上只要想挣,敢挣,没有挣不来的。”
吃好喝好,去后院看料,波日季没有想到马三保有这么好的料,“马三保,你把煤矿铁矿开到家里来了。”马三保不吭声,马三保拿眼角瞅波日季的脸。波日季是个好铁匠,好铁匠见了好料就掩饰不住了,就围着煤炭和生铁绕圈圈。马三保小时候跟波日季一起放过羊,见识过狼围着羊群绕圈圈的样子。波日季比狼厉害多了,波日季绕了三个圈圈煤炭就酥开了,生铁坯子就变软了,全都成了绵羊,等着波日季下手。
波日季在马三保家里待了一个月,打的全是好刀子。刚开始马三保还能拿得住自己,黄府绸衫,软底子鞋,端着三炮台盖碗子茶,噗儿噗儿吹着,好半天才呷一小口。后院火光冲天,叮叮哨哨就像在唱一台子戏,又是锣来又是鼓,波日季打到兴头上会喊叫起来,很简单的两句:“好——哇——!好——哇——!”蘸水的白汽飘过来,就像在白面口袋上扎一刀,麦粉化成白雾,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
波日季喊叫了三十天。五月是个大月,三十一天,第三十一天,马三保拿不住了,马三保推开后院的小门。木架上九十把刀子寒光闪闪,后院凉飕飕的,只要是个男人,就会知道刀子的寒光有多大吸引力,马三保身不由主走过去,取下一把刀,他在刀刃上看见自己的络腮胡子,刀子就咯铮响一下,就挣脱了他的手,刀刃自己旋转起来,吱啦,一撮胡子落地上,轻得跟蝴蝶一样,皮肤不疼不痒,冷飕飕就像滑过一块冰,半个脸都要凉半天。那个炎热的礼拜,马三保浑身清爽,马三保扒掉上衣,刀刃就落到胸口,胸毛纷纷落地,身上都是凉飕飕的,就像盘了一条蛇。一般淬火都用水来冷却,冷水淬火钢口坚硬但太脆,容易崩掉刀口。用温水热水,钢口就有韧性,有弹力。马三保对着刀口噗噗吹气,又弹两下,证明刀口确实有弹力。这么好的钢口,都是一遍一遍从铁坯子里打出来的。不是用钢板凿的。马三保能弄来好钢板,马三保不用钢板。马三保亲眼看着波日季从铁里头炼出钢。把铁烧化,加炭,一遍又一遍化开,在模子里蘸水,再烧红,红到赤白,插进新鲜牛粪里,半夜子时抽出来,加热,轻轻敲打,轻得就像冬天的雪花,一片一片从蓝天上飘下来,盖在刀刃上。牛粪被赤热的刀坯子插一下,牛粪大了一圈,牛粪快要裂开了,牛粪热气腾腾,没有一丝臭味,全是干草的味道,金黄的牧草被烤熟了,波日季手里的小锤子跟草穗子一样在秋风里一起一落。
马三保是会打刀子的,马三保要过过瘾,马三保就给波日季打下手。下人们提醒马三保,你是老板,你是东家,你是掌柜的,马三保一脚一个把下人全踢开了。马三保的老婆在前院里不停地咳嗽,咳嗽声越来越大,把人弄得烦尿死了,马三保就吼开了:“狗蛋他妈,你弄啥哩?你母鸡刮蛋哩嘛?”老婆就蔫了,不吭声了。最后十把刀子是波日季和马三保一起打的。
好多年前,马三保的父亲和波日季的父亲是好朋友,没有固定的店铺,所有的家当就是铁锤子铁砧和骏马,来往于群山草原和黄河两岸,给人打刀子维持生计。马三保和波日季长到七八岁,大人就把他们捎在马后,过雪山翻大坂到玛曲草原见大世面。大人把孩子留在山下。抓野马并不像大人们说的那么容易。两个大人赶
着四匹野马回来了,两个大人歇了三天才缓过劲。
接下来就是要制服野马,拴在树上是不行的。马三保的父亲用鞭子制服了第二匹马,马被打得浑身是血,马挺住了,也驯服了。孩子们还记得第一匹马惨死的情景,被打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第三匹马太可怕了,大叫着跳起来,往后一仰,背着地,鞍子被压得稀巴烂,马腹带被撕断,马缰也掉下来,它斜着眼看人,那股子傲慢和轻蔑还有骨子里的优越感。波日季的父亲呸唾一口痰,扬脖子连吼两声,脖子粗了,耳朵和眼睛都红了,好多年以后,波日季和马三保才知道那是花儿中最难唱的扎刀令。波日季的父亲就像挨了一刀,疼痛难忍的两声惨叫,把马吓呆了,就是马那傲慢的一瞥跟刀子一样扎在波日季父亲的身上。马是有灵性的,多聪明的一匹马,很快就明白了它的眼神引起了什么样的后果,它扬起蹄子跟一股风一样窜出去,它肯定后悔自己太得意了,摔碎马鞍子的时候就应该一鼓作气扬长而去,它非要洋洋得意在人跟前抖抖威风,一切都晚了,它窜成一股风的时候,另一股风已经提前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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